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和她們相認嗎？”如果楊戩已經和她們相認，方才就不會那個樣子了。

楊戩眉間痛色一閃而沒，很快便恢覆常態，聲音卻暗含隱痛：“現在還不到時機。”也許永遠都不會有這個時機了。

四公主沒有註意到楊戩的異常，她想了想，十分讚同楊戩的話。也對，改天條一事危險萬分，寸心費盡心力才保得兩個女孩兒不為外界所擾，還是待新天條出世之後，三聖母一家得以團聚，楊戩也和女兒們相認。

皆大歡喜！

可事實卻並沒有像四公主所想的那樣美好。

之前在兜率宮與老君的對話楊戩還歷歷在目——

“糊塗！糊塗！！！”這是老君知道楊戩真的將王母的乾坤缽罩在華山之後，他跺著腳，氣急敗壞的指著楊戩，全不覆平日裏的淡然模樣，“楊戩，你是玉鼎的徒兒，豈會不知那乾坤缽是做什麽用的？”

楊戩沈默一會，才輕輕點頭：“楊戩知道。”

老君更氣：“你知道還罩上去！你……你……你……”指著楊戩的食指顫抖著，一連說出三個“你”才憋出一句話，“你當真不想活了麽？”

楊戩一哂，“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乾坤缽已罩將下去，便已不是楊戩想與不想的問題。”

老君看著楊戩那副自嘲的表情，沒了脾氣，半響，才嘆道：“乾坤缽，乾坤缽，顧名思義，一旦發動，便能自成乾坤，可又有誰知道，這一方乾坤，乃是由施術者的元神形成的。你該知道，你這一罩下去，除非你死，元神潰散，不然你那妹妹是無論如何也出不了華山的。”以楊戩的性格，乾坤缽是他親手罩下去的，更何況，那裏面還是他最愛的妹妹，他是絕對不會讓三聖母被壓在華山下一輩子的。

“若是知道，你真的會將那乾坤缽罩下去，老道說什麽也要在南天門外攔著你！”他以為，楊戩接下乾坤缽只是為了穩住王母，並不會真的罩下去。他以為……呸，以為以為，他就是個只會自以為是的糟老頭子！老君只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楊戩淡淡一笑，“那樣一來，只怕更會加深王母娘娘的疑心。”

“她疑心就讓她疑心去，憑你的聰明才智，何愁不能再度籌謀，又何須搭上自己的命？”

楊戩的眼睛裏，一片幽深黯淡，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道：“我苦心經營八百年，才有了今天這個局面，再從來一次，也不知要過多久。時間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大。”

老君剛想說“你不是這麽沈不住氣的人”，一擡頭看見楊戩的眼睛，頓時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那雙深沈的眼睛裏面，沒有一絲光亮。

一瞬間，老君就想到了一句話。

哀莫大於心死。

這句話，可以用在天下人身上，卻唯獨不適合用在楊戩身上。

楊戩，這個承天下之重的男人身上。

連天下都可以承擔，又有什麽是不能承受的呢？

可是，他偏偏就有這樣的感覺。

一個人，若是自己都沒有了活下去的欲望，旁人又如何能有辦法呢？

這是他說小狐貍的話，現在同樣可以用在楊戩身上。

“你就不想想，若是你妹妹出來了，知道她的自由，她的一家團圓，是她哥哥用命給她換來的，她……能高興嗎？”老君幹巴巴道，他知道，若楊戩有什麽放心不下的，那大概只有三聖母了吧。

這次，楊戩沒有沈默，他近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三妹，她不會知道的。”

老君心裏一驚：“楊戩，你……”

楊戩知老君已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

老君看著楊戩，知道這個男人一旦決定了的事是沒有人可以改變的——至少，他無法改變。

“癡兒，癡兒……”除了嘆氣，老君還能怎麽樣呢。

“你就這樣撒手不管了，後面的事情怎麽辦？”乾坤缽已罩在了華山，任老君如何捶胸頓足也無法改變，可是事情還要繼續下去，新天條出世並不是事情的結束，反而，只是一個開始。

新天條出世，百廢待興，怎麽可以沒有統領全局的人。

“這個楊戩自有打算。”

打算，能有什麽打算？不外乎再找一個合適的人接手，可是，這世上，哪還有第二個楊戩？

再有，楊戩選的繼承人……老君忽然想到一人，心猛地一抽：“楊戩，你不會指望你那外甥接你的班吧？”

看著默然不語的楊戩，老君就知道自己猜中了，“開什麽玩笑，就你那外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指望他？哼！”激動之下，老君連形象都顧不上了，直接吼道。

不怪老君看不上劉沈香，實在是自沈香開始救母，就沒幹過幾件讓人看得過眼的事。

之前就只會胡鬧，他好心撤了兜率宮的九宮八卦陣，放那小子進去，結果那小子吃光了他的仙丹還不知足，還砸了他的丹房，燒了他的府邸，這如何能讓老君不氣。後來得了法力正事還沒辦呢就先掀了地府，放出幾十萬惡鬼為禍人間。現在若不是他的魯莽愚蠢，又何至於讓娘娘對楊戩起疑，令得楊戩不得不壓下乾坤缽，尋下這條死路？

最可氣的是，他這麽不顧大局竟是為了一個女人，而那女人最後還是楊戩給救回來的……

這一樁樁一件件，怎能不讓老君想起來就心火直往上湧。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指望你那外甥，三界毀滅還來得快一些！”老君這話雖說誇張了些，卻並不是完全的危言聳聽——那時候，可沒有你楊戩在後面給他收拾那些爛攤子了。

老君的話雖然刻薄，卻並不是全無道理，可是，倉促之下，楊戩又能上哪再去找合適且能完全信任的人選呢？想著，楊戩的目光落在老君身上。

老君被楊戩的目光看的後頸一涼：“幹什麽？楊戩，你不會將主意打到老道身上來吧？”話未說完便連連擺手，“不行不行，老道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

楊戩本是這個打算，老君德高望重位尊三界，日後由他來掌管新天條必定能令眾人信服，只是他老人家自己不願意，楊戩也不好勉強人。

老君看著楊戩為難的模樣，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楊戩為這三界，犧牲的夠多了，而他為了躲清閑，萬事不肯出頭，實在是慚愧。

一轉眼，看到榻上的昏迷中的大妞，老君眼睛一亮。

“楊戩，你看這女孩怎麽樣？”這個叫大妞的女孩，聰穎敏慧，胸有成算，心性本事一樣不差，簡直就是量身為楊戩打造的接班人啊。更何況，這女孩也是玉鼎教出來的，與楊戩師承同門，與其說是緣分，不如說是天意。

“她？”楊戩順著老君的方向看向大妞，這個女孩，說實話，若不是她實在來歷可疑，當真就像老君說的，是個很好的人選——心思細膩敏銳，看問題一針見血，做事情深思熟慮，手段果決卻不狠辣，心性也夠堅韌，而且，法力似乎也不弱……

從方方面面看，這個叫大妞的女孩都很適合接任他的司法天神之位，只可惜，她太過來歷不明，楊戩不能全信她。

這不同於之前在飯莊，當時在飯莊，大妞問他信不信她，他的回答是真心的。那個時候，他並不是因為自己處於弱勢而故意敷衍大妞，而是真心實意的，在當時他真的覺得，可以將自己的性命交到這個女孩手裏……

可是現在不一樣，司法天神一位事關重大，由不得他感情用事。

“楊戩，你別看這小姑娘年紀不大，厲害著呢。”不厲害能誑他兩次？“人聰明不說，做事也有分寸，更難得的是，小小年紀便修得這一身無雙本事。”玉鼎那劍可不是什麽人都能用的，雖然心性重要，可沒有絕頂法力也不能駕馭那祖宗。

老君這廂不遺餘力的推銷大妞，卻讓楊戩起了疑，他若有所思的看著老君：“只是一面之緣，道祖便已了解如此之多？”

老君頭皮一麻，知道自己操之過急了，欲速則不達啊，幹笑一聲道：“呵呵……老道這雙老眼，還是有幾分看人的本事的……”嘿，能不能別這麽人兒精？玉鼎那家夥，自己不怎麽樣，教出來的娃子倒是一個賽一個的人精。

老君知道楊戩的顧慮，他倒是知道大妞的來歷，只可惜他答應了小姑娘，作為長輩，豈能出爾反爾？直急的他的心裏火燒火燎的，才會一時失態。

“這樣吧，楊戩，反正這姑娘要養好身體還想需要一些時日，趁著這段時間你好好看看，就當考察一下，看這丫頭有沒有資格。”老君是真心覺得大妞是最適合接楊戩班的人，而且他也想幫幫大妞。雖然不知道這女孩子為什麽要瞞著楊戩她的來歷，可是看她為了他弄成這樣，應該很是關心楊戩的吧，可偏偏又不肯對楊戩說實話，楊戩會全心信她才怪呢。唉，只苦了他這個糟老頭子，兩頭操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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