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夜色為證

清妍剛唱完今日的曲子，換下旗袍，正在鏡前卸妝，餘光裏卻看到一道熟悉的倩影靠在門邊。

“維拉姐？”她有些意外地出聲。

維拉朝她輕輕一笑，聲音壓得很低：“有空嗎？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清妍點點頭，抹去臉上最後一點胭脂，隨她出了門。兩人繞過走廊，走到後院那棵老桂樹下。夜風不重，帶著幾分淡淡花香，吹動兩人裙擺。

維拉靠著樹幹站定，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要嫁人了。”

清妍楞了一下：“嫁人？”

“嗯。”維拉笑了一下，卻不像玩笑，“送我花的那個法國人。”

清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怔怔地看著她。

維拉卻像早料到她的反應似的，淡淡道：“你別那麽驚訝，我也不是頭腦發熱。只是覺得，走到這一步，也算是條路。”

她低頭理了理袖口，語氣輕描淡寫：“我不是愛多管閑事的人，可這次要走了，總覺得還是該提醒你幾句。”

她擡眼望著清妍，眼神裏比從前更沈靜了幾分。

“我不是那種喜歡說大道理的人，但你還年輕，看不清醉金閣這地方的水到底多深。不是我嚇你，是怕你踩到刺還不知道。”

清妍聽她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不由得屏息凝神。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曾名動一時的人，是真的打算走了。

維拉靠著樹，望了清妍一眼，語氣平靜：“你這張臉太幹凈了，在這地方是好事，也是麻煩事。客人喜歡新鮮，後臺的人就容易眼紅。”

她頓了頓，像是斟酌著要不要說，最終還是開了口：“我知道艾琳找過你。”

清妍垂下眼，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在意她，”維拉語氣不急不緩，“但你得知道，她背後站著什麽人。你知道她為什麽想要得李先生青眼嗎？”

清妍搖搖頭，帶著疑問看著她。

維拉稍稍靠近，“她背後站著上海灘地下的一幫人，這幫人是亡命之徒。不缺打手，不缺錢，卻缺……一個北上的機會。李先生便是他們的目標。”

清妍怔住了，原本只當艾琳是爭風吃醋的小心思，卻沒想到背後竟牽出一條更長的線。

“她從一開始就盯著李先生，是想借他一步登天。”維拉冷笑了一聲，“你這兩天能順順當當，是因為她還沒摸清你底細。可你要真成了李先生的心頭好，她不會罷休的。”

清妍低聲問：“你怎麽知道這些？”

“你以為我這些年只是唱曲陪笑？醉金閣這地方，沒點眼力便活不下來。”維拉說得淡淡的，卻聽不出驕傲，反倒像是多年疲累的沈澱。

她頓了一下，忽而話鋒一轉：“說這些不是想嚇你。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你得知道。我也是有事求你，因而也不願你出事。”

清妍還未反應過來，維拉便道：“小言。”

“她年紀小，又單純。我這回嫁人，不能帶她走。你若有心，替我照看她一陣。”

清妍一怔：“她不是醉金閣的？”

“不是。”維拉看著院子裏微晃的樹影，聲音低下來，“她是我自己掏錢，用醉金閣的名義贖下來的。”

“她原本是被家裏賣進來的，年紀太小，醉金閣也不想收。我知道她要是回去，遲早還是會被再賣一次。不如留在我身邊。”

清妍望著她，眼神微動：“她知道你要走嗎？”

維拉輕輕搖頭，神情難得有些柔軟：“還沒跟她說。我本想著再等幾天……可她太了解我，我瞞不了太久。”

她看向清妍，認真地道：“她跟我不一樣，她是真正還可以有個新生活的人。“

清妍沈默片刻，忽然開口問：“你為什麽把小言托付給我？我們並無過深的交集。”

維拉看了她一眼，笑意未減，卻多了幾分意味深長：“因為你是榮家的大小姐，而且……我看得出來，你會是接下我位置的人。”

清妍怔住，輕聲反問：“什麽榮家的大小姐？”

“醉金閣是什麽地方？你的事大家都知道，只是沒人提。”維拉平靜的繼續說道，“你身上有種別人學不來的味道。你說話，舉止，看人，處處透著教養，哪像小門小戶出來的姑娘？”

維拉轉過身，語帶誠懇的說：“老板正是看中你這獨特的氣質，所以接替我的人只會是你。也只有你，醉金閣未來的臺柱子，能護住小言。”

清妍怔了怔，望著維拉眼中那一絲前所未有的認真。

月色灑在兩人身上，清妍卻忽然覺得，她從未真正看懂過眼前這個女人。

她緩緩開口：“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走到你今天的位置。”

維拉輕笑一聲，沒應。

“但我會盡量。”清妍擡起眼看她，語氣一字一頓，“小言若肯信我，我定盡力護她周全。”

維拉望著她看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這話真假，最後只是淡淡一笑，點了點頭：“有你這句就夠了。”

她說完這句，忽然擡手，替清妍理了理鬢角一縷被風吹亂的發，動作輕得像要將什麽悄悄交托過去。

“醉金閣這地方，有時候不是你肯不肯，而是你扛不扛得住。”她語氣忽地緩了幾分，“你要撐得住。”

清妍沒再說什麽，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嗯。”

她們相視而立。

屬於維拉的這一幕，終將落幕。

而屬於清妍的那一場戲，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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