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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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毫無意義的執念。我說我自己。

我想退場了。

人生有了新的目標就是不一樣。退場的目標。

我從痛徹心扉到心如止水也不過過去了一個月而已。

其實文仲誠那狗東西說一千道一萬就是想要我的成果,我不松口就給我施加壓力,把我釘在恥辱柱上。他最理想的狀態是我被他洗腦成功一邊嚶嚶嚶自我懷疑又痛苦地繼續跟著他,然後給他幹活兒。真惡心啊。

但就算他時不時刺激一下互聯網又怎麽樣,我現在還有哪裏沒被曝光嗎?真有意思。我甚至能靜下心來閱讀一些陌生網友書寫的所謂的我的心路歷程。

他們認為我是一個被精心編織出的怪物。

這很有趣,像在閱讀一本以自己為原型,卻被惡意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小說。那些匿名的作者們,憑借幾張截圖、幾段臆測,就勾勒出我完整的形象。

他們認為我是一個,刻意引誘了德高望重的文教授,以此換取學術資源的什麽破爛玩意兒。在我的“心路歷程”裏,我被描述成心思縝密、善於偽裝的狩獵者。我日常的沈默被解讀為“城府深”,我對研究的專註被扭曲成“討好導師的手段”,我偶爾因疲憊顯露的稚氣,更是被當作“故意賣弄天真”的鐵證。他們描繪我如何處心積慮地接近文仲誠,如何用看似純凈的眼神和依賴的姿態,滿足他某種不可告人的癖好,從而一步步竊取實驗室的成果,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在我“聲名狼藉”後,我又被刻畫成一個“眼看東窗事發,於是反咬一口,企圖拉導師下水”的白眼狼。

他們認為我是一個,學術能力徒有虛名、所有成果皆由文仲誠代筆的騙子。我過去發表的每一篇論文,都被拿出來用放大鏡審視,任何一點瑕疵都被歸因於“離了導師原形畢露”。我獨立完成的實驗,被說成是文仲誠手把手的指導;我提出的創新點,被指控為巧妙地剽竊了導師未公開的想法。在他們書寫的故事裏,我就是一個空洞的傀儡,所有的光環都是文仲誠出於寵愛或控制而強行加諸在我身上的,一旦我試圖掙脫,便瞬間被打回原形。

他們認為我是一個,私生活糜爛、男男關系混亂的玩物。網絡上流傳著各種拼接的照片,我與任何人的正常交往——無論是同學、朋友,甚至只是學術會議上的一面之緣——都能被解讀出不堪入目的潛臺詞。我被描繪成一個利用身體作為籌碼,周旋於不同金主之間的人。我的孤獨被曲解為“待價而沽”,我的疏離被理解為“欲擒故縱”,似乎我存在的全部價值,就是依附於某個更強力者,奉獻青春和肉體,以換取可憐的生存空間。另外,連青春也被嘲笑了,因為我並不年輕,我即將二十九歲了。

他們認為我是一個,連“青春”都需要被重新審視和嘲諷的贗品。在這片喧囂中,一個格外精巧的諷刺角度被開發出來——針對我這張毫無男子氣概的孩子般的臉。這不再僅僅是攻擊我的道德,更是質疑我存在的時效性。他們用一種混雜著鄙夷和好奇的語氣,解剖我的幼態,可這分明只是長相特征而已。他們不再滿足於簡單的辱罵,而是試圖為我的外貌尋找一個科學的、汙名化的解釋。我的存在本身,在他們口中成了一種需要被矯正的生理缺陷。我在一篇文章裏面看到力證我在打激素和吃某些藥品的構想。我的面貌,不再是中性的事實,而是成了我“道德敗壞”、“居心叵測”的直觀證據,是服務於骯臟交易的“專業裝備”。 他們將我的外貌與人格的“低劣”直接掛鉤。我的幼態成了我懦弱、無能、企圖逃避成人責任的“鐵證”,是一種令人不齒的、投機取巧的生存手段。

最陰險的,是將我的學術能力和外貌捆綁踐踏:“看著他那張高中生的臉,再想想他發表的那些論文,你們不覺得滑稽嗎?我嚴重懷疑他那張臉和那些數據一樣,都是經過精心準備的,專門用來糊弄有戀童傾向的評審和導師!”他們用最惡毒的聯想,將我的學術成就徹底否定。我的外貌和我的智力勞動,都被打上了欺詐的烙印,共同構成一個迎合“特殊市場需求”的騙局。

他們甚至用一種假惺惺的客觀口吻進行最後的淩遲:“平心而論,這種長相如果放在真正的少年身上還算清秀。但放在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身上,只會產生一種嚴重的違和感和不適感,就像看到一件強行扮嫩的道具,虛假得令人作嘔。”這種論調,如同在挑剔一件劣質的仿冒品,充滿了對過期和失真的嫌棄。

這些言論,像一群嗜血的昆蟲,圍繞著我這具他們眼中的異常軀殼,叮咬、產卵,試圖從內部將其蛀空。我讀著這些,內心一片麻木。他們對我這副與生俱來的並不很出色的皮囊,傾註了如此豐富且充滿創造力的惡意,這些故事精彩絕倫有理有據,前因後果比真實的生活更加完整。這讓我更加確信,這具身體連同它所承載的一切,早已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當惡意能夠如此精細地解剖一具皮囊時,或許湮滅,才是對這副皮囊最後的慈悲。他們樂意對著那個幻影吐口水,就隨他們去吧。

沈逐潼早就大踏步往前走了,和我無關了,他好得很。我像個幽靈一樣,還會刷到關於他的消息,每一次,都讓我對“人設”這個詞的力量產生新的、冰冷的認識。他確實被四面八方湧來的愛意包裹了,嚴嚴實實,鍍上了一層刀槍不入的金身。我像個局外人,看著這場由他開啟,由公眾合力完成的造神運動,精密得像他實驗室裏的自動化儀器。

還記得我和他關於那項成果的爭吵嗎?在現在的敘事裏,那叫“作為團隊領袖,對關鍵研究方向進行必要的整合與提升”。我的憤怒和反抗,被巧妙地剪輯成了“沈逐潼保護自己的智慧”的勵志故事片段。甚至那項成果那篇文章事實上對他順利申博分明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還記得他和我到底是怎麽住在一起的嗎?我以為我們算是在一起過。可這成了“一段始於善意關懷,終因對方心理狀況不穩定、人品有問題而不得不理智終止的畸形騷擾”。社交平臺上那些他自己記錄的“照顧”我的照片——一碗他煮多了順便給我的面,一次我病了他不得不通知校醫的記錄——都成了他“仁至義盡”的鐵證。而我後來的“塌房”,恰好反證了他的明智與克制。

最經典的是他那段有名無實的戀愛。現在想來,那簡直是神來一筆。和粉絲談戀愛卻沒有發生關系。很普通的一件事,但安在他身上,就成了“品行高潔”、“尊重女性”、“不為欲望所動”的聖人光環。這既徹底證明了他是個毋庸置疑的直男,洗清了之前因我而起的些許暧昧猜測,又將他的人格拔高到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步。那真正騷擾過他的我,如今都成了襯托他“帥氣優秀到引來無妄之災”的可憐道具。

於是,所有的矛盾在他身上都達成了詭異的和諧。學術上的強勢成了“對真理的執著”,情感上的冷漠成了“理性的光輝”,就連最後的出國深造,也順理成章地被解讀為“對周圍惡劣學術環境的失望與無奈逃離”。沒有人去深究他國外的新職位是否早已暗通款曲,人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一個潔白無瑕的天才,被逼遠走他鄉。

他成了一個大衛像般完美的符號,承載著大眾對“受難天才”的所有想象和同情。任何試圖戳破這個氣泡的舉動,都會立刻被狂熱的擁躉和理性的路人視為嫉妒、誹謗、或者是我這種失敗者的惡意反撲。

我不知道真的全面觀察過我們生活的人會如何評價我們,因為沒有這麽一群人,甚至一個人都沒有。

荒唐。

我、沈逐潼、文仲誠三個人,是這個故事的相對主角。

當然也不乏被窺探到的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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