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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6,沒人離我那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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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6,沒人離我那麽近

“抱歉,抱歉......我沒拿穩。”

門口的何讓塵在房內二人的註視中不停道歉,隨即彎腰蹲下準備撿起地面的手電筒,可還沒等他手指觸碰到時——

嘭.....嘭......

櫃門被風推得搖晃,一下下撞擊著健身器械,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拍打著門板。何讓塵蹲著身子,視線恰好落在櫃門的下半部分,像極了個兒童的視線角度,回蕩的撞擊聲刺耳地鉆進了他的腦海。

這一幕仿佛瞬間被切割、重疊,無數相似的場景從記憶深處湧出——門板被打開,黴味撲面而來,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沒了他。幼年的自己被丟進狹小封閉的空間,無論怎麽砸門、怎麽喊叫,都無人回應。

“這裏好黑,我害怕……”

“我不想再被關在這裏了!”

男孩的聲音裏帶著恐懼、無助和哽咽,

“你怎麽了?”突然,有人一把攥住了何讓塵的手臂,將他從那段驚悚的回憶中猛然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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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讓塵大口喘息,冷汗滲出,在瓷白般的面容上蜿蜒出細碎水痕,最終沒入衣領,唇瓣微顫卻發不出聲音。

顧巖抓住他的肩膀,目光在他驚恐的臉上逡巡,隨即一把將他拉起,低聲問:“你是不是有幽閉恐懼癥?”

此刻的面對的姿勢下,何讓塵必須要仰起頭,他近距離盯著顧巖探究的眼神,努力迸出兩個字:“沒有。”

然後右手壓在自己胸口,企圖想讓自己快點緩和下來。

但根本沒用,冷風卷起的黴氣融合著老舊櫃門不停地撞擊聲,像是某種無形的、粘稠的桎梏,一點點侵蝕著他的腦髓,將他記憶深處最恐懼的腐肉硬生生挖了出來。

“呼......呼.......”

何讓塵非但沒有冷靜下來,反而喘息聲越來越大。角落裏的方青松也是一臉疑惑,心說怎麽了這是,大晚上的,怪嚇人的。

顧巖眉心一擰,迅速反應過來什麽,側身把櫃門哐當一關:“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的聲線冷靜,帶著一種職業本能的洞察力,“你對老舊的衣櫃這種東西有……”

“是!”何讓塵聲音嘶啞不穩,相較於顧巖那帶著質問的語調簡直天差地別,“怎麽了?顧警官,這個不影響你查案吧!也會算在你懷疑的範圍之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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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讓塵這個人哪怕接觸的時間再短,也能感知到是個溫和又好脾氣的,但此刻,他眼神寫滿了驚懼,甚至還能隱約看出有股冷厲的情緒在一點點爬上那張面孔,就像是某種壓抑在深處的噩夢吞噬了理智。

“怎麽.....你是打算借助別人難以言喻的弱點得到什麽嗎?”

方青松依舊在角落一頭霧水。

但只見顧巖把手電放在門口的器械上,隨後低聲說:“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提起的東西,你不是罪大惡極的犯人,我為什麽要這樣對你?”

何讓塵的瞳孔在陰影中收縮。

“……顧警官,”他戰栗地喃喃著,“對不…”

不知怎麽的顧巖竟然從他此刻奇怪的言行舉止中感覺到了一絲神經質,緊接著只聽何讓塵斷斷續續地說:“對不起。”

顧巖並沒有回應這句突如其來的道歉:“如果你無法克制內心的恐懼,現在就離開,別耽誤查案進度。”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會叫警察帶你去我車上,或者送你回賓館——選擇權在你。”

像是被某句話拉回了一絲理智,何讓塵的呼吸逐漸平緩下來。

顧巖見他這樣子,掏出手機準備給現場同僚打電話,但還沒等電話撥通,何讓塵就抓住了他的手腕,顫聲問:“你剛說......選擇權在我,對嗎?”

“是,你要去車裏還是回賓館?”

何讓塵仰起臉凝視著對面的人,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細碎的陰影。數秒後,他低聲說:“我調整好了,我是真心想盡快破案,所以我選擇留在這裏,但確實沒辦法幫你再打燈了,可以嗎?”

顧巖盯著他看了一會,隨後將手機鎖屏,走向敞開的勘察箱,從裏面拿出一個大號的證物袋,折返回來遞給何讓塵:“墊著,找個合適的地方坐著,別亂走,別破壞拳擊館裏的任何線索。”

“..........知道了。”

何讓塵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氣,然後扯出一個慣用的溫和笑意,仿佛剛才的一幕從未發生過:“我不會亂跑的,我去門口吧,如果有什麽需要我確認的東西,喊我就行。”

顧巖說:“好。”

沒有強光手電筒的拳擊館,室內昏暗得幾乎看不清四周。

何讓塵把自己手機拿出來,轉身,打開手電模式,全程低著頭,只看腳下那一片小小的光區,其他地方一概不看,朝著大門走去,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執拗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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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這人吧,說你兇,還挺細心哦。”方青松一邊用毛刷掃著器械一邊打趣道,“拿我證物袋給人家墊著。”

顧巖拽開衣櫃門:“我只是不想讓他破壞現場證據。”

“那你命令他全程站著不就行了?”方青松嘿嘿一笑,“這人我看特別聽你話啊,還能這個時候拒絕你了?”

“...........”顧巖動作猝然一頓,喉嚨像是堵了什麽鉛塊似。

對啊,為什麽不直接讓何讓塵站著呢?他在想:幹嘛那麽好心給個證物袋?

顧巖在心裏自我一哂,也沒琢磨出個原因,只聽一旁的方青松還在那調侃:“浪費我一個證物袋,回去你得陪我一瓶脈動加兩個自熱小火鍋。”

“查案的時候不要閑聊。”顧巖吱嘎一聲拽開衣櫃門,隨後又在方青松的笑聲裏補充一句,“去買吧,給你報銷。”

方青松笑意加深些許。不錯,新同志是個嘴硬心軟的高冷有錢大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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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裏面堆滿各種廢棄物品,泡沫軸、拳擊手套、健身綁帶、甚至還有不知有沒有穿過的襪子,淩亂地散落在櫃子裏。

顧巖由上而下逐一檢查,那股難聞的氣味濃烈得連一旁的方青松都忍不住捏緊了口罩。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顧巖喊道:“這個是面具,新的。”

方青松聞聲,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走了過去。他蹲下身,從衣櫃最底層抽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一個粉色的豬頭面具。調侃道:“看樣子這些綁匪還挺嫌棄小豬,連戴都不願意戴,就這麽丟在這兒了。”

“雖然沒拆開,”顧巖沒接他的玩笑話,只是分析案情,“但肯定是人為丟進去的。外面的塑料袋上應該能提取到指紋。”

“那是自然,我可是廬陽市痕檢一哥!”方青松非常自信地點頭,隨後拿出工具,小心翼翼提取。

一旁的顧巖幫他打好強光手電,耐心等著。屋內窗外夜色隱約泛起鴨蛋青色,方青松才從包裝袋上提取出幾個完整清晰的指紋。

“痕檢其他人員已經帶著石膏腳模回局裏了,”方青松說:“這個指紋送回去希望能比對出結果。”

顧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哪怕提取出指紋也無法篤定指紋的所屬人和綁架案子有直接關系,現場的任何痕跡都需要驗證和判斷。

少頃,他沈聲道:“DNA,指紋,足跡,三個物證,我就不信抓不到狐貍尾巴。”

方青松一邊整理工具一邊問:“你說這綁匪第二封勒索信,什麽時候發?”

“不清楚,”顧巖如實回答,看了看腕表,“如果按照被綁時間來算,已經過去七小時二十分鐘,呂支隊那邊還沒通知我什麽,綁匪應該也在等。”

“等?”

“對,應該是在等湊錢的時間。”

方青松對這些細節並不太了解,只得聳了聳肩,繼續低頭整理工具。

“我出去抽根煙,你有需求喊我。”顧巖說完,連手電筒都沒拿,徑直走出了更衣室。他一邊摸索著口袋裏的香煙,一邊朝著大門走去,腦子裏還在思索著案子的每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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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擊館門外破碎的玻璃門已經能反出一些微光了,遠處的天際已經不再是濃稠的墨色,而是透出一絲灰白。

顧巖手裏還夾著未點燃的香煙,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

沒人?

何讓塵不在拳擊館?

不會是跑了吧?顧巖把手裏煙頭一捏,大步流星走到街道,緊閉的商鋪玻璃門模糊映出他四處尋找的身形。

風吹起地面的枯葉唰唰作響,顧巖心頭隱隱浮現出一個很不好的猜想。

——這小子有問題?通風報信去了?

這個念頭像根冰錐似紮進他的腦海,瞬間讓他心煩意亂。他猛地轉身,朝著來時的巷子快步走去,準備問問看守的同僚有沒有發現何讓塵的蹤跡。

“顧警官?”

顧巖的腳步倏然頓住,停在了距離拳擊館第三個商鋪的門口。他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地掃向身後。

——何讓塵?

“你怎麽了?神情這麽慌張?”何讓塵坐在一家倒閉的花店門口,身下墊著證物袋,膝蓋微微松開,兩只手臂自然往下垂落,像是只躲避風雪的流浪貓。他擡頭看向顧巖,“是案子有什麽需要我去看的嗎?”

顧巖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淡漠沈郁。

何讓塵招招手:“你別在外面站著了,進來吧,外面風大。”

“...........”顧巖沈默地走了進去,街道的風聲全部被隔絕在身後,然後他緩緩蹲下,打量著對面的人。

此刻,彼此對視。

何讓塵還是沒明白顧巖從剛到現在有些過於嚴肅、淡漠的表情是因為什麽?他有些不太敢問,畢竟案子的東西,他一個被懷疑的對象,也沒什麽立場去問。

他也沈默地保持著坐姿,目光平靜地回望顧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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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門外,微光初現,顧巖的身影擋住了大半的光線,只有一小片曦光灑在何讓塵茫然的臉上。

——其實這種光線角度是很有技巧的。顧巖可以借著微弱的光線,捕捉到何讓塵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刑警的敏銳讓他不會錯過任何一絲異常。

然而,背光的何讓塵,卻看不清顧巖的神情,也無法揣測他內心的波動。

好像唯一的辦法,就是再靠近一些。

不知過了幾秒,彼此依舊沈默對視。

何讓塵的眼睫微微一顫,緩緩向前傾身,右手悄然擡起——

“你知道,警方可以監.........”

顧巖質問的話被卡在了喉嚨裏,因為何讓塵極其輕柔地將手擡起,手腕處的內側肌膚輕輕貼上了顧巖的額頭處,這個動作讓兩人本就靠近的距離再次縮短。

有那麽一兩秒的時間,彼此鼻尖都幾乎要觸碰。

那瞬間,顧巖表情一片空白。

“頭發有個臟東西,給你拿掉了。”何讓塵把手上的灰塵用指尖搓掉,淺笑著問,“你剛說什麽?監什麽?”

顧巖:“”

他向來冷靜有序的思緒罕見地被打亂了,只能感知到額頭還殘留著,何讓塵手腕冰涼幹燥的觸感,和剛剛近在遲尺的那雙蘊著笑意的瞳孔。

“顧警官?”何讓塵輕聲喚了句。

“你……”

“我什麽?”

顧巖鬼使神差地低喃了一句:“你瞳孔的顏色……挺特別的,是淺棕色。”

何讓塵完全沒想到會忽然提這個:“嗯,我以前也沒發現過,長大之後才意識到的。”

“沒人跟你說過?”

“對啊,你是除我之外,第一個發現的。”何讓塵眉眼一彎。

顧巖瞳孔深處清晰映著眼前人的面容——可何讓塵依舊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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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的對視都被拉得很長很長。

街道外的風聲依舊呼嘯掠過,掃過顧巖繃緊的後背,連帶著幾分鐘前紮進腦海裏的冰錐,一起逶迤盤旋遠去——

“……”顧巖從齒縫中擠出微不可聞的質疑聲:“我是第一個?”

何讓塵那張還未完全褪盡少年氣息的俊秀面容上,浮現出溫柔而漂亮的笑意。

“顧警官,”他就這樣嘴角輕揚,柔聲說,“因為沒人離我那麽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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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音節都幻化成一抹光暈,緩緩攀上遠處天際。

空氣中的寒意轟然褪去,氤氳的光影悄無聲息地落在顧巖逐漸放松的肩背上,他感覺那些在很早之前被他擠壓出去的、若有似無的東西好像又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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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回去了,”顧巖直起身子,語氣盡可能平淡:“去賓館休息吧,有需要你協助的地方,警方會有人通知你的。”

何讓塵也隨之起身,大步邁到他身前,笑意不減:“嗯,我會跟你報備的,給你發微信。”

細碎的雪花飄落而下,二人站在花店門口,彼此對視。

顧巖英俊的側臉在晨光中明暗交錯,他望向何讓塵瞳孔的倒影,笑意在他嘴角、眸底悄然浮現。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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