第三十二章驚懼未平

清妍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後院走去。醉金閣的廊道在夜風裏透著濕冷，遠處傳來的笑聲與絲竹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她的步子並不快，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倔強。

後院昏黃的燈籠下，經理正站在廊下，手裏拿著賬冊，眉目低垂，仿佛一切如常。聽見腳步聲，他擡頭望過來，先是一怔，隨即點了點頭，神色淡淡：“琳娜。”

清妍在他面前停下，開口：“關於方才的事……”

經理卻已揮了揮手，打斷她的話頭：“我知道了。”他把賬冊合上，語氣波瀾不驚，“客人喝多了，鬧出點不快，下次會註意的。”

清妍眉心微蹙：“可那不是普通的玩笑……”

“琳娜。”經理擡手，阻止她繼續往下說，神色依舊沈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漠，“你也受了驚吧？去歇一歇吧，這裏有我處理。”

清妍下意識想再爭辯，可對上經理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話語卻像被堵在喉嚨裏。她心裏清楚，他所謂的“處理”，不過是敷衍兩句，絕不會真去追究。

“來人，”經理吩咐一聲，立刻有夥計上前，“送琳娜進去，她需要好好休息。”

“我——”清妍張了張口，卻被那夥計恭敬而不容拒絕的手勢攔住。

她只能任由自己被“護送”著往回走，心中一片冰涼。

身後傳來經理低聲吩咐的聲音：“去跟那兩個喝醉的說一聲，下次註意點，別搞出這麽大動靜。”

清妍腳步一滯，胸口像被什麽鈍物重重壓住。

走出幾步，她才緩緩低下眼睫，指尖在衣袖裏攥得發緊。經理不會在乎，醉金閣也不會在乎。若想護住小言，她只能親自去找那位真正掌權的人——老板。

清妍一路被夥計送到後臺，心裏郁結難平。到了僻靜處，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對那夥計淡聲道：“我自己想靜一靜，你先回去吧。”

夥計猶豫了一瞬，終究不敢多問，只得拱手退下。

周圍安靜下來，她稍稍松口氣，心頭卻更清楚：經理不會插手，這件事若要個交代，唯有找老板。但問了一圈人，才知老板今日根本沒來醉金閣。清妍無奈，只得暗暗記下，明日再去。

回到房間時，小言已換了身幹凈衣裳，仍縮在床角，神色未褪驚懼。見清妍進來，她立刻攥緊了被角，眼裏帶著依賴與希冀。

清妍走過去，輕聲道：“小言，今晚跟我回去吧。在家裏歇幾日，你會安心些。”

小言楞了一瞬，隨即用力點頭。

清妍便轉身吩咐：“翠芳，幫她收拾些要緊的東西。”

很快，她帶著小言一同出了醉金閣，夜風吹拂，街市燈火遠遠映照。

——————

回到家中，母親正坐在燈下繡補，見她們進門，微微訝然，剛要開口詢問。清妍卻朝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必多問，徑直先把小言領進屋裏安頓。

出來時，她才低聲對母親道：“小言遇到些事，暫時住我們這幾天。娘，你和她睡床上，我就在地上將就幾日。”

母親看著她認真而堅定的神色，只默默點了點頭：“好。”

夜已深沈，油燈發出微弱的光，搖晃的火苗在墻上投下斑駁影子。床上，母親與小言的呼吸聲漸漸安穩，仿佛在告訴她至少這一刻無恙。而清妍卻只能躺在床邊的薄褥上，睜著眼望向昏暗天花板，心思翻湧，難以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木板輕輕作響。她微微睜開眼，見小言正小心翼翼地從床上溜下來，赤著腳踩在地上，步子極輕，生怕驚醒旁人。

清妍輕聲喚了一句：“小言？”

小言身子一僵，回頭看了她一眼，眼中帶著一絲怯意，卻還是走過來，悄悄鉆進她的被窩裏，緊緊挨在她身邊。

“我……我睡不著。”小言聲音細若蚊鳴，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清妍心頭微酸，卻沒有責怪，只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睡吧，我在這。”

小言點了點頭，把臉埋在她懷裏，像只惶惶的小獸終於找到了安穩的巢穴。她的呼吸漸漸平緩，肩膀也慢慢放松下來。

清妍望著昏黃燈影下她依偎著自己的模樣，心裏既憐惜又沈重。她明白，這孩子一旦依附上自己，就更不能輕易放開了。

小言在她懷裏漸漸沈沈睡去，呼吸平穩而安靜。清妍卻久久無法闔眼。

她凝視著小言微微蹙起的眉，心底的憐惜與沈重交織。可讓她夜不能寐的，並不僅僅是小言。

今夜發生的一切讓她看得透徹，在醉金閣，她雖被捧作臺柱子，卻也只是生意上的一枚棋子。她空有一個名頭，這保不住自己，更護不住身邊的人。一旦哪日有人唱得比她更受歡迎，她的位置立刻就會動搖。

而小言的遭遇，更讓她明白，在經理，甚至在整個醉金閣的眼裏，一個小丫鬟根本不值一提。即便毀掉一生，也不過一句“下次註意點”。無人會真正伸手相救。

她心裏清楚，若想在醉金閣裏立得住腳，必須有自己的勢力與倚仗，至少要讓一些人肯為她說話、替她辦事。否則再耀眼的光芒也隨時可能被熄滅。

可當下最緊要的，卻是如何說服老板。必須要讓他立下更嚴苛的規矩，不許人在醉金閣胡鬧。若能從根子上堵住禍端，她和小言才能真正得到片刻安寧。

想著想著，困意漸漸襲來。清妍最後低頭看了眼懷裏緊緊依偎的小言，輕輕嘆息一聲。燈影搖晃間，她終於也緩緩闔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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