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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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聽到了。”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喉嚨，“聽得一清二楚。”
他拎過垃圾袋的手指似乎極輕微地收緊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在看一件亟待處理的廢棄物。
“所以，”我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血腥味和一種破罐破摔的顫音，“從一開始……從一開始我們認識，你在實驗樓幫我，那麽暧昧地說話，全都不是因為我這個人，甚至不是因為你有一丁點覺得我有趣……”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水裏撈出來，又燙得灼人：“只是因為……你可能是無意間看到了我手機上有你姐夫的照片。你需要我愛上你，需要我徹底依賴你信任你，這樣你才能……才能確保你的所謂‘消毒工作’萬無一失，才能把我像個病毒一樣徹底清理出你覺得需要守護的世界，是嗎？”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裏找到一絲裂縫，一絲動搖。“你看著我為你忐忑，為你失眠，為你欣喜……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特別有成就感？像看著實驗室裏被註射了藥劑的老鼠，按照你設定的軌跡一步步走向崩潰？你自己覺得自己是個大情種？”
沈逐潼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肌肉無意識的抽搐，一種面對無理取鬧時的極度不耐。
他向我伸出手，“起來。”我被他從地上拉起來，他和氣道：“進屋坐坐吧。”
我跟著他走進去。宿舍裏和他的人一樣，整潔到近乎冰冷，彌漫著一種洗衣液和淡淡書卷氣混合的味道，一絲不茍，沒有任何多餘的私人物品。
他隨手指了指書桌旁的椅子。
我僵硬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他則隨意地靠在了對面的床沿，雙臂交疊，看著我。那姿態，不像面對一個曾有過糾葛的人，更像一個醫生面對一個描述不清癥狀的病人。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近乎耐心的解釋意味，但這解釋比直接的惡意更令人膽寒。
“嗯。”他說起話來，開始回答我的問題，“確實是碰巧看到你翻手機。實驗室光線那麽亮，屏幕上的內容很難不註意到。”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又似乎只是在進行一項客觀陳述。“不過，”他微微偏頭，語氣裏帶上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刻意的糾正，“那男的……嚴格來說，現在還不能算我姐夫吧。他們還沒領證呢。”
我猛地擡起頭，幾乎要被他這句話逼得笑出聲來，喉嚨裏卻只發出一點哽咽的怪聲。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湧上眼眶。都到這種時候了都……到這種撕破一切、將我徹底踩進泥裏的時刻了，他居然還在計較這個？還在吃這種毫無意義的、關於名分的醋？這種近乎幼稚的偏執，比他任何冷酷的計算都更讓我感到一種荒誕。
我想刺痛他，他也該痛一痛了。
“其實我不知道你這樣有什麽意思，大費周章地感動自己？你不會以為我還會做什麽吧。誰在乎你做的這些？你難不成還以為你和你姐有什麽可能嗎？你倆有難以逾越的天塹。”唉？不對，我頓了一下，覺得他邏輯不通，這廝難道不應該對有人覬覦他姐夫樂見其成嗎？就Z那樣，有人喜歡他簡直正常的像太陽第二天會照常升起一樣。換做是我喜歡一個人，我巴不得TA的對象趕緊跟別人跑了才好。我疑惑。疑惑可以轉移註意力，三言兩語下來就沒有在門外那麽痛苦了。
沈逐潼聽著，臉上那點不耐煩反而淡了，嘴角甚至扯出一點極淡的、微妙的真正開心的弧度。他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點無聊的憐憫。
“我沒想過啊。我姐又不喜歡我，我肯定尊重。而且她不喜歡我並不是因為我和她有血緣關系，她就是純粹地厭惡我這個人。反而是有了血緣才能保證我們這輩子總是能聯系到呢。”沈逐潼的腦回路和我完全不在一個空間裏，“Z也不喜歡你，你喜歡他有什麽用？沒必要太把自己的情感投射當一回事，難不成全世界都會為你的深情讓路啊。”
“那你憑什麽要故意勾搭我？”我一直以為是他為了他姐要懲處我這個妄圖破壞沈姐完美世界的賤人，這樣看來他並不覺得我有那個本事破壞誰和誰的關系。“Z是直男，就算我真的喜歡他，暗戀他又如何呢？我到底不是女的。”
沈逐潼先是頓了一秒，旋即挑眉哈哈大笑，“你是女的就有破壞力了？你好自信啊。這份自信很像某些喜歡催婚的大奇葩，瞅見一男一女就覺得絕配，也像我社交平臺下面嗑CP上頭的腦殘粉絲，看到兩個男的就覺得是愛情。街上女的多了，Z都喜歡？男的也多了，你也喜歡？哈，你好像是不挑。”
他的話密密麻麻地擠過來，本意並不是為了傷害我，而是為了解構。把我那點殘存的、試圖尋找自身行為合理性的掙紮，徹底碾壓成可笑的粉末。
“我接近你，跟你是不是女的，有沒有破壞力，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無聊，仿佛解釋一個過於簡單的概念是種負擔，“我只是順手。像看到路上有個奇怪的螞蟻窩，隨手拿根樹枝捅一下，看看裏面的螞蟻會有什麽反應。僅此而已。”
他微微前傾，目光如手術臺上的無影燈，不加掩飾地聚焦在我臉上。
“你的反應很有趣，驗證了我的一些想法。比如，人確實很容易把隨機的好意誤解為‘特殊’，把膚淺的吸引包裝成‘深情’。這些觀察本身就很有價值。”
“我既不是為了守護什麽，也不是為了懲罰你，你如果只是喜歡一個人也沒有什麽錯。我只是覺得很多人的愛都很可笑。愛情是虛構的。”沈逐潼下了結論，卻又馬上推翻，“不對，“我只是覺得，絕大多數人掛在嘴邊的‘愛情’，都很可笑。”他極輕地嗤笑一聲，那聲音裏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對謬誤的駁斥。“那不過是人類文明為了掩蓋生物學上的繁殖沖動和社會結構上的維穩需要，而集體編造出來的一套……最成功也最虛偽的敘事。”
“它被賦予了過量的意義和儀式感，好讓基因的延續和社會的協作看起來不那麽……赤裸和隨機。人們需要相信自己的痛苦和快樂是‘特殊’的，自己的選擇是‘命中註定’的，而不是一系列激素分泌、環境刺激和社會規訓下的……可預測的必然結果。”
他眼神專註，像是在引導我看清顯微鏡下的細胞結構。
“你看，多巴胺、苯乙胺、去甲腎上腺素……這些化學物質短暫的、高濃度的分泌，制造了欣快、專註和渴望。催產素和後葉加壓素則試圖維系更長期的紐帶。這一切，都有其生物基礎，有其進化上的意義。僅此而已。”
“而社會，”他攤了攤手，做了一個微小的、表示“顯而易見”的手勢，“則給這套生物程序披上了華麗的外衣。詩歌、音樂、小說、電影……無數文化產品不斷重覆、強化這個‘愛情’敘事，讓人們深信不疑，並自願投身於這場宏大的集體幻覺中。它有效地將個體捆綁進穩定的家庭單元，減少社會沖突，促進資源協作。很精妙的設計，不是嗎？”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宛若水流淌在頑石之上一樣自然。
“所以，你對你口中那個Z的感覺，是什麽？是獨一無二的‘愛情’？還是你的生理機制恰好對他產生了一系列應激反應，而你的社會環境和文化灌輸又讓你為這種反應套上了一個名為‘深情’的、自我感動的故事？”
“我接近你，給你一點關註，一點暗示，你的‘愛情’——你瞧——就可以如此輕易地轉移對象。這證明了什麽？”他自問自答，有一種冰冷的、發現真理般的了然，“它證明了這種情感的流動性和可替代性。它並不特殊，並不神聖。它只是一套比較覆雜的生理和社會程序。而我，只是簡單地運行了一段代碼，就驗證了這一點。”
很荒涼、很荒蕪、很荒唐。
這就是我聽著沈逐潼說話時的感受，就好像我的全部痛苦都是自作自受，好像還真的是這樣。
我想替自己辯駁一兩句，卻說不出什麽富有邏輯的話。
我張了張嘴，試圖從那片被沈逐潼的冰冷邏輯碾過的廢墟裏，扒拉出一點能證明我並非全然可笑、並非全然是“程序”的證據。
“你……你說得輕巧。”我的聲音微弱，帶著一種連自己都厭惡的顫抖，像是在乞憐，“你根本不明白……像我這樣的人，喜歡一個人……需要多大的勇氣。每一步都像走在懸崖邊上，生怕被人發現，生怕被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我面對文仲誠的時候，年紀小，並不是很懂事，把他那點控制和引導當成了……當成了特別的關註……”
我說不下去了。這些辯白在沈逐潼那套無懈可擊的、剝除了所有情感色彩的“程序論”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恰恰印證了他的觀點——看，社會環境對性少數的壓力如何影響了個體的行為模式，而我對文仲誠的錯覺，也不過是權力不對等和認知局限下的“可預測結果”。
“嗯，”他等我停下，才淡淡地應了一聲，仿佛只是確認了一個數據點，“所以呢？”
這三個字刺穿了我。所以呢？所以我的痛苦、我的小心翼翼、我那些自以為獨特的情感體驗，在他眼裏，都只是變量相互作用下必然的、毫無新意的輸出結果。沒有意義，不值得任何額外的關註。
“你的小心翼翼，你的年少無知，”他放下杯子，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物理定律，“都是這套程序運行過程中的參數和初始條件。它們會影響過程，但改變不了本質。就像不同的初始溫度會讓水的沸騰速度不同，但水最終都會變成水蒸氣一樣。”
他看向我，眼神裏有一種近乎純然的好奇，仿佛在等待我還能拿出什麽新的、能顛覆他模型的反例。
“你還有別的想驗證的嗎？”他問。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沈逐潼，我現在很累，我發現大家看到的真相和實際的事實根本就對不上，但沒有謊言。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呃。”沈逐潼根本就不準備理解我，他勉強開口，“你人生重點全部錯放。就非要說這些？”
我感覺他開始有一些不耐煩，就好像是強壓著在表現耐心一樣。
“愛情全是虛構。”我撐出一個笑，“那你自己的，那你愛的對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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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喉嚨，“聽得一清二楚。”
他拎過垃圾袋的手指似乎極輕微地收緊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在看一件亟待處理的廢棄物。
“所以，”我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血腥味和一種破罐破摔的顫音，“從一開始……從一開始我們認識，你在實驗樓幫我，那麽暧昧地說話，全都不是因為我這個人，甚至不是因為你有一丁點覺得我有趣……”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水裏撈出來，又燙得灼人：“只是因為……你可能是無意間看到了我手機上有你姐夫的照片。你需要我愛上你，需要我徹底依賴你信任你，這樣你才能……才能確保你的所謂‘消毒工作’萬無一失，才能把我像個病毒一樣徹底清理出你覺得需要守護的世界，是嗎？”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裏找到一絲裂縫，一絲動搖。“你看著我為你忐忑，為你失眠，為你欣喜……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特別有成就感？像看著實驗室裏被註射了藥劑的老鼠，按照你設定的軌跡一步步走向崩潰？你自己覺得自己是個大情種？”
沈逐潼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肌肉無意識的抽搐，一種面對無理取鬧時的極度不耐。
他向我伸出手，“起來。”我被他從地上拉起來，他和氣道：“進屋坐坐吧。”
我跟著他走進去。宿舍裏和他的人一樣，整潔到近乎冰冷，彌漫著一種洗衣液和淡淡書卷氣混合的味道，一絲不茍，沒有任何多餘的私人物品。
他隨手指了指書桌旁的椅子。
我僵硬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他則隨意地靠在了對面的床沿，雙臂交疊，看著我。那姿態，不像面對一個曾有過糾葛的人，更像一個醫生面對一個描述不清癥狀的病人。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近乎耐心的解釋意味，但這解釋比直接的惡意更令人膽寒。
“嗯。”他說起話來，開始回答我的問題，“確實是碰巧看到你翻手機。實驗室光線那麽亮，屏幕上的內容很難不註意到。”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又似乎只是在進行一項客觀陳述。“不過，”他微微偏頭，語氣裏帶上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刻意的糾正，“那男的……嚴格來說，現在還不能算我姐夫吧。他們還沒領證呢。”
我猛地擡起頭，幾乎要被他這句話逼得笑出聲來，喉嚨裏卻只發出一點哽咽的怪聲。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湧上眼眶。都到這種時候了都……到這種撕破一切、將我徹底踩進泥裏的時刻了，他居然還在計較這個？還在吃這種毫無意義的、關於名分的醋？這種近乎幼稚的偏執，比他任何冷酷的計算都更讓我感到一種荒誕。
我想刺痛他，他也該痛一痛了。
“其實我不知道你這樣有什麽意思，大費周章地感動自己？你不會以為我還會做什麽吧。誰在乎你做的這些？你難不成還以為你和你姐有什麽可能嗎？你倆有難以逾越的天塹。”唉？不對，我頓了一下，覺得他邏輯不通，這廝難道不應該對有人覬覦他姐夫樂見其成嗎？就Z那樣，有人喜歡他簡直正常的像太陽第二天會照常升起一樣。換做是我喜歡一個人，我巴不得TA的對象趕緊跟別人跑了才好。我疑惑。疑惑可以轉移註意力，三言兩語下來就沒有在門外那麽痛苦了。
沈逐潼聽著，臉上那點不耐煩反而淡了，嘴角甚至扯出一點極淡的、微妙的真正開心的弧度。他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點無聊的憐憫。
“我沒想過啊。我姐又不喜歡我，我肯定尊重。而且她不喜歡我並不是因為我和她有血緣關系，她就是純粹地厭惡我這個人。反而是有了血緣才能保證我們這輩子總是能聯系到呢。”沈逐潼的腦回路和我完全不在一個空間裏，“Z也不喜歡你，你喜歡他有什麽用？沒必要太把自己的情感投射當一回事，難不成全世界都會為你的深情讓路啊。”
“那你憑什麽要故意勾搭我？”我一直以為是他為了他姐要懲處我這個妄圖破壞沈姐完美世界的賤人，這樣看來他並不覺得我有那個本事破壞誰和誰的關系。“Z是直男，就算我真的喜歡他，暗戀他又如何呢？我到底不是女的。”
沈逐潼先是頓了一秒，旋即挑眉哈哈大笑，“你是女的就有破壞力了？你好自信啊。這份自信很像某些喜歡催婚的大奇葩，瞅見一男一女就覺得絕配，也像我社交平臺下面嗑CP上頭的腦殘粉絲，看到兩個男的就覺得是愛情。街上女的多了，Z都喜歡？男的也多了，你也喜歡？哈，你好像是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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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近你，跟你是不是女的，有沒有破壞力，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無聊，仿佛解釋一個過於簡單的概念是種負擔，“我只是順手。像看到路上有個奇怪的螞蟻窩，隨手拿根樹枝捅一下，看看裏面的螞蟻會有什麽反應。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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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反應很有趣，驗證了我的一些想法。比如，人確實很容易把隨機的好意誤解為‘特殊’，把膚淺的吸引包裝成‘深情’。這些觀察本身就很有價值。”
“我既不是為了守護什麽，也不是為了懲罰你，你如果只是喜歡一個人也沒有什麽錯。我只是覺得很多人的愛都很可笑。愛情是虛構的。”沈逐潼下了結論，卻又馬上推翻，“不對，“我只是覺得，絕大多數人掛在嘴邊的‘愛情’，都很可笑。”他極輕地嗤笑一聲，那聲音裏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對謬誤的駁斥。“那不過是人類文明為了掩蓋生物學上的繁殖沖動和社會結構上的維穩需要，而集體編造出來的一套……最成功也最虛偽的敘事。”
“它被賦予了過量的意義和儀式感，好讓基因的延續和社會的協作看起來不那麽……赤裸和隨機。人們需要相信自己的痛苦和快樂是‘特殊’的，自己的選擇是‘命中註定’的，而不是一系列激素分泌、環境刺激和社會規訓下的……可預測的必然結果。”
他眼神專註，像是在引導我看清顯微鏡下的細胞結構。
“你看，多巴胺、苯乙胺、去甲腎上腺素……這些化學物質短暫的、高濃度的分泌，制造了欣快、專註和渴望。催產素和後葉加壓素則試圖維系更長期的紐帶。這一切，都有其生物基礎，有其進化上的意義。僅此而已。”
“而社會，”他攤了攤手，做了一個微小的、表示“顯而易見”的手勢，“則給這套生物程序披上了華麗的外衣。詩歌、音樂、小說、電影……無數文化產品不斷重覆、強化這個‘愛情’敘事，讓人們深信不疑，並自願投身於這場宏大的集體幻覺中。它有效地將個體捆綁進穩定的家庭單元，減少社會沖突，促進資源協作。很精妙的設計，不是嗎？”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宛若水流淌在頑石之上一樣自然。
“所以，你對你口中那個Z的感覺，是什麽？是獨一無二的‘愛情’？還是你的生理機制恰好對他產生了一系列應激反應，而你的社會環境和文化灌輸又讓你為這種反應套上了一個名為‘深情’的、自我感動的故事？”
“我接近你，給你一點關註，一點暗示，你的‘愛情’——你瞧——就可以如此輕易地轉移對象。這證明了什麽？”他自問自答，有一種冰冷的、發現真理般的了然，“它證明了這種情感的流動性和可替代性。它並不特殊，並不神聖。它只是一套比較覆雜的生理和社會程序。而我，只是簡單地運行了一段代碼，就驗證了這一點。”
很荒涼、很荒蕪、很荒唐。
這就是我聽著沈逐潼說話時的感受，就好像我的全部痛苦都是自作自受，好像還真的是這樣。
我想替自己辯駁一兩句，卻說不出什麽富有邏輯的話。
我張了張嘴，試圖從那片被沈逐潼的冰冷邏輯碾過的廢墟裏，扒拉出一點能證明我並非全然可笑、並非全然是“程序”的證據。
“你……你說得輕巧。”我的聲音微弱，帶著一種連自己都厭惡的顫抖，像是在乞憐，“你根本不明白……像我這樣的人，喜歡一個人……需要多大的勇氣。每一步都像走在懸崖邊上，生怕被人發現，生怕被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我面對文仲誠的時候，年紀小，並不是很懂事，把他那點控制和引導當成了……當成了特別的關註……”
我說不下去了。這些辯白在沈逐潼那套無懈可擊的、剝除了所有情感色彩的“程序論”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恰恰印證了他的觀點——看，社會環境對性少數的壓力如何影響了個體的行為模式，而我對文仲誠的錯覺，也不過是權力不對等和認知局限下的“可預測結果”。
“嗯，”他等我停下，才淡淡地應了一聲，仿佛只是確認了一個數據點，“所以呢？”
這三個字刺穿了我。所以呢？所以我的痛苦、我的小心翼翼、我那些自以為獨特的情感體驗，在他眼裏，都只是變量相互作用下必然的、毫無新意的輸出結果。沒有意義，不值得任何額外的關註。
“你的小心翼翼，你的年少無知，”他放下杯子，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物理定律，“都是這套程序運行過程中的參數和初始條件。它們會影響過程，但改變不了本質。就像不同的初始溫度會讓水的沸騰速度不同，但水最終都會變成水蒸氣一樣。”
他看向我，眼神裏有一種近乎純然的好奇，仿佛在等待我還能拿出什麽新的、能顛覆他模型的反例。
“你還有別的想驗證的嗎？”他問。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沈逐潼，我現在很累，我發現大家看到的真相和實際的事實根本就對不上，但沒有謊言。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呃。”沈逐潼根本就不準備理解我，他勉強開口，“你人生重點全部錯放。就非要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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