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請君入局

今夜冷得異常，街頭石板泛著薄霜，寒氣像刀子般貼著皮膚刮過。可一踏進醉金閣，便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暖氣蒸騰，香粉、燈影與酒氣交織成一團，撲面熱意叫人幾乎忘了外頭的寒。

今夜三樓包廂罕有動靜，反倒是大廳前排最左那張雅座，引得人頻頻側目。

李先生坐在最中間，左手邊，端坐著一位穿月白色呢絨披風的女子，發髻挽得一絲不亂，唇上薄施胭脂，眼神淡淡，舉止沈靜。她未動聲色，也未言語，只是穩穩坐著，仿佛一尊未動的香爐。

眾人低聲私語：“……那是誰？”

“李太太。”

“李太太？好像是頭回來啊？”

“據說是今次跟著李先生來談生意的，哪會想到，她會來醉金閣？”

連後臺的幾個姑娘都忍不住躲在簾後朝臺前張望。

清妍亦在人群後方站著，眼角餘光掃過那對並肩而坐的身影。

她沒有驚訝，只是眼底微微一閃。

李先生昨夜未來，她早已猜到。不是因為生意纏身，也不是臨時有事，而是因為她請的那位“客人”。

她還記得那日艾琳出言刁難之後，她坐在梳妝鏡前，腦中翻來覆去都是那句“真當沒人動得了你？”她清楚，光憑一張臉與一副嗓子，護不住自己。

於是她悄悄打聽。

醉金閣的老跑腿老徐是個嘴緊心活的主兒，在廚房送菜多年，消息靈通。她用兩包蘇杭綠豆糕換來一樁消息，李太太這次也隨行來滬，說是與法商洋行商談香水貨路，還在霞飛路那邊租下洋樓暫住。

她便知道，機會來了。

她寫下一張不署名的小紙條，措辭極盡謹慎，只在尾句點到：“醉金閣春場方盛，夫人若臨，眾芳自避。”

紙條借老徐之手，輾轉送了出去。

她不知是否真會送到，更不知李太太是否看了。

但她賭李太太的疑心。

今夜這一幕，便是她下的第一子。

她站在後臺簾後，看著李太太，心裏盤算著。

不遠處傳來經理的吩咐聲：“今晚你照原定順序上，第三段，獨唱。”語氣一如往常，沒有起伏。

她點了點頭，這不是一場表演，這是一次驗證。

她擡眼看了眼舞臺另一側，燈光尚未打滿，沈歸已坐在琴邊，神情平靜，目不斜視。

第二段曲目結束，簾幕後侍者壓低聲音提醒：“準備，燈馬上亮了。”

她深吸一口氣，裙角輕拂，邁步走上臺。

聚光燈緩緩灑下，籠在她身上，像落下一層細密的紗。她今晚穿的是一件墨藍底細金紋的旗袍，繡的是藤蔓纏枝，沈靜又不失張揚。

她立定那刻，全場漸靜，酒杯輕碰的細響像被遠遠隔開。

她沒有立刻啟聲，而是將目光掃向左側的雅座。

李太太正坐在那裏。

她神色未變，依舊安然地看著臺上，眼神澄凈如水，仿佛這一切與她無關。

她低頭微笑，輕輕啟唇。她今日唱的是《天涯歌女》，她想看看李先生是什麽反應。

當唱到“小妹妹想郎直到今“的時候，她擡眸朝李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輕得像霧，淡得似無，卻落得極準。

李先生原本端坐，酒杯未動，那一刻指尖卻微不可察地一滯，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隨即掩飾性地抿了口酒。

而坐在他左側的李太太，未曾轉頭，只是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酒杯放下，發出輕輕一響。

清妍便收回了目光，像什麽都未曾發生。

曲終。

清妍微一欠身，福了一禮，緩緩退下臺。

她才剛步下臺階，便見一名穿灰褐制服的侍者快步走來，低聲道：“李太太請您過去，喝一杯酒。”

聲音不大，卻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耳邊。

她微一側首，視線越過簾幕邊緣，看向那張雅座。

李太太依舊端坐原位，未言未動，只輕輕扶著酒杯，神色卻不似之前輕松。

清妍心中微動，卻面不改色。

棋局已成，就等這最後一子了。

她輕輕頷首，低聲答：“有勞轉告太太，我這就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