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怎麽心痛，楊戩也知道，自己不能與大妞小妹相認，否則他不會當機立斷對她們施了法才進來。

上蒼終究待他不薄，只是，是他自己不珍惜，辜負了上蒼厚待。

如果一早知道這世上還有大妞小妹的存在，他還會那麽毫不猶豫的發動乾坤缽麽？

可惜，沒有如果。

寸心不在了，妹不以他為兄，甥不以他為舅，曾經的好兄弟皆已反目，就連梅山，也已離心。

生有何歡？死亦何苦！

他在南天門前對沈香的一絲心軟，讓王母起了疑心。

可是，他累了，真的累了，再無力與王母周旋。

所以，他那麽決然的壓下了乾坤缽，用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消除了王母的疑慮。

他斷了自己所有的後路。

可是，為什麽在這個時候，讓他知道大妞和小妹的存在。

這，便是他與天作對的代價嗎？

可是這代價，為何要讓他的女兒們承受！

他自己少年時便嘗過父母雙亡的痛，如今，他的女兒們也要承受他曾經嘗過的痛苦嗎？

不！他不允許！

……

可是，三妹怎麽辦？

乾坤缽是他親手壓下去的，他有了退縮之意，三妹怎麽辦？難道要讓三妹一輩子壓在那暗無天日的華山之下嗎？

楊戩，這是你自己造下的孽，難道要三妹為了你去承擔這些苦痛嗎？

不，不可以！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不是為了三妹一家之事了。改天條一事，勢在必行，由不得絲毫退縮！

楊戩，你造下的因，便要承受這個果！

“大妞，對不起……小妹，對不起……”

再次回到密室，四公主就看到一個很不對勁的楊戩。

四公主認識楊戩千餘年，先不論後來發生的變故，千年前一起治理弱水，千年後幫楊戩瞞天過海挖掘溝渠，楊戩還做過她千年的妹夫……

相識多年，她見過萬事盡在掌握的楊戩，也見過悲傷的楊戩、無奈的楊戩、與寸心和離前頹喪的楊戩，後來也見過冷酷的楊戩、絕情的楊戩……

可是，她卻從來沒見到過失魂落魄的楊戩。

“楊戩？”四公主輕叫。

楊戩仿若未聞，眼睛直楞楞盯著一處地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四公主心神一緊，能讓楊戩這樣失態，莫不是三聖母的事又出現了什麽變故？難道是沈香……四公主越發焦急，連叫幾聲，終於叫醒了楊戩。

“啊？”楊戩擡頭，眼神竟有著幾分茫然。“什麽？”

四公主越發覺得不對勁，“楊戩，你怎麽了？是不是沈香……”

“沈香？”聽到四公主的話，楊戩想了想才反應過來，“沈香他沒事，他很好……”

既然沈香沒事，“那你怎麽魂不守舍的？”

“我？”楊戩苦笑著搖搖頭，“我也很好，很好……我從來就沒這樣好過。”

真的嗎？四公主懷疑，真的很好怎麽這副似笑還哭的表情？四公主雖奇怪，可是楊戩自己的私事，他自己不願多提，她也不便追根究底。

況且，她還有事和楊戩說。

“對了，楊戩，關於大妞的事，我仔細想了一下，大妞她果然有些古怪。”

在這不見天日的密室，四公主能做的事，也只能是想了，而且，由於她現在的情況，近乎半置身事外，看待一件事情，也就比以前更全面透徹。

“大妞？”聽到大妞的名字，楊戩身子一震，卻是回了神。

四公主點點頭，繼續道：“並不是說大妞心有不軌，相反，這些日子以來，我仔細回想了一下大妞小妹的言行，她們姐妹似乎極力隱藏著自己。”比如假的來歷，不動聲色回避沈香問她名字的問題。“照你的說法，大妞法力不弱，可是那時候你派哮天犬和梅山兄弟追殺沈香，大妞卻是能不出手就絕不出手，完全是一副局外人的姿態……”若是換了以前的四公主，是絕不可能看出這些的，只是陰差陽錯，她自己也被迫成了一個局外人，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反而能看清以前忽略的一些事情。

楊戩卻是明白大妞為何會這樣，那孩子，第一次主動出手，是在他動手‘殺’了四公主的時候，想必那時候，她對自己這個父親失望到了極點吧，所以後來才積極幫助沈香拜師……

“楊戩……楊戩！”

楊戩猛然回神。

“楊戩，你到底怎麽了？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心不在焉的。”

搖搖頭，“楊戩沒事。”

四公主狐疑的看著他，這麽反常的楊戩，沒事騙誰呢。

遲疑了一下，楊戩還是決定告訴四公主：“關於大妞和小妹，你不用猜疑了，她們沒問題。”

四公主急聲問道：“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麽？”

這次楊戩沈默的時間更久了，半響他終於還是開了口：“大妞和小妹，她們，是我和寸心的女兒。”

“什麽？！”沒有什麽消息，會比楊戩的這句話更令四公主吃驚的了，“這怎麽可能？”

楊戩點點頭，“是真的，我親耳聽到大妞承認的。”

“怎麽會……”前不久才得到寸心的死訊，馬上又說寸心給楊戩生了兩個女兒，那兩個女兒還是大妞和小妹，四公主還真是一時難以反應過來。

可是，她馬上又奇怪：“兩個都是？”難道寸心和楊戩和離後還藕斷絲連？

也難怪四公主會這樣問，大妞和小妹的確不像孿生子。

“她們是孿生姐妹。”

四公主這才恍然，仔細想一想，小妹那莽撞直率的性子，可不就和當年的寸心如出一轍，還有大妞，安安靜靜諸事暗藏於胸的模樣，活脫脫就是楊戩的翻版啊！

一個肖父，一個似母。

如此一想，倒是明白自己為何會覺得她們特別親近，“這麽大的事，寸心這丫頭怎麽什麽也不說呢？”大妞小妹都這麽大了，居然一點風聲都沒傳到外面，寸心瞞的也真是緊。

楊戩長嘆一聲：“寸心，只怕是有意將大妞小妹藏起來的。”大妞小妹的存在，只怕連西海都不知道吧，不然他當初懷疑大妞時派老四去各海查詢，不會什麽也查不到。

四公主不敢茍同，但想起寸心當年無緣無故自囚西海深淵，誰也不肯相見，這麽多年也從未聽說過大妞小妹的存在，就有幾分認同楊戩的話。

“可是寸心為什麽要這麽做？”就算寸心和楊戩已經和離，可畢竟曾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大妞和小妹的身份任誰也說不出什麽來，寸心為何還要這般辛苦的將女兒藏起來？也委屈了孩子們。

楊戩擡頭，看向虛空，眼睛裏滿是苦澀：“寸心會這麽做，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保護孩子們。”

當年瑤池的最後一次相見，南天門外，寸心欲言又止，想必就是想告訴他孩子的事，誰知什麽也沒來得及說，就發生後面的一系列事情。後來寸心為他頂罪被罰永禁西海，再看他時的眼神清明坦然，那時她就已經決定永遠瞞著這兩個孩子的事了吧。

寸心是對的，司法天神這個位置看似風光無比，卻是處於浪口風尖，孩子們跟著他，弊大於利。

四公主沈默不語，她不再是那個只能看到表象的東海敖聽心了，聽楊戩這樣說，她也能想到寸心這樣做的原因。

雖說寸心的行為有因噎廢食的嫌疑，可事實證明，她並不是杞人憂天。

遠的不說，單說三聖母思凡這件事，如果知道大妞小妹的存在，在楊戩不遺餘力追殺沈香時，被拿來說事的就不止廣寒宮的玉樹了吧——你楊戩自己還有女兒呢，又憑什麽責怪三聖母思凡？又有什麽臉去殺沈香？

他們不知道楊戩的真實意圖，楊戩也決不會妥協，他們會不會去勸說大妞小妹大義滅親？絕對會！楊戩已經承受妹妹的怨恨，還被旁人挑唆著讓他的女兒們也與他對立，這對他，是何等的殘忍！

就算大妞小妹仍舊堅定的站在楊戩這邊——畢竟她們那麽愛著自己的父親，當初在凈壇寺小妹毫不猶豫的追上被寶蓮燈傷了的楊戩，過後大妞卻毫不擔心楊戩會傷害小妹。

因為愛，所以不懼。

那麽受到眾人不理解、責怪的對象又多了兩人——三聖母畢竟是你們的姑姑，沈香畢竟是你們的表弟，你們怎能如此狠心，見死不救！

然而，他們不會想到，沈香想要救出母親，是至孝，但他們憑什麽就要大妞小妹與自己深愛的父親對著幹？

他們在保護著沈香不受傷害的同時，不會在意到，那兩個女孩會受到怎樣的傷害……

寸心是對的，這樣的躲躲藏藏也許是委屈了些，但能遠離三界是非，對兩個孩子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況且，寸心將兩個女孩養的很好，大妞聰明穩重，惹人憐惜，小妹天真活潑，討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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