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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5,憫默塵事難窺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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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5,憫默塵事難窺曉

幾日後。

雪花紛紛揚從廬陽市上空飄落而下,冰冷的寒意爬上濱湖分局大樓走廊的窗戶,留下一圈圈白茫茫的霧氣。

走廊裏法醫室大門緊閉,一具漆黑的成年女性人骨整齊擺放在解剖臺上,一旁的架子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透明證物袋,裏面裝了很少的泥土,陸法醫摘著手套略微偏頭對一旁的夏主任敘述什麽:夏主任自從前段時間從市局調過來協助就沒回去過,加班加點檢測泥土,硬生生熬出了黑眼圈。

叩叩,門被敲了幾下。

“阿嚏——”緊閉的房門剛被推開,小汪的噴嚏聲就響了起來。

陸法醫立馬開口指責:“哎哎哎,可不能在我這裏亂打噴嚏啊,我這工作還沒收尾呢!”

小汪嚇得噔噔噔往後退了幾步,顧巖面色嚴肅地越過他走進法醫室,開門見山地說:“夏主任,你發我的報告我已經看過了。”

“哼,這不怪我,我已經盡力了!”夏主任點了點自己的黑眼圈,“你看看,這都是工傷!你要給我申請補貼的,找你舅舅申請。”

顧巖看了眼架子上的證物袋,又看了幾秒漆黑人骨,沒正面回應夏主任的補貼申請,而是討論案子說:“蔣磊在工人口中挖出屍體的地方帶回來的所有泥土你都檢測了,泥土裏全部含有高嶺土和氧化鐵混合顆粒。”

夏主任點頭“嗯”了下,隨即指了指陸法醫的方向。

那意思是人骨上殘留的泥土裏面沒有高嶺土和氧化鐵混合顆粒,這就和所謂的埋屍地不符合了。

“你打算二檢?”顧巖直截了當地問,“袋子裏的泥土太少了。”

何止是少?連最小送檢量都不達標。

夏主任擡手給自己來了套眼保健操,調侃道:“那不然祭拜一下土地公公?你看外面那麽大的雪,你們去案發現場多帶點香,多燒點,給土地公公取取暖?”

顧巖臉色不是很好看。

兩起人骨案子已經過了好幾天了,DNA均是遲遲沒有結果,身份信息一直沒法敲定。就算泥土檢測有出入,但是對警方來力度並不夠。

哪怕把嫌疑人喊回來審訊、拘留,對方律師一句‘不符合送檢標準....’就能咬著警方要求放人。

法醫室裏陷入短暫的安靜。

陸法醫正彎著腰拿著小鑷子仔細打量著人骨企圖能再找到一點點線索,一旁的夏主任也疲憊地捏著眉心。打完噴嚏的小汪貼著墻壁走進來,也不敢言語什麽。

慘白的無影燈把漆黑的人骨照得格外詭異又淒涼。

這真的是鈄元香的嗎?

是那個自小就被原生家庭拋棄,成長過程中感受不到一點愛的女孩,在掙紮反抗數年後終於走向社會,卻被惡人欺騙、最後失蹤、死亡....…連一塊墓碑都無法擁有。

墻壁上的分針滴答滴答走動,像是冥冥中悲鳴的哀嚎。

不知過了多久,顧巖低沈地說:“我們不能用謊言去驗證真相,那得到的一定是謊言。”

房間三人均是一楞。

“兇手會撒謊,”只見顧巖視線落在銀色的解剖臺上,“但是她不會,她身上哪怕殘留了一點蛛絲馬跡那都是真相,都是緘默的證詞。”

話音落下,陸法醫眼神惋惜但語調堅定:“對!我們法醫界內有句話,‘命案現場肯定是以屍體為中心的!’我就不信了,我那麽多年的職業生涯還不能給這小姑娘抓到壞人了!”

夏主任也把證物袋拿起裝好,一邊嘟囔著要顧巖給點杯冰美式提神一邊幹勁十足地出門了。

“不是,那麽冷的天,你還喝冰美式?”小汪擔憂提醒,“應該多喝熱水啊,夏主任.......”

後面關心的話還沒追著夏主任的腳步飄遠,他就被顧巖猛地一拍肩膀,厲聲道:“去禾豐縣。”

“什麽?去禾豐縣幹嘛?”

顧巖沒立刻回答,而是掏出手機翻找通訊錄:“去審訊祁建宏,拘留他24小時。”

小汪跟著他的腳步走出法醫室大門,順手給房門關上:“不對啊,副支隊,你之前不是說我們不審訊這人嗎,說什麽審訊也沒用,還讓派出所兄弟詢問過了。”

“就是因為已經詢問過了,那祁建宏就會覺得我們沒有任何辦法,就會放松警惕,”顧巖沈聲說,“而且已經過了幾天,這個案子一點水花都沒有,外人看來就像是已經被警方放棄的懸案一樣。而我們這個時候突然提審、拘留,如果你是嫌疑人,你來得及準備後手嗎?”

小汪一拳打在手心,激動喊道:“哎喲我去!殺他個措手不及!然後呢?顧副支隊.......”

他後面疑惑還沒追問完全,就聽見身側的顧巖正在拿著手機,不知在跟誰打電話。

“外賣拿到了嗎?.....我吃過了,你吃完去等會去禾豐縣找我.....”

小汪小跑幾步跟上,心說顧副支隊跟誰打電話呢?

“可以,”顧巖停在電梯門口,語氣非常平和,“不然你怎麽去呢?你也沒駕照.....地址等下發你微信。”

叮——

顧巖掛了電話,走進電梯內,瞥了眼門板反射出眉頭緊鎖的小汪問:“你是在案子裏想到了什麽線索嗎?”

小汪搖頭,老實地說出真實想法:“我在想你在和誰打電話,是我們同僚嗎?是不是又從市局來的大佬?就像是夏主任那樣來協助的?”

顧巖:“”

“我猜對了?”

顧巖依舊沈默不語,小汪有點不敢追問,站得筆直偷偷整理了下內搭襯衫。直到電梯停在一樓時,顧巖才淡淡地拋下一句:“你確實不如你學姐。”

小汪:“???”

電梯門叮的一聲關上,小汪呆楞地撓著頭,慢悠悠拐彎望著走出大樓的顧副支隊,嘴裏嘟囔著:“我學姐?孟婳,她啥時候找出案子裏的重要線索了.....”

分局大樓外,冬雪如鵝毛般紛紛揚揚地飄落,轉眼間又被寒風席卷而去,飄向廬陽市遠方。

.

.兩小時後,禾豐縣。

紅色現代車輪碾壓過路面的積雪,車身剛左拐便一個剎車停住了。賈萱萱抓住方向盤,望著擋風玻璃外——從玻璃外望去赫然只見,二十多個男人堵在派出所大門口,隱約可見有幾個穿著警服的警察在大喊維持秩序。

但根本沒用,外面那些人根本不怕,舉手不知道在吶喊什麽。

賈萱萱驚疑:“那麽多人?幹嗎,在警局開會啊?”

副駕駛的何讓塵啪嗒一聲解開安全帶:“鬧事唄,警察抓了祁建宏審訊,這些都是磚廠的員工。”

賈萱萱疑惑“啊?”了聲,還沒等後面的話問出來,何讓塵已經下車了。

縣城地面原本白茫茫的積雪被不知道多少車輪、腳步壓過,只留下一道道汙黑的印子。何讓塵咯吱咯吱踩著雪路,目光如炬地盯著那些人,聽著那些吶喊——

“警察亂抓人.....”

“立即放人!停工的工錢你們賠啊!”

““

前面幾個看起來壯一點的男人有規律的晃動著手臂,面色兇狠地叫囂著:“憑什麽關我們老板?放人——警察抓好人——”

何讓塵視線擠進人群,瞥見了幾輛濱湖分局的車,最後掃了一眼那輛牧馬人,收回視線的瞬間,後背明顯僵硬了,直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身後的賈萱萱也停好車走近,手裏還打了把傘擋雪:“讓塵啊,我們進去找你家顧,哎?你去哪.......”

她後面話咽回嗓子裏,因為她知道何讓塵去哪裏了,在混亂人群的不遠處,有個人坐著輪椅正在觀望著一切。

那是何渭。

何讓塵的親生爸爸。

賈萱萱向前走了兩步但很快又退回來了,她知道何讓塵肯定不願意自己過去,她打著傘走到墻邊,用餘光看著何讓塵漸行漸遠的身影——

.

“我還以為你不會跟我打招呼呢。”何渭坐在輪椅上,昂頭看著自己親生兒子,嘲笑道,“畢竟,你多少年都不見我了。”

何讓塵兩只手都在口袋死死捏緊,用一種近乎質問的語調:“那麽多年,你想過姐姐嗎?”

何渭笑意加深卻沒言語,只是拍掉褲子上的雪花。

“肯定不想,你這種人怎麽可能會想念你的親生女兒呢?”何讓塵眸底蘊出深寒的仇意,“畢竟你連自己親生兒子都能推下水,巴不得被淹死,對吧。”

父子倆一坐一站,對視的瞳孔裏滿是冰冷的陌生感。

寒風席卷而來,吹動何讓塵額前的黑發露出一小塊紗布的邊緣,片刻他指著遠處,視線也隨之飄去——那是禾豐縣的一條野塘。

水面已然結了一層薄冰,在今天這樣零下的溫度,冰層之下的水流是難以想象的寒冷刺骨。

可何讓塵知道的,他親歷其境的體驗過。

數年前讓年僅十歲的兒童更心寒害怕的不是冰水,而是親眼看見親生父親把自己推下去。以至於在經歷了失去母親、姐姐之後的何讓塵,連最後的哭喊都沒有,只是慢慢放棄掙紮地看著父親逃離的背影——

求生欲望仿佛在那瞬間就隨著血液被刺骨的冰水凍死了。

悲慘的回憶碎片化作白茫茫的雪花在那條野塘上空游蕩,須臾間便被風吹散飄回派出所門口。

輪椅上的何渭面容露出和當年相仿的狠絕表情:“你當年不是找警察了嗎,有用嗎,哭喊著要警察抓你爸爸,結果呢?沒有證據的事情,小孩子撒謊罷了。”

何讓塵註視著他。

“你現在還想著三言兩語就能攪亂塵封多年的往事嗎?沒有證據的東西,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屈打成招。”何渭故意頓了頓,隨後譏笑反問,“兒子,你都二十多歲了,還和小時候一樣天真嗎?一樣相信......”

何讓塵冷冷地打斷:“我自始至終都相信,我沒有放棄過,也沒有丟失對警察的信任,對真相的渴望,而如今我更堅定了。”他嘴角浮現出一絲細微的笑意,說:

“因為在信任的基礎上多了一個更為牢固的信賴,當然了,你這種沒有感情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何渭緩緩推動輪椅,拉近彼此站立距離,少頃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可惜,空口無憑。”

何讓塵嫌棄地退後一步,剛想開口說什麽,只聽身後那群人的喧囂好像小了些,緊接著一個非常熟悉的嗓音響起。

那是顧巖的聲音。

他猛然回頭望去——赫然只見顧巖罕見地穿了件警服外套,鶴處雞群似站在鬧事的人群中央,身後還跟了蔣磊和幾個警察。

“傳喚不是定罪,我們警方只是喊祁建宏問一些事情。”

數年的刑警生涯把顧巖原本英挺的五官磨練出一種肅殺感,尤其他像現在穿了警服神情嚴厲時,那副年輕上位者的自信、壓迫感便顯露而出,他視線掃了一圈,好幾個人都有些害怕不敢言語。

“俺們不管,就是抓人!”

過了幾秒,帶頭的男人又喊了起來:“沒有證據哪能隨便抓人的?警察了不起啊,你們把我們老板關起來了,我們不能幹活,你就是想我們餓死!”

有些人的劣性真是爛到骨子裏的。

眼下這情形明顯就是聚眾鬧事,無理取鬧說一些讓人發火的話,然後激怒警察,在這種網絡時代,隨便剪輯添油加醋放在網上,網暴也就是分分鐘的事情——甚至有可能被停職。

“你說說看啊,你們警察就能不管老百姓死活了?”

“就是,莫名其妙抓人.....”

“放人!放人!”

就連派出所的輔警都有些煩躁生氣了,身後的蔣磊也是眉頭緊鎖,但反倒是顧巖波瀾不驚地走到喊得最大聲的人面前,與其對視。

男人怒道:“看老子幹嘛?”

緊接著顧巖沈聲問:“大聲喧嘩影響警察查案,圍攻公安機關是違法犯罪行為,你知道嗎?”

“喲吼!還敢恐嚇我!”

“不是恐嚇,”顧巖頓了頓,隨即眸裏浮現出挑釁的意味,微微俯身盯著男人,“按照(治安公共管理處罰法)帶頭鬧事的,比如你,就可以拘留,你不怕嗎?”

在場不管哪個人都能隱約聽出後面這句話裏的嘲諷。

果不其然,男人怒不可遏地用手指戳了戳顧巖:“威脅人是吧!艹了,真以為你們這些人穿了這身狗皮就高人一等了?”

話音落下,身後的刑警和輔警瞬間就慌了,一時不知道是該上去拉住男人還是拉住顧副支隊別發火動手。

可出乎意料的是顧巖冷笑一聲,直起身:“你剛侮辱警服了對吧?”

“什麽?”

“那你可真是犯了法了,”顧巖把自己身上的制服整理了下,厲聲喊道,“侮辱警服,辱罵警察,就是違法行為。”

男人立刻反駁:“你胡扯什麽!”

顧巖吩咐:“立刻把這個帶頭的給我抓回去!拘留!”

這一手段屬實漂亮!

蔣磊站在身後不由在心裏暗暗回憶:怪不得出來之前副支隊特地換了警服外套呢,原來是有計謀的啊。他確實沒想到顧巖這種外人看起來順風順水的職業生涯,竟然能拿捏這些人的心理,精準制裁。

“收到!”蔣磊非常有眼力見,喊了分局幾個同僚直接押著男人朝派出所走去。

顧巖冰冷地視掃過眾人:“你們還有誰要繼續喧嘩妨礙警察查案的?”

沒人敢說話,過了十幾秒後,人群便怯怯離開了。

“真絕啊,這招,殺雞儆猴?”身邊的小警察樂呵呵地說。

.

顧巖沒言語,只是疑惑地看著遠處打著傘的賈萱萱,緊接著目光越過傘面,瞳孔急促一縮——視線內只見何讓塵背對著派出所的方向,好像是在和輪椅上的何渭說話。

少頃顧巖打了個手勢示意同僚先回去,他站在原地,絲毫沒有打擾的意思,也沒有離開的想法,只是摸出一根煙哢嚓一聲點燃。

一時間,派出所大門處被分為三個畫面,緩緩吐出煙霧的顧巖,打著傘的賈萱萱,以及最遠處的父子二人。

“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麽在瀕死的時候忽然大喊求救嗎?”何讓塵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消散,“你推我下去的時候,你當時看見我那個樣子,一定覺得我不會喊,一定會死吧,所以你放心地走了。”

何渭欲言又止,但還是沈默地看著他。

少頃何讓塵把口袋裏的雙手拿出,轉動了下左手的小手臂:“在水裏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撞到手指,好疼,真的好疼。”

何渭的眼睛明顯睜大了。

“我當時在想,如果媽媽在的話一定也會給我上藥,”何讓塵嗓音難掩悲切地說,“也會用並不好聞的藥酒每晚揉著,媽媽是那麽好的人,那麽好的媽媽!”

何渭嗓音發顫地問:“所以呢?”

“所以我還不能死!”何讓塵瞳孔蘊出的淚光,眼神卻帶著怒氣,“媽媽怎麽可能像那些人說的那樣?因為重男輕女把姐姐送走!”

“那就是事實!如果楚江宴當年不把你姐姐送走,就不會發生火災!我也不會被燒傷!這輩子不能畫畫!”

何渭說著突然站起身子,揪住自己親生兒子的衣領,像是心裏最暗處的憤怒沖破理智:“所有人都看見是你姐姐跑下車,她恨你媽媽,恨被拋棄,她放火,還站在田裏看著我們的家被燒!”

何讓塵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嘴角浮現出譏諷的笑意,近乎是一字一頓地道:

“謊言說了太多遍,你自己都信了。”

哐當——

何渭倏而松開手重重地坐回輪椅上,少頃昂頭視線穿過飄落而下的雪花,嘴唇微微張著,似乎還想再說什麽,但最終也只是沈默地望著何讓塵果斷轉身遠去,白雪紛紛揚落下,把自己親生兒子的身形一點點模糊。

良久後,輪椅的輪胎碾過地面,在積雪上留下汙濁的泥濘。何渭面色陰森地朝著養老院方向離開,父子兩的身形在冬季飛雪裏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二人走的就不是同一條路,就像這被車輪分割的雪地。一半汙濁,一半潔白,宛如涇渭分明的河水般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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