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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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吳斂,我的朋友。我對著空蕩蕩的墻壁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舌尖抵著上顎,像含著一顆即將融化的糖。我給吳斂添的麻煩,多得能裝滿整個實驗室的廢液桶。她不該被卷進我這攤爛泥裏,更不該在別人編織的故事裏,被輕飄飄地簡化成一個模糊的配角。她明明是烈火,是能在自己戰場上殺伐決斷的主角,從小縣城到小公司,從大學生到大老板,都是她踏踏實實要走的路。我的殘局,不配玷汙她的戰場。所以,我得安靜地退場,像一滴水蒸發在烈日下,不留痕跡。

媽媽,媽媽呢,想到這個稱呼,喉嚨裏就泛起鐵銹味。

媽媽憂心忡忡,電話來得突然,背景音裏有醫院的細微聲響。她聲音虛弱,卻強打著精神,絮叨著讓我照顧好自己,別太怕文仲誠,再怎麽樣家人也是我的後盾。言語間透露的信息,還停留在過年時我和文仲誠爭吵掣肘的層面。

她不知道我已經身敗名裂,成了互聯網上的過街老鼠,甚至在現實生活中也是能被隨便啃一口的餿蛋糕。

她被她的新伴侶小心翼翼地保護在一個信息繭房裏,這讓我在無邊的苦澀中,竟品出了一絲微弱的欣慰。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血脈至親,這就可以迫使我最親愛的媽媽不會把人生的後半場全都葬送在我這個失敗的孩子身上。我非常謝謝我的手足同胞。媽媽性格剛烈,眼裏揉不得沙子,若她知道真相,她的世界會崩塌。

所以,我的離開,必須是一場純粹的“意外”,一場能讓她流下悲傷的眼淚,卻不至於被滔天的愧疚和無力回天的憤怒吞噬的告別。一種帶著“柔性痛苦”的告別。

算法依舊孜孜不倦地將那些“學術男妲己現形記”推送到我眼前。屏幕上那張被P得妖魔化的臉,配著聳人聽聞的標題,我劃過它,點擊“不感興趣”,內心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們攻擊的,不過是“童童”這個被符號化的虛擬靶子。真正的我,早已提前退出了這場荒誕的盛宴。

好了,背景噪音已清除。現在,專註於我的新目標:一場毫無破綻的結局。

我需要一種常見、調查傾向意外、且能最大程度保持體面的方式。我不想最終成為一具需要法醫費力解讀的、充滿戲劇張力的屍體。

我像個考古學家,或者說,像個偵探,翻遍了自己過去所有的社交動態,審視著那個名為“童童”的陌生人的生活軌跡。在那些稀少的、記錄著真實情緒的碎片裏,“想去水邊走走”、“需要透透氣”之類的話語,像散落的珠子,曾零星出現過。而其中一條,發於幾年前某個心情低落的生日前夕:“又長大一歲,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靜呆著。”

就是它了。

生日。

這個具有私人象征意義,卻又對外人而言普通無比的日子。一個在生日當天獨自出游散心,因情緒波動或突發意外而離世的故事,聽起來合情合理。

地點,就選在那個我曾去過一次、以幽靜和深水區聞名的城郊水庫。工作日,剛好人跡罕至。

計劃在腦海中逐漸成形,冷靜得像在撰寫一份實驗步驟清單。

前期鋪墊,在生日前幾天,我在那個幾乎荒廢、但朋友知道的社交小號上,更新了一條狀態:“馬上生日了,想一個人出去走走,透透氣。” 沒有表情,沒有配圖,像一聲無人會在意的嘆息。

生日當天,我會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甚至給自己煮一碗味道平平的面。然後換上一套普通的運動裝,背一個輕便的背包,裏面只有飲料、鑰匙和一部電量充足的手機。我不會帶任何顯示特殊意圖的物品。

我乘坐公共交通抵達水庫附近,然後步行至水邊。選擇一處有緩坡、易於下水但水下情況覆雜的位置。我會將背包放在一塊顯眼的、幹燥的巖石上,手機放在背包旁邊,屏幕朝下,仿佛只是暫時擱置,主人隨時會回來。

我甚至會提前在運動裝下穿舊的泳褲。我會慢慢地,一步步向水中走去,冰涼的湖水沒過腳踝、小腿、膝蓋、腰際……初春的水溫刺骨,激得皮膚一陣緊縮。當水漫過胸口,呼吸因寒冷和壓迫開始變得困難時,我停了下來。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岸上那個孤零零的背包,它在廣闊的天地間顯得那麽渺小。然後,我深吸一口帶著水腥味的寒氣,摒棄所有求生本能,向前一傾,讓自己徹底沒入那片渾濁的、包容一切的冰涼之中。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肺部像被點燃般灼痛,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尖叫著要掙紮、要浮起。但我用殘存的、鋼鐵般的意志力死死壓制著這一切,盡量讓四肢放松,讓身體呈現一種相對自然的、因無力抗衡而沈溺的姿態。我需要讓一切看起來,像是失足滑入深水,或是因冰冷水溫導致突發性肢體痙攣。

水面上最後的光線在晃動,模糊,像壞掉的電視屏幕。聲音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沈重的心跳和水流灌入耳朵的悶響。冰冷包裹著我,下沈,不斷下沈……寂靜像黑色的絨布,溫柔又殘酷地覆蓋上來。

屍體遲早會被發現。沒有遺書,沒有搏鬥痕跡,物品擺放自然。屍檢會證實是溺水身亡,體內不會有超量的藥物或酒精。結合我“近期壓力大”、“生日獨自散心”的背景,所有線索都將指向一場不幸的、令人惋惜的意外。也許會令人惋惜吧。

我選擇水,是因為它的包容與最終的抹除能力。它將洗凈一切汙穢,也將吞噬所有不甘的痕跡,讓一切歸於沈寂。

終於,所有準備就緒,是等待最終執行的時候了。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天空是洗過一樣的湛藍,是個適合出門散心的日子,也是個適合永遠睡去的、幹凈的好天氣。

這人間喧鬧,你們繼續。

我棄權了。

我現在只有一個卑微的願望。在我沈入永夜之後,或許能有片刻靈魂的自由,像一縷風,悄無聲息地掠過人間。讓我看到媽媽的眼淚能慢慢幹涸,在新的生活裏找到平靜;看到吳斂卸下關於我的重擔,步伐輕快地繼續她的征程;看到沈逐潼……那個活在精密邏輯堡壘裏的人,在聽到我的死訊時,他那從不出錯的系統能產生一個微小的錯誤,凝結出一滴,只為我這個人而落的眼淚。

我可以用生命來考證到底會不會有靈魂再看一會兒這世間的變遷,你覺得呢?

我的人生就是一部小說,寫到這裏,筆力不濟,哦,是筆沒墨了,所以,只能爛尾了。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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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上帝視角番外。解決個別事情,但也不會全部解決。第一人稱視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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