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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7,思藏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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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7,思藏引路

“這個鞋印是最完整的一個,運動鞋,身高約莫在175左右,體型肯定比較胖或者比較健壯,男性,根據壓乘五法和掌壓乘七法分別計算的話,應該是在....“痕檢辦公室裏,方青松拿著現場提取的足印磨具分析說:“33歲到36歲之間。”

顧巖輕聲‘嗯’了句,隨後又看著方青松發自內心地補充道:“厲害。”

確實很厲害。

足跡分析很難,就算小部分外行人比如顧巖這種,會刻意去了解學習,但也只是窺見一斑。專業的勘察人員雖然都懂足跡分析,但行家不多。

方青松顯然是個行家,能在短時間內分析出結果,給出這樣較為精準的人物畫像,確實可以掛個‘痕檢一哥’的名頭。

顧巖問:“現場的煙頭還有那個泡面叉子怎麽樣了?”

“這個就得等了,”方青松雙手一攤,“生物信息檢測就得要時間,再牛逼的痕檢一哥也是個擺設。”

顧巖自然明白這個急不得,但眼下已經早上七點了,就算第二封勒索信依舊沒來,可祁家父母已經在刑偵大樓裏裏等著了。

方青松見他又是那副面沈如水的表情,彎著腰整理叮呤咣啷整理箱子裏的工具,少頃頭一擡,仰視著他說:“但指紋應該就快了,不過,還是那句話,前提是有前科。”

顧巖沈默地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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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痕檢辦公室裏一個個都頂著著黑眼圈雞窩頭,手裏捧著紅牛或者咖啡盯著電腦時,顧巖手機口袋嗡嗡一震。

小汪:【拳擊館的法人信息調查出來了。】

後面跟了一張圖片,顧巖點開一看,眉梢微挑,隨後疾步走出痕檢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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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岑寂,唯有積雪在枯枝間消融時發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聲響。寒氣攀附著賓館的玻璃窗,凝結成一片朦朧的霧氣。

標間房內,何讓塵啪嗒一聲擰開小書桌上的臺燈,翻出賓館自帶的便簽本,用自己的水筆在上面寫了三個字:拳擊館。

筆尖懸停在紙面上方,他無意識地用筆身輕點下顎,一下又一下,嘴裏輕聲喃喃著:好熟悉,到底是在哪裏聽過呢?

房內其它燈都是關閉的,只有這方寸之地的一盞臺燈閃著暖黃色的光暈,何讓塵微微擡眼凝視著臺燈的亮光,腦海裏零散記憶一點點湧出,眼前視線慢慢變得模糊,最終閃出在某個遙遠畫面。

——那是暑假的某一天。

蟬鳴聲嘶力竭地穿透玻璃窗,何讓塵正給祁清補習功課。布置完作業後,他借口去洗手間走出房間。祁家是覆式大平層的格局,他站在樓梯口清晰聽見樓下客廳有人再打電話吵架。

是祁建宏。

“你拿那些東西威脅我......難道我會怕你嗎?你有證據嗎......”

隨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樓下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足足過了半根煙的功夫,才響起怒吼的嗓音:“八十萬!就當我投資你開拳擊館......”

何讓塵屏住呼吸,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斜,試圖從樓梯的縫隙間窺見祁建宏的表情。終於找到合適的角度,身影完美地隱沒在拐角的陰影裏,他淺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樓下。

“不可能給你一個人當老板,你當警察是吃白飯的嗎!無端端給你那麽多錢,萬一被查出來,我們兩個都別想好好過!”

——啪!

電話掛斷的瞬間,祁建宏把手機狠狠摔在木質地板上,何讓塵從這個角度清楚地看見他臉上扭曲的憤怒,看見他雙手撐在餐桌上,嘴唇蠕動著吐出一個名字。

“小何老師,我寫好啦。”

祁清的聲音在身後屋內響起,何讓塵收回視線,立刻轉身,表情也恢覆溫和的表情,他若無其事地走進祁清的房間檢查作業。

那個名字何讓塵想起來了。

暖黃光暈照在白色便簽本上,黑色水筆快速在上面寫出三個字。

——鄔大勇。

然後他在這個名字上用筆快速塗抹,便簽紙撕拉一聲拽下,再被撕得粉碎丟進垃圾桶,他低頭凝視著垃圾桶裏白花花的紙片,輕聲喃喃著:

“到底是什麽東西能讓祁建宏那種人拿出八十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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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濱湖分局,訊問室。

“祁建宏,你投資過拳擊館?”

聽到這個問題,祁建宏神情明顯有些驚訝,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自然地將外套拉鏈又往上提了提:“這個和綁架案有關系嗎?”

對面的顧巖目光沒有從他身上移開:“我們警方在拳擊館裏找到了一個面具,疑是綁匪留下的,這起綁架案,我們懷疑是熟人作案,偏偏那麽巧合,這間拳擊館就有你的投資,法人叫鄔大勇,還倒閉了,肯定虧了不少.......”

“警察同志!”祁建宏驟然出聲打斷,“你的意思是,這孫子氣不過,然後就綁架了我兒子和女兒?”

顧巖說:“只是懷疑。”

祁建宏一時沒說話,只是不停地抓撓著頭發。

“把你和這位鄔大勇的關系說一下吧,他一個學IT的怎麽會好端端和你合夥開拳擊館呢?”顧巖說著把鄔大勇的照片往桌面一放。

祁宏達這才擡眼盯著那張證件照,上面的鄔大勇帶著黑框眼鏡,發際線偏高,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去開拳擊館的長相。

“我們兩個都是禾豐縣的,一個鎮上的,街坊鄰居的打小就認識,我比他大個十歲,他學習好,會一些計算機電腦什麽的,不像我只能在老家開個磚廠,後面他那個公司裁員了,斷了經濟來源,我就幫忙說給點錢做個生意....”

“你們一直有聯系?”顧巖沈聲打斷問。

祁建宏像是沒反應過來這個問題,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麽?”

顧巖手肘搭在桌面上,身體極小幅度往前一傾:“鄔大勇被裁員的時候已經快40歲了,找不到工作,還有國外的老婆孩子要養,不是一筆小費用,而你大手一揮就投了八十萬,如果不是一直聯系的朋友,不需要那麽大方吧。”

祁建宏說:“是有聯系的,關系一直都不錯,就幫一把,也都是當父母的。”

“但是我們警方查了下你們兩個名下的電話,小半年都沒有什麽通話記錄,甚至就連微信也都沒有什麽聊天內容。”顧巖問,“你們兩個平時都不聯系的嗎?還是說鄔大勇有其他號碼?”

祁建宏垂著腦袋:“沒有,我們很少打電話的,我那麽好心給他錢,他自己搞不好生意,倒閉了,這人真恩將仇報!居然敢綁架?”

“他是不是綁架犯,警方還沒確定。”顧巖緩緩起身,走到祁建宏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但是你前一秒回答我說‘有聯系’剛剛又說‘很少打電話’有點矛盾吧?”

啪——

祁建宏猛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照片都彈了一下。

房間裏的小警員和記錄員都嚇了一跳。

只見,祁建宏眼睛瞪圓,指著顧巖吼道:“親生子女被綁架了,我腦子都快亂死了!害怕死了!你跟我在這咬文嚼字?”

凳子上的小警員連忙起身:“別激動,現在也是在偵查階段,我們警......”

“你們警方現在來問我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我要出去,你沒辦法破案,就換個警察來,我又不是犯人!憑什麽審訊我?”祁建宏咬著牙,瞪著眼睛,不斷往後退,然後用手狠狠地拍著自己胸口:

“你到底懂不懂我和我老婆現在有多害怕!你們不去抓犯人!跟我玩文字游戲?”

小警員和記錄員都有些慌張地看著顧巖,只見他左手一擡,示意開門讓祁建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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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問室的房門開了又關,祁建宏嘶啞的大吼逐漸遠去。

記錄員撓著鼻子小聲說:“好大的火氣,但想想也正常哦,丟了自己親生子女。”

顧巖問:“你覺得他在發火?”

“啊?”記錄員一頭霧水,心說這還不明顯嗎?都發火成什麽樣了?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打人,搞不好投訴都有可能了。

顧言語氣平淡地說:“憤怒是一種十分消極的心理狀態,也是人面部表情最豐富的時候,這種情緒比悲傷還難演。”

一聽這話,記錄員更疑惑了:“他的表情很豐富啊。”

顧巖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是啊,太豐富了,恨不得五官扭曲,手腳並用,但那就變味了,那不是生氣,那是在用生氣掩蓋另一種情緒。”

“什麽情緒?”

顧巖一字一頓地說:“心虛。”

小記錄員唰地一下直起身子,膝蓋哐當撞到桌面,疼得齜牙咧嘴:“哎呦餵疼疼!不對不對,顧副隊啊,心虛?!臥槽,不會是親生爸爸綁架兒子吧?”

顧巖不置可否:“祁建宏背後肯定有問題。”

他合上案情材料,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詢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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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充滿了煙味、泡面、垃圾桶裏不知被丟了幾個八寶粥罐在裏面。呂盼梅連防刺背心都沒脫下,一臉鄙夷地地盯著偌大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照片。

——那是前面她親自帶隊去鄔大勇家裏搜來的。

“太惡心了!”小汪反坐在椅子上,昂著頭看著上面的照片,“這人是變態啊!呂支隊!”

正在這時,顧巖疾步走近,還沒準備說自己審訊的情況,視線猝然落在白板上,身體一僵問:“這是鄔大勇家裏的?”

小汪點頭:“沒錯,我們剛去搜的。”

顧巖神情冷厲走到呂盼梅身側,一張張照片掃過去。

——那些赫然是裸體畫,但不是那種國外的藝術油畫,而是素描。不僅有女性,還有男性,甚至還有一些通過身形能判斷出是未成年。

“雖然沒有臉,都只是身體,那也很惡心啊!”小汪氣得不行,他在現場看到這些的時候,不知罵了多久,“你說這些是誰畫的?哪裏搞來的?”

呂盼梅說:“這個人一定要抓到!”

小汪把椅子一推,滿臉驚恐:“我的天,他們把祁清和祁墨綁走,不會不僅僅是要錢吧?這些惡心的畫,萬一性......”

“不可能,他們只要錢。”顧巖冷冷打斷道,“目標非常明確。”

小汪狐疑問:“為什麽那麽肯定?”

顧巖沒解釋,轉身去電腦旁打開內部郵件。

小汪更疑惑了,雖然和顧巖相處時間不長,但只要有人問他和案子有關的問題,他都會回答,而且回答的鞭辟入裏,一針見血。

為什麽這次不肯回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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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別不說話啊,顧大帥哥,你……”小汪急得直跺腳,轉身就要追問,卻被呂盼梅一把拽住了。

呂盼梅一邊摘著防刺背心一邊說:“你忘記有個被綁匪丟下的人了?”

——何讓塵!

小汪猛地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對啊!那些綁匪但凡長眼了,有那種齷齪心思,怎麽可能把何讓塵這種長相的人丟下?””

呂盼梅無奈嘆了口氣。

“那這個答案有什麽好不能說的呢?”小汪歪著腦袋看著顧巖的背影,“人家小何同學長得好看,這毫無爭議啊。”

顧巖依舊沒言語。

話音落下後,呂盼梅手指也微微一頓。心裏琢磨著:是啊,這有什麽不能回答的?——顧巖怎麽保持沈默呢?難道是因為打心眼裏鄙夷這類型話題?又或者…別的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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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勒索信來了!”小警員慌裏慌張地跑了進來,還沒等呂盼梅開口詢問什麽。

噔噔噔——

腳步聲一停,技偵部門的人也喘著大氣出現在門口:“找找找......找到了!那個假的車牌,我們看見它最近一次出現在哪裏了!”

顧巖問:“哪裏?!”

“今天五點左右,在禾豐縣!”

呂盼梅熟練地把防刺背心又扣了回去,只聽小警員疑惑‘啊’了聲說:“可是勒索信要求祁家人,帶著金條在三小時後去隔壁的淮海市啊!”

所有人均是一楞。

顧巖一把抓起凳子上的防刺背心,幹凈利落地套在身上:“拿錢的人在淮海市,受害人在禾豐縣,呂支隊,我帶隊去救人。”

“兵分兩路!”

呂盼梅一聲令下,房間裏的警察們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有條不紊地逐一佩戴上警八件。

“一小組跟著顧副隊長,二小組所有人員跟我走!”

“收到!”

呂盼梅腳步不停,徑直走出房門,顧巖緊隨其後,兩人並肩而行。身後跟著一堆刑警,日光透過窗戶灑落,一寸寸地投射在眾人嚴峻的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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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輛警車一線沖出分局大門,全部熄滅警燈,轟然湧入都市巳時的街道,很快在駛入高架橋時,牧馬人帶頭轉彎,後面跟著三輛藍白警車——

“老蔣,路上聯絡禾豐縣派出所同僚,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收到,呂支隊!”

老蔣把步話機一放,立馬打開手機翻找通訊錄。蔣磊是個老刑警了,打實習開始就沒離開過濱湖區,和這一片的同僚都相處的很好,別說是同一個部門的,就算是各個街道的居委會,都能給你翻出個聯系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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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高架橋外風景一一掠過,鱗次櫛比的樓房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略顯荒涼的田地。

小汪望著窗外浮現出的藍色路牌,隨著牧馬人一個流暢的轉彎,“禾豐縣”三個字在車身左側迅速後退。

他隨口道:“這裏我好像聽說年輕人不多了,好像是有開放商看重這裏環境好,蓋了不少養老院呢。”

蔣磊弄好手頭的事情,把手機放好說:“對,禾豐縣啊,地理位置不行,但勝在環境好,有山有水,養老確實合適。”

顧巖沈默地開著車,牧馬人駛出高架路面,不遠處就是分叉口,一條是新修好的省道,一條是被荒廢的山路。

“走哪裏啊?”小汪探出半個身子,視線盯著前座的擋風玻璃。

蔣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低聲說:“山路快一點,不過……十九年前,這裏出過車禍。那時候我剛上初中,聽大人說的,死者還是我們同僚呢。”

小汪一臉驚恐:“真的?警察啊!”

“對,男的是警察,女的不是,特可憐啊,就十二月份吧,幾號我就不記得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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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六號。”沈默了一路的顧巖猝然開口,面沈如水地抓住方向盤,但手背上的青筋卻隱隱凸起。

蔣磊楞了一下,疑惑地問:“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都十九年前的事了,你那時候才多大啊……”

“當時我父母從禾豐縣查案回來,經過那條山路,下著暴雨,車胎打滑,當場死亡。”

顧巖的聲音冷靜到沒有任何起伏,依舊壓得車內空氣驟然凝固。

車內瞬間陷入一片沈寂。

小汪和蔣磊驚恐對視一眼,喉嚨像是被窗外冰冷的氣溫跟凍住了,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顧巖神情依舊平淡看不出什麽變化,眸底卻隱隱透著一股森寒的冷意。

不知過了十幾秒又或者是更久,蔣磊才艱難地咽了咽喉嚨說:“要不我們走省道,雖然慢也沒慢多少。”

“對對對,不走山路了。”小汪也連忙跟著應和。

顧巖卻像是沒聽見似的,單手一打方向盤,沒有絲毫猶豫,牧馬人徑直朝著山路駛去。

車內再次陷入沈默,沒人敢再開口。

漆黑的牧馬人沿著山路疾馳,車身在每一個彎道都顯得異常平穩。

——好像這個駕駛員已經在這條路上,開了很多很多遍一樣,這條路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轉彎都烙印在他的骨子裏。

直到山路的盡頭,一片片民房逐漸顯露出來,蔣磊才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目光掃過前座。

是了,

從分局出來到現在,顧巖根本就沒開過導航,引領他的,是內心深處那份深沈又濃烈的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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