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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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我緩緩地坐在地上,心臟的位置空蕩蕩的,不是疼,是一種比疼痛更可怕的洞悉一切後的死寂。文仲誠的羞辱,網絡的暴力,曾經像山一樣壓著我。但現在,這些山突然變成了沙堆。我穿過它們,看到了山後那片無邊無際的、由絕對理性構築的愛的荒漠。那裏沒有綠洲,只有海市蜃樓和被風幹的標本。

沈逐潼的世界,是一座精密、冰冷、只運行著邏輯程序的實驗室。他剛剛親自為我打開了最後一道門,讓我看到了實驗室核心那個終極結論:愛,作為一種現象,存在;但作為一種溫暖的情感連接,虛無。

我站在了一片比任何外部攻擊都更令人絕望的荒原上。

我扶著墻,極其緩慢地站起來。身體很輕,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執念的空殼。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門內,是沈逐潼和他那得到了“認證”的、永恒的孤獨。門外,是我剛剛被“啟蒙”的、無邊無際的荒涼。

挺好的。

至少這次,是我自己,徹底學懂了這堂課。

回去的路上我感覺整個人很飄忽,不是輕盈,是輕飄,像一片脫離了枝頭、在幹燥秋風裏打轉的枯葉,沒有重量,也沒有方向。

開門的瞬間,入戶門外那個我一直不怎麽在意的、臟乎乎的、沒上鎖的、偶爾我會讓快遞員在裏面放個快遞的電井門裏竄出來個人。

一個人影帶著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汗味和某種廉價古龍水的氣息,像一頭潛伏已久的野獸,朝我撲了過來。巨大的沖擊力把我狠狠撞在玄關的墻壁上,後腦勺“咚”地一響,眼前瞬間發黑。我悶哼一聲,連驚呼都卡在喉嚨裏。

“師弟……別動……” 喘息聲粗重而滾燙,噴在我的耳廓和脖頸上。

我無力認真回憶也無力詳細敘述所有的細節了。那種感覺,像是沈入一個粘稠又暴力的噩夢。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鼻尖充斥著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另一只手則粗暴地在我身上摸索、撕扯。

是他。一個我見過的師兄,不熟,知道名字,可能說過三五句話,他平時在實驗室裏看起來斯文,甚至有些靦腆。

而此刻,他的眼睛裏燒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合了欲望、扭曲和某種,像是看了我那些網絡黑料後滋生的、骯臟的興奮的光芒。那是一種認定我已經墮落、可以隨意踐踏的瘋狂。

“你這騷貨老實點……” 他語無倫次地低語,詞匯下流,動作愈發粗暴。

我懵懵地撐起身子,努力聚焦視線看向他,聲音輕飄飄地問:“做什麽?”

這句話問得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以至於壓在我身上的師兄動作猛地一滯。他眼睛裏那股燃燒的、混合著欲望和踐踏欲的瘋狂光芒,似乎被我這不合時宜的平靜澆了一盆冷水,閃爍了一下。他可能預想過我的掙紮、哭喊、甚至咒罵,但絕不是我此刻這種近乎空洞的困惑。我像個被意外碰倒的物件,只是不解地看著碰倒我的人,等待一個解釋。

“你……你他媽裝什麽傻!”他喘著粗氣,試圖用更兇狠的語氣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措,壓著我肩膀的手又用力了幾分,但那份最初的、一鼓作氣的野蠻勁兒,明顯洩掉了一些。“網上那些東西……誰不知道你是個什麽貨色!擱這兒跟我裝清純?”他拍拍我的臉,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抑或是片看多了,試圖把手指伸進我的嘴裏。

他的話語試圖重新構建那個他想象中的、可以隨意欺淩的“墮落”形象,但我的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羞恥,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疲憊和不解。

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那曾經在實驗室裏顯得斯文甚至靦腆的五官,此刻被一種陌生的猙獰占據。我忽然覺得他很遙遠。就像隔著厚厚的玻璃,觀看一個與我無關的、吵鬧的劇目。

他是同性戀嗎?還是一個被某種壓抑和陰暗念頭驅使的普通直男?此刻,這似乎一點也不重要了。他的欲望,他的暴力,他基於網絡流言構建出的對我的想象,都像是一場拙劣的、噪音巨大的表演,無法穿透我周身那層由極致絕望凝結成的、冰冷的真空。

他粗暴的動作還在繼續,又開始撕扯著我的褲子,但那觸感模糊而隔膜,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後腦勺被撞擊的悶痛也變得遙遠。我的意識仿佛飄到了天花板上,冷漠地俯視著玄關裏這具被壓制的軀殼,和那個正在施暴的、可憐又可悲的靈魂。

他似乎被我的毫無反應激怒了,或者說,是恐慌了。這種徹底的“不抵抗”,這種死寂般的接納,反而剝奪了他施暴的快感,那快感本應建立在對方的痛苦和屈辱之上。

“說話啊!賤人!”他低吼著,試圖用語言激起我的反應。

我眨了眨眼,視線有些失焦,輕輕地說,聲音幾乎聽不見:“……好吵。”

他像一拳打進了棉花裏,不,是打進了虛空裏。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惡意,都失去了著落點。他僵在那裏,壓著我的身體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未滿足的欲望,還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面對絕對虛無時的恐懼。

“你有病啊!”師兄惡狠狠地伸手掐著我的腰,也可能壓著我的肋骨,我疼得不記得。

“可能有吧。”

他猛地從我身上彈開,像是被什麽燙到一樣。“什麽意思?你有病?什麽病?”他馬上以為這是一個實際的指向,這說明他還是想回到社會秩序之中的。

我覺得他才有病。

師兄好像認可我是一個爛貨,反而被他自己的腦補嚇到了。

哈哈哈。

我眨眨眼,坐起來,“王浩磊師兄……你為什麽要這樣?”

被叫出名字,他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擡頭,眼神閃爍,喘著氣說:“為什麽?我又延畢了你知道嗎?兩年了!我女朋友上周跟個開寶馬的跑了!你呢?你他媽憑什麽……憑什麽什麽都好?”他的聲音扭曲著,像一條瀕死的魚在掙紮,“知道那些照片視頻滿天飛,我才知道你也是個爛貨!裝什麽清高!裝什麽天之驕子!我們都是一路貨色!”

我看著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忽然覺得很好笑。“女朋友?你是直男?也對,壓抑久了,看條裂縫都像門。”

“直男?彎的?”他嗤笑一聲,表情猙獰,“有區別嗎?發洩罷了。你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什麽科研新星,什麽教授得意門生,不也像塊破布一樣躺在這兒任人擺布?”

他這話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突然打開了我體內某個早已銹死的鎖。

“是啊,”我居然笑了,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說的對。我們都是一路貨色。”

我站起來,站得直直的,看著他。我的眼神可能太平靜了,像一潭死水,反而讓他後退了半步。

“你延畢,你被甩,你難受,所以你找個更爛的來踩,證明自己還沒沈到底,是嗎?”我輕輕問,不像質問,倒像在分析一個實驗現象,“那你現在踩到了,感覺好點了嗎?”

王浩磊楞住了,張著嘴,像條離水的魚。他預想的反抗、哭喊、咒罵全都沒出現,只有這種近乎慈悲的審視。這比任何反擊都讓他恐慌。

“你看,”我繼續用那種平穩的、沒有起伏的語調說,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靠想象我的墮落來獲得踐踏我的勇氣,而我連被你踐踏,都感覺不到難受了。”

我擡的胸口是空的。文仲誠把它掏空了一次,網絡暴力把它撕碎了一次,而剛才沈逐潼幫我把它最後一點殘渣也清幹凈了。

我看著他眼中瘋狂的光芒逐漸被一種更深的、茫然的恐懼取代。

“所以你瞧,王浩磊師兄,”我幾乎帶著一絲憐憫,“你選錯了對象。你本想通過摧毀什麽來確認自己的存在,但你找到的,是一具早就被掏空的殼。你的暴力,你的欲望,撞上來,連個回聲都沒有。”

我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動作很慢,但異常平穩。這裏我又得謝謝沈逐潼,我精神不怎麽樣,可每天也多少吃了些東西,體力雖然下降得很厲害,王浩磊制住我也還是得費一番功夫的,不然早因為剛剛的撞擊昏過去了。

“回去吧。”我說,“你的痛苦是真的,但找我,沒用。我這裏什麽都沒有了。”

王浩磊站在原地,臉色灰白,剛才那股兇狠的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著我,像看一個怪物。

“你不想回去?那你可以試試繼續,繼續下去的話你就沒有回頭路了。被延畢被拋棄的直男。”

“我操!”他看起來怒火中燒,扯著我的領子。我們似乎打起來了,他似乎又想繼續他之前準備要做的事情。

真無語了。

王浩磊壓在我身上,他發福的身體像一床浸了汗水的濕棉被,沈得讓人喘不過氣。我聞到的是他頭皮分泌過旺的油垢味和一種被現實重壓後散發出的、近乎絕望的體味,古龍水根本壓不住這種氣息,只會把它放大。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某個部分,正因為與我這具軀體的接觸,而產生了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僵硬的變化。

見鬼了。動物性的男人沒有直不直的說法。

然後,他停住了。所有的動作都凝固了。他死死地盯著我,目光不再是單純的欲望,而是摻雜了一種更深的、幾乎是驚恐的困惑。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或者說,是第一次被迫正視他正在對一具什麽樣的軀殼施暴。

“操……” 他喉嚨裏滾出一聲模糊的氣音,掐著我下巴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汗水從他稀疏的發際線滑落,滴在我頸側,帶著令人惡心的溫熱。“真他媽……見鬼了……” 他的視線像粗糙的砂紙,刮過我的臉。“眼睛……瞪這麽大幹什麽?” 他聲音發緊,試圖用兇狠掩蓋失措,但尾音卻洩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圓得……跟他媽剛出生的貓崽一樣,黑得讓人發毛……裝,繼續裝!”

他的手指用力摩挲過我的臉頰皮膚,帶來一陣刺痛,他的眼神卻更加慌亂。“還有這皮膚……死白死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碰一下都怕他媽的給碰碎了……瓷娃娃嗎你是?”

我感到一種尖銳的荒謬。他每一個充滿惡意的描述,都像一面扭曲的鏡子,被迫地、清晰地映照出我自己都感到疏離的外在特征。我從未如此清晰地,通過另一個人的憎懼,感知到我這具皮囊的細節。

他的目光向下,掃過我被他撕扯後更顯單薄的胸口和纖細的骨骼,那裏的皮膚在冰冷空氣裏激起細小的顆粒。他像是被刺痛般,猛地吸了口氣。

“瘦得跟鬼似的……骨頭都硌人……” 他喘著粗氣,語氣裏的鄙夷越來越像是自我說服的咒語,“從頭到腳,就沒一點像熟女的地方……沒胸沒屁股,幹癟得像個沒發育的小學生……操,我他媽真是……”

他罵不下去了。那句“我他媽真是”後面,跟著他無法面對的、對自己竟然對此產生反應的巨大恐慌和羞恥。他必須為這異常找到歸咎的對象。於是,羞辱升級了,變成了更用力的栽贓。

“就是這副永遠長不大的死樣子!就是這種半死不活、一碰就碎的鬼調調!” 他幾乎是咆哮起來,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那些老東西就是被你這種未成年的假象騙了!對不對?你這副鬼樣子天生就是用來騙人的!是不是!”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密集地、被迫地聆聽關於我外貌的控訴。每一個字都充滿恨意,卻奇妙地拼湊出了一幅我從未意識到的、由“幼態”、“脆弱”、“非性征化”構成的畫像。這些詞匯,在他口中是罪證,但此刻聽在我這片虛無的心裏,卻像是對著一個空洞朗讀一份與我無關的、關於某件展品的畸形鑒定報告。

我看著他那張因脫發和發福而早早顯出頹唐的臉,看著那雙被嫉妒、欲望和自我厭惡燒得通紅的眼睛,看著他拼命想在我的異常上構建他的正當性,卻只讓自己顯得更加可憐可悲。

我忽然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一個真實的我,他需要一個誘惑的化身,一個能將他自己從此刻的道德和認知崩潰中拯救出來的邪惡符號。

我看著他因自我辯解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荒謬,甚至輕輕笑了一下。

“王浩磊師兄,” 我開口,聲音因被壓制而微弱,卻清晰地穿透他粗重的喘息,“謝謝你。這麽肯定地告訴我,我這副長得慢的樣子,原來……這麽有價值,這麽能讓人把持不住。”

他徹底僵住了,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你需要把我的‘幼稚’想象成一種武器,才能原諒你自己對著‘幼稚’發情。你這自我開脫的想象力,比你的論文精彩多了。”

“你他媽……”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被一種巨大的羞恥和恐慌淹沒。他所有試圖玷汙我的努力,都變成了對我特質最扭曲的確認。他拼命想將我釘在“誘惑者”的恥辱柱上,卻反而讓我清晰地看到,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套骯臟邏輯,在我的虛無面前,是多麽的蒼白和可笑。

他揚手,想用耳光終結這審判。

但我先他一步,指尖輕輕點在他手腕。

“師兄,算了吧。我記得你的名字,我認識你,我家指紋鎖有電子監控,你非要做下去,會毀了你自己的。”我輕聲道。指紋鎖也是沈逐潼換的,該死。

王浩磊的手徹底垂落。他像一灘爛泥般從我身上滑開,癱坐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嗚咽。他不僅沒能用暴力征服我,反而在我這徹底暴露了他自己的不堪、混亂與懦弱。

他最後走了。走之前他低頭看到自己淩亂的醜態,慌張而崩潰。

“我不會說的。”我坐在沙發上,閉上眼,一動不動,連茶幾上的紙巾盒都懶得撈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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