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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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我隱隱約約覺得這次的對話對我來說很重要。
“師兄。師兄。”沈逐潼蹙眉，“我不明白你為何如此在意這些在人生中其實並不怎麽重要的東西。如果我是你的話根本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首先權力關系不對等的個體之間根本不可能產生愛情的，為什麽會和文仲誠開始呢？”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要來教育我？”我氣極。
“不是，是怕你鉆牛角尖，做出過激行為。”沈逐潼解釋，“但這我好像不擅長。你現在所處的局面極其艱難，是學術、名譽、心理的三重絕殺局。但絕境並非無路可走，破局的關鍵在於從文仲誠為你設定的戰場中跳出來，開辟一個全新的、他無法控制的戰場，並將輿論的洪水引向他的堤壩。這裏面唯一的變量其實是我，但我不願意站出來說我和你交往過，因為我現在的形象太好了，我自己都不忍心破壞，我也需要順勢而為。可像你這種過分內耗的人，又擔心你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就想著開導開導你，可我不會哄人。”
我真不知道說什麽好。他自私自利的太坦誠了。
“我可以點讚一條關於學術平等或反對網絡暴力的無關微博，我現在流量很好，網名莫名給我樹立起了一些很高級的人設。你的圖片視頻滿天飛，完全可以將性取向、私德的討論，延伸到學術黑幕、資本爭奪、高科技犯罪的猜測。這會吸引對學術圈腐敗、資本運作感興趣的網友入場，稀釋原本只有情緒輸出的輿論場，還可以將你個人的遭遇，轉化為一個公共安全議題和制度性問題，吸引更多有思考的網友，以及維權類、法律類博主的關註。他們的討論會更理性，更有利於呈現事實真相。簡言之就是把水攪渾。不然你一直沈浸在被網暴和被扒私的場域裏，抑郁了怎麽辦？”
我把自己的手機解鎖扔給他，“你的共情能力真的好差。”我甚至不需要登入社交平臺，源源不斷的侮辱短信就雪花一樣飛來。
手機滑過床單，屏幕朝上地停在他身側。那冰冷的玻璃屏幕，瞬間不再是通訊工具，而成了一個嘶吼著的、永不關閉的刑訊窗口，一條接一條的短信預覽，就像惡毒的膿液，不斷從頂部湧出，擠占著那方寸之地。
——惡心！去死吧變態！
——學術造假死全家！騙男人蘸大醬的爛貨！
——老了漏屎被護工打……
——看看你那騷樣【圖片】
——給文教授磕頭道歉！偷成果還倒打一耙！
——沈學弟好慘被你這種貨色盯上，吐了。
——你媽知道她兒子是賣屁股的嗎？
它們源源不斷，永無止境。每一秒都有新的詛咒誕生，從網絡的各個角落精準地投送到這個與我血肉相連的設備上，像一場針對靈魂的淩遲，刀片細小而密集，永不停歇。
沈逐潼的目光垂落，掃過那不斷跳出的、字字誅心的預覽。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緊了一瞬，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對混亂無序數據流的本能不適。他甚至沒有拿起手機。
“我看到了。”他說，語氣平穩，依舊是他那套分析模式，“這就是你需要跳出並引導的噪音場。它們的共同特征是低信息量、高情緒熵，目的在於羞辱和摧毀個體人格，而非追求事實。與它們糾纏，你的認知資源會被無限耗散，直至崩潰。”
他的聲音像玻璃片一樣平滑冰冷，砸在我嗡嗡作響的耳朵裏，能無意間割傷人。
“我的共情能力或許不符合你的情感交互預期，”他繼續說著，仿佛在做一個學術匯報，“但我提供的解決方案是當前局面下的最優解。情緒共鳴無法終止這些攻擊，但策略可以。”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無可挑剔的、此刻卻顯得無比遙遠和陌生的臉。一股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我，幾乎讓我笑出聲。
最優解。
他把我正在經歷的、這場將我每一寸尊嚴都撕碎踩爛的公開處刑，看作一個需要“解決方案”的“局面”。他甚至不願意去親手觸碰一下這正在對我進行實時屠殺的“數據流”。
我更加明白了我們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站在岸上，冷靜地分析著水流的速度、成分以及最佳的引流方案。而我，正在這汙濁腥臭的水裏溺水，每一口呼吸都嗆進泥沙和水草，喉嚨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岸上傳來的任何聲音，哪怕是最理性的建議，都模糊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雜音。
“最優解……”我重覆著這個詞，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帶著一種耗盡一切的疲憊，“沈逐潼，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按照你的方案，贏了這場輿論戰，把我失去的學術名聲奪回來，甚至讓文仲誠付出代價……這一切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我擡起手指著那還在不斷亮起的手機屏幕，指尖微微顫抖。
“這些呢？這些鉆進我眼睛裏的刀子，這些貼在我名字上的永久標簽，這些……這些我以後每走一步都要拖著的、汙穢不堪的過去……你的‘最優解’，能把它們也格式化掉嗎？”
“你告訴我跳出這個戰場。”我的聲音裏帶上了壓不住的哽咽和絕望，“可我就在這戰場中央！我被釘在這裏！每一秒都有新的子彈打在我身上！你讓我怎麽跳？你告訴我怎麽引導？！我連閉上眼睛、塞住耳朵都做不到！”
我不是在質疑他的計劃。我是在嘶吼著告訴他，我的痛苦是真實的、生理性的、無孔不入的！它不是一個可以暫時擱置一邊的問題！
而他，卻在跟我冷靜地討論著戰術迂回。
這比任何辱罵都更讓我感到徹底的孤獨和冰冷。
他拿起我的手機，只是拇指一動，按熄了屏幕，切斷了那源源不斷的視覺攻擊源。仿佛這樣，那些言語就不存在了。“所以你需要盡快行動。”他看著我說，仿佛剛才我那番崩潰的宣洩只是一段需要被過濾掉的幹擾波，“沈默和承受只會增加你的暴露時間。啟動方案，改變議題，是你目前唯一能主動采取的、減少傷害的方式。”
他把我的手機放回床邊，仿佛放置一件危險的汙染源。
“決定權在你。但情緒化應對，效率最低。”
他說的話簡直太對了，可是他越這樣我越難過。
“沈逐潼，你沒有心嗎？你能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嗎？”我廢話這麽多到底要的是什麽，我不是一個蠢貨，但這並不妨礙我犯蠢到無與倫比的地步，我就想要那怕是幾句柔和的安慰，或者是一個真實的有溫度的擁抱。
沈逐潼擺出一副看到豬的無語表情，想嘆一口氣，他又像想到什麽一樣咽了回去，然後回憶了一下我的問題，“師兄，我跟你說不著這些的。這是我的事，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你說一下吧，求求你了，這對我很重要。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我發覺自從一切都赤裸透明開始，沈逐潼不再吃我的任何套路，有點撒嬌的口吻從日常自然，瞬間變得令人作嘔和別扭，所以我像是一個受到冤枉的囚犯在祈禱答案，並不敢再鬧著玩。“她不會覺得被你喜歡很惡心和難堪嗎？”
他沈默了兩秒。這兩秒鐘，房間裏只剩下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他說：“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比物種和物種之間的差別還要大。你的視角很有趣。”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的重量都增加了，像冰錐緩緩壓下，“你試圖用惡心和難堪這種高度主觀的、情緒化的道德評判，來攻擊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這很典型。”
“她是否覺得惡心，是她的主觀感受，屬於她自身情感程序和道德觀念的輸出結果。這或許會影響她與我的互動模式，但……”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種絕對的、令人絕望的篤定，“這無法改變我的感情本身作為客觀事實的屬性。我從不指望得到任何回應。”
“就像一塊石頭，不會因為有人說它醜陋，就停止存在。它就在那裏。我的感情也一樣。它不因她的喜惡而存在或消亡，它只是存在著。”
他向前傾了傾，目光鎖死我，那眼神裏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理解。
“我明白你為什麽這麽說。試圖用‘惡心’來定義它，是你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力的反擊方式。因為這能將它從你無法理解的事實層面，拉低到你熟悉的道德情感層面進行批判。這讓你覺得或許能傷害到我，甚至能否定我？就像你自己否定你自己一樣，抱著自己是性少數群體的顧影自憐的想法，扭扭捏捏地唱戲。”
他極輕地搖了搖頭，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
“她可以覺得惡心，可以回避，可以采取任何她認為必要的社交隔離。”他最後陳述道，仿佛在做一個總結報告，“但這就像為了避免割傷手而選擇不碰刀子——這樣改變了刀子的本質嗎？沒有。這只是承認了刀子的屬性，並據此調整了行為。”
“我的感情，就是那把刀子。它鋒利，它存在。她可以選擇不握它，但這把刀子本身，永遠不會因為無人握持就變得鈍拙或消失。”
“你的攻擊，”他下了最終論斷，“只是再次證明了，你無法理解‘事實’和‘感受’之間的本質區別。你的武器，從一開始，就選錯了目標。”
沈逐潼看著沈默的我，他主動和我面對面，“你糾結這個問題的樣子，很像實驗室裏對著玻璃擋板無數次撞擊的飛蛾。明明答案已經給過你，卻非要聽到符合你情感預期的版本才肯罷休。這種偏執的低效，令人疲憊。你把寶貴的處理器浪費在糾結我姐姐的感受這種虛無縹緲、且與你生存困境毫無關聯的變量上。那麽，被文仲誠徹底摧毀，將是你邏輯鏈條上必然的、毫不值得同情的終點。現在，你是要繼續當那只撞玻璃的飛蛾，還是開始思考怎麽撲滅燒向你翅膀的火？”
轟——
我腦子裏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他聽不懂。
他永遠都聽不懂。
我不是在糾結！我不是在尋求一個符合情感預期的答案！我是在用我最後一點力氣，向他展示我的傷口，我在告訴他：你看，我這裏在流血，我這裏好痛，你快看啊！
而他卻拿著尺子和筆記本，在測量我傷口的大小、形狀，並冷靜地告訴我，這個尺寸的傷口按照某某模型，應該在多少分鐘內自行止血，如果不止血，則說明我的凝血功能有問題，屬於另一個需要研究的課題。
我需要的是……
我需要的是……
“感同身受……”我喃喃道，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不是激烈的，而是無聲的、絕望的流淌，“沈逐潼……我只是需要……有一個人……能感同身受……如果太難就心疼我一點點就可以。”
這句話抽幹了我所有的力氣。我像一個被掏空了的破布口袋，軟軟地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卻發不出太大的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我放棄了。我放棄了和他溝通，放棄了尋求理解，放棄了一切。
我只是縮在那裏，被巨大的、無邊的孤獨和絕望徹底淹沒。
沈逐潼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蜷縮成一團、劇烈顫抖的我。他臉上那種觀察低效現象的不耐煩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他做出了一個讓我，也讓或許任何旁觀者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緩緩地、似乎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猶豫，在我面前蹲了下來，目光平視著蜷縮的我，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伸出了手臂，環抱住了我的肩膀，那不是一個擁抱，不過確確實實是一個擁抱的姿勢。
“謝謝你。”
這讓我確實搞不懂了。
“你好好想想吧，你可以走了。”
這是一種柔和的驅逐，我走出門，然後停在那裏。
幾分鐘之後沈逐潼開始打電話。
“又怎麽了？”對面說。
“姐，你覺得我惡心嗎？有讓你難堪嗎？”我聽到沈逐潼對我顧左右而言他的問題，他語氣直接的近乎莽撞。
那邊頓了一下，我作為一個偷聽者捏著拳頭豎起耳朵。
沈逐潼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解釋般的生硬補充，“我想聽真話。我師兄也想知道，這種問題對他這樣的戀愛腦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其他什麽解決問題的辦法……單純的理性解決不了情緒問題。”
我知道他在謝我什麽了，他也想知道問題的回覆，但他怕接受不了答案，於是誤導對面的人，希望對面考慮到我這個可憐蟲的心情，對他溫柔點。
所以他根本就明確地知道我的痛苦，並不打算理會，卻打算利用。
真有意思，他踩在我的靈魂上，把它當作橋梁，小心翼翼地找答案。
天生壞種，沈逐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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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師兄。”沈逐潼蹙眉，“我不明白你為何如此在意這些在人生中其實並不怎麽重要的東西。如果我是你的話根本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首先權力關系不對等的個體之間根本不可能產生愛情的，為什麽會和文仲誠開始呢？”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要來教育我？”我氣極。
“不是，是怕你鉆牛角尖，做出過激行為。”沈逐潼解釋，“但這我好像不擅長。你現在所處的局面極其艱難，是學術、名譽、心理的三重絕殺局。但絕境並非無路可走，破局的關鍵在於從文仲誠為你設定的戰場中跳出來，開辟一個全新的、他無法控制的戰場，並將輿論的洪水引向他的堤壩。這裏面唯一的變量其實是我，但我不願意站出來說我和你交往過，因為我現在的形象太好了，我自己都不忍心破壞，我也需要順勢而為。可像你這種過分內耗的人，又擔心你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就想著開導開導你，可我不會哄人。”
我真不知道說什麽好。他自私自利的太坦誠了。
“我可以點讚一條關於學術平等或反對網絡暴力的無關微博，我現在流量很好，網名莫名給我樹立起了一些很高級的人設。你的圖片視頻滿天飛，完全可以將性取向、私德的討論，延伸到學術黑幕、資本爭奪、高科技犯罪的猜測。這會吸引對學術圈腐敗、資本運作感興趣的網友入場，稀釋原本只有情緒輸出的輿論場，還可以將你個人的遭遇，轉化為一個公共安全議題和制度性問題，吸引更多有思考的網友，以及維權類、法律類博主的關註。他們的討論會更理性，更有利於呈現事實真相。簡言之就是把水攪渾。不然你一直沈浸在被網暴和被扒私的場域裏，抑郁了怎麽辦？”
我把自己的手機解鎖扔給他，“你的共情能力真的好差。”我甚至不需要登入社交平臺，源源不斷的侮辱短信就雪花一樣飛來。
手機滑過床單，屏幕朝上地停在他身側。那冰冷的玻璃屏幕，瞬間不再是通訊工具，而成了一個嘶吼著的、永不關閉的刑訊窗口，一條接一條的短信預覽，就像惡毒的膿液，不斷從頂部湧出，擠占著那方寸之地。
——惡心！去死吧變態！
——學術造假死全家！騙男人蘸大醬的爛貨！
——老了漏屎被護工打……
——看看你那騷樣【圖片】
——給文教授磕頭道歉！偷成果還倒打一耙！
——沈學弟好慘被你這種貨色盯上，吐了。
——你媽知道她兒子是賣屁股的嗎？
它們源源不斷，永無止境。每一秒都有新的詛咒誕生，從網絡的各個角落精準地投送到這個與我血肉相連的設備上，像一場針對靈魂的淩遲，刀片細小而密集，永不停歇。
沈逐潼的目光垂落，掃過那不斷跳出的、字字誅心的預覽。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緊了一瞬，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對混亂無序數據流的本能不適。他甚至沒有拿起手機。
“我看到了。”他說，語氣平穩，依舊是他那套分析模式，“這就是你需要跳出並引導的噪音場。它們的共同特征是低信息量、高情緒熵，目的在於羞辱和摧毀個體人格，而非追求事實。與它們糾纏，你的認知資源會被無限耗散，直至崩潰。”
他的聲音像玻璃片一樣平滑冰冷，砸在我嗡嗡作響的耳朵裏，能無意間割傷人。
“我的共情能力或許不符合你的情感交互預期，”他繼續說著，仿佛在做一個學術匯報，“但我提供的解決方案是當前局面下的最優解。情緒共鳴無法終止這些攻擊，但策略可以。”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無可挑剔的、此刻卻顯得無比遙遠和陌生的臉。一股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我，幾乎讓我笑出聲。
最優解。
他把我正在經歷的、這場將我每一寸尊嚴都撕碎踩爛的公開處刑，看作一個需要“解決方案”的“局面”。他甚至不願意去親手觸碰一下這正在對我進行實時屠殺的“數據流”。
我更加明白了我們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站在岸上，冷靜地分析著水流的速度、成分以及最佳的引流方案。而我，正在這汙濁腥臭的水裏溺水，每一口呼吸都嗆進泥沙和水草，喉嚨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岸上傳來的任何聲音，哪怕是最理性的建議，都模糊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雜音。
“最優解……”我重覆著這個詞，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帶著一種耗盡一切的疲憊，“沈逐潼，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按照你的方案，贏了這場輿論戰，把我失去的學術名聲奪回來，甚至讓文仲誠付出代價……這一切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我擡起手指著那還在不斷亮起的手機屏幕，指尖微微顫抖。
“這些呢？這些鉆進我眼睛裏的刀子，這些貼在我名字上的永久標簽，這些……這些我以後每走一步都要拖著的、汙穢不堪的過去……你的‘最優解’，能把它們也格式化掉嗎？”
“你告訴我跳出這個戰場。”我的聲音裏帶上了壓不住的哽咽和絕望，“可我就在這戰場中央！我被釘在這裏！每一秒都有新的子彈打在我身上！你讓我怎麽跳？你告訴我怎麽引導？！我連閉上眼睛、塞住耳朵都做不到！”
我不是在質疑他的計劃。我是在嘶吼著告訴他，我的痛苦是真實的、生理性的、無孔不入的！它不是一個可以暫時擱置一邊的問題！
而他，卻在跟我冷靜地討論著戰術迂回。
這比任何辱罵都更讓我感到徹底的孤獨和冰冷。
他拿起我的手機，只是拇指一動，按熄了屏幕，切斷了那源源不斷的視覺攻擊源。仿佛這樣，那些言語就不存在了。“所以你需要盡快行動。”他看著我說，仿佛剛才我那番崩潰的宣洩只是一段需要被過濾掉的幹擾波，“沈默和承受只會增加你的暴露時間。啟動方案，改變議題，是你目前唯一能主動采取的、減少傷害的方式。”
他把我的手機放回床邊，仿佛放置一件危險的汙染源。
“決定權在你。但情緒化應對，效率最低。”
他說的話簡直太對了，可是他越這樣我越難過。
“沈逐潼，你沒有心嗎？你能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嗎？”我廢話這麽多到底要的是什麽，我不是一個蠢貨，但這並不妨礙我犯蠢到無與倫比的地步，我就想要那怕是幾句柔和的安慰，或者是一個真實的有溫度的擁抱。
沈逐潼擺出一副看到豬的無語表情，想嘆一口氣，他又像想到什麽一樣咽了回去，然後回憶了一下我的問題，“師兄，我跟你說不著這些的。這是我的事，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你說一下吧，求求你了，這對我很重要。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我發覺自從一切都赤裸透明開始，沈逐潼不再吃我的任何套路，有點撒嬌的口吻從日常自然，瞬間變得令人作嘔和別扭，所以我像是一個受到冤枉的囚犯在祈禱答案，並不敢再鬧著玩。“她不會覺得被你喜歡很惡心和難堪嗎？”
他沈默了兩秒。這兩秒鐘，房間裏只剩下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他說：“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比物種和物種之間的差別還要大。你的視角很有趣。”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的重量都增加了，像冰錐緩緩壓下，“你試圖用惡心和難堪這種高度主觀的、情緒化的道德評判，來攻擊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這很典型。”
“她是否覺得惡心，是她的主觀感受，屬於她自身情感程序和道德觀念的輸出結果。這或許會影響她與我的互動模式，但……”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種絕對的、令人絕望的篤定，“這無法改變我的感情本身作為客觀事實的屬性。我從不指望得到任何回應。”
“就像一塊石頭，不會因為有人說它醜陋，就停止存在。它就在那裏。我的感情也一樣。它不因她的喜惡而存在或消亡，它只是存在著。”
他向前傾了傾，目光鎖死我，那眼神裏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理解。
“我明白你為什麽這麽說。試圖用‘惡心’來定義它，是你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力的反擊方式。因為這能將它從你無法理解的事實層面，拉低到你熟悉的道德情感層面進行批判。這讓你覺得或許能傷害到我，甚至能否定我？就像你自己否定你自己一樣，抱著自己是性少數群體的顧影自憐的想法，扭扭捏捏地唱戲。”
他極輕地搖了搖頭，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
“她可以覺得惡心，可以回避，可以采取任何她認為必要的社交隔離。”他最後陳述道，仿佛在做一個總結報告，“但這就像為了避免割傷手而選擇不碰刀子——這樣改變了刀子的本質嗎？沒有。這只是承認了刀子的屬性，並據此調整了行為。”
“我的感情，就是那把刀子。它鋒利，它存在。她可以選擇不握它，但這把刀子本身，永遠不會因為無人握持就變得鈍拙或消失。”
“你的攻擊，”他下了最終論斷，“只是再次證明了，你無法理解‘事實’和‘感受’之間的本質區別。你的武器，從一開始，就選錯了目標。”
沈逐潼看著沈默的我，他主動和我面對面，“你糾結這個問題的樣子，很像實驗室裏對著玻璃擋板無數次撞擊的飛蛾。明明答案已經給過你，卻非要聽到符合你情感預期的版本才肯罷休。這種偏執的低效，令人疲憊。你把寶貴的處理器浪費在糾結我姐姐的感受這種虛無縹緲、且與你生存困境毫無關聯的變量上。那麽，被文仲誠徹底摧毀，將是你邏輯鏈條上必然的、毫不值得同情的終點。現在，你是要繼續當那只撞玻璃的飛蛾，還是開始思考怎麽撲滅燒向你翅膀的火？”
轟——
我腦子裏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他聽不懂。
他永遠都聽不懂。
我不是在糾結！我不是在尋求一個符合情感預期的答案！我是在用我最後一點力氣，向他展示我的傷口，我在告訴他：你看，我這裏在流血，我這裏好痛，你快看啊！
而他卻拿著尺子和筆記本，在測量我傷口的大小、形狀，並冷靜地告訴我，這個尺寸的傷口按照某某模型，應該在多少分鐘內自行止血，如果不止血，則說明我的凝血功能有問題，屬於另一個需要研究的課題。
我需要的是……
我需要的是……
“感同身受……”我喃喃道，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不是激烈的，而是無聲的、絕望的流淌，“沈逐潼……我只是需要……有一個人……能感同身受……如果太難就心疼我一點點就可以。”
這句話抽幹了我所有的力氣。我像一個被掏空了的破布口袋，軟軟地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卻發不出太大的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我放棄了。我放棄了和他溝通，放棄了尋求理解，放棄了一切。
我只是縮在那裏，被巨大的、無邊的孤獨和絕望徹底淹沒。
沈逐潼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蜷縮成一團、劇烈顫抖的我。他臉上那種觀察低效現象的不耐煩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他做出了一個讓我，也讓或許任何旁觀者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緩緩地、似乎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猶豫，在我面前蹲了下來，目光平視著蜷縮的我，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伸出了手臂，環抱住了我的肩膀，那不是一個擁抱，不過確確實實是一個擁抱的姿勢。
“謝謝你。”
這讓我確實搞不懂了。
“你好好想想吧，你可以走了。”
這是一種柔和的驅逐，我走出門，然後停在那裏。
幾分鐘之後沈逐潼開始打電話。
“又怎麽了？”對面說。
“姐，你覺得我惡心嗎？有讓你難堪嗎？”我聽到沈逐潼對我顧左右而言他的問題，他語氣直接的近乎莽撞。
那邊頓了一下，我作為一個偷聽者捏著拳頭豎起耳朵。
沈逐潼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解釋般的生硬補充，“我想聽真話。我師兄也想知道，這種問題對他這樣的戀愛腦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其他什麽解決問題的辦法……單純的理性解決不了情緒問題。”
我知道他在謝我什麽了，他也想知道問題的回覆，但他怕接受不了答案，於是誤導對面的人，希望對面考慮到我這個可憐蟲的心情，對他溫柔點。
所以他根本就明確地知道我的痛苦，並不打算理會，卻打算利用。
真有意思，他踩在我的靈魂上，把它當作橋梁，小心翼翼地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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