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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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看著他。他那副“長輩關懷”的笑容瞬間凍僵了。鏡片後面的眼睛,先是爆開一團難以置信的錯愕,隨即被更深、更沈的黑霧吞沒。

哈。

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我這個他眼裏可以隨意搓圓捏扁的曾經的學生,敢在他一手營造的“關懷”戲碼裏,當著我媽的面,直接掀了桌子。

我媽的聲音帶著顫音插進來,“文教授……童童他……是不是在項目上,讓您特別費心了?”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但她嗅到了不對勁,我的話像根針,紮透了這層虛偽的和諧。

“費心?”文仲誠的聲調猛地拔高了一點,那份精心包裹的怒氣和被戳穿的狼狽幾乎藏不住。他猛地吸氣,硬是擠出一個儒雅的笑容,轉向我媽:“姐”——他倒是會順桿爬拉近距離——“您這話說的,關心學生、關心項目是我的責任!童童是棵好苗子,潛力無限,我正是看重他,才希望他能更上一層樓。”他說著,話鋒精準地刺向我:“就是這孩子壓力一大就容易鉆牛角尖,想法比較偏激。童童,是不是最近實驗數據又遇到瓶頸了?心態要放穩。年輕人,路還長得很。”還是老一套。

“瓶頸?沒什麽大瓶頸。”我甚至帶著點嘲諷,“文教授指導有方,項目順利得很。我就是納悶,課題組裏人不少吧?有什麽事能緊要到非挑大過年的,追到我這‘前學生’家裏來?是課題組離了我轉不動了,還是您……”我刻意停頓,迎著他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把剩下的話輕飄飄扔過去,“……對我,格外上心?”

“童童!”我媽的聲音尖銳地響起,她被我眼神裏那股冰冷決絕的勁兒嚇了一跳。而且她應該有所猜測了。

文仲誠的臉徹底沈得像塊黑鐵。他“騰”地站起身,帶翻了茶杯蓋,“叮當”一聲刺耳得很。他轉向我媽,語氣冷硬得像塊鐵板,“看來今天是我唐突了。好心得不到體諒,反倒給童童和您添了大麻煩!既然童童情緒這麽‘偏激’——” 他把“偏激”兩個字咬得咯嘣作響,狠狠砸向我——“年後項目的事,我讓其他老師跟他溝通!告辭!”

他說完,壓根不再看我,好像多看我一眼都臟了他的眼,轉身就往門口沖。

“文教授!”我媽想去追,本能地想挽回局面,可她大著肚子始終是不方便。於是把我推到了門口——她怕耽誤我。

文仲誠腳步在門口一頓,沒回頭,說話聲音不高,卻像飛刀一樣精準地甩出來:“留步。童童,”他叫我的名字,帶著一種宣告終結的冰冷,“項目數據是你的心血,攥好了。做決定之前,腦子清醒點。別為了撒一口莫名其妙的氣,把自己前途搭進去。更別……”他尾音拖長,每個字都淬著劇毒,“……讓那些真心為你操心的人,跟著你難堪失望!”

這老狗!字字句句都是沖著我媽去的!“難堪失望”?我太清楚他暗示的是什麽了。他純純有病。

我揚聲道:“文教授,您都叫我媽姐了,對我來說差輩了,我倆不合適。”

傻叼一個,滾吧。

文仲誠的肩膀猛地抽動了一下。極其細微。但我看見了。

那是被猝不及防的耳光抽在無形顏面上的生理反應。

他沒回頭。僵硬的背影透著一種近乎沸騰的怒意,被強行壓在紳士皮囊下的兇戾幾乎要破體而出。那句“難堪失望”的威脅,被我一句“輩分差太多”、“我們不合適”的荒謬理由,像潑臟水一樣潑了回去。把他本來就假的“真心關懷”徹底蓋棺定論成了不倫的、令人作嘔的覬覦。殺傷力不大,侮辱性極強。

他沈默了可能只有一秒,也可能是一個世紀。

死寂在膨脹。

終於,他動了。不是轉身,而是更用力地,近乎兇狠地拉開了大門。冰冷的空氣猛地灌進來,混合著他最後一句陰毒到極點的話,像毒蛇吐出的信子,沒有回頭地甩進房裏:

“好,童童。你很好。” 他聲音壓得極低,“前程遠大,好自為之!”

最後一個字落地,大門被他狠狠摔上。

“砰!”

震天的巨響在死寂的客廳裏炸開,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響,也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我媽緊繃的神經上。她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劇烈地晃了一下,扶著我胳膊的手猛地用力,幾乎將全身重量壓上來,才勉強站穩。

“……媽!”我趕緊反手扶住她,心臟狂跳,一半是被門響嚇的,一半是擔心她。“你怎麽樣?沒事吧?”文仲誠的威脅暫時退場,眼前的現實更讓我心驚膽戰。

我媽的呼吸又粗又重,臉上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顧不上別的,眼睛死死盯著被文仲誠砸上的門板,又猛地轉回來看向我,眼神裏充滿了極度震驚後的風暴——是那種剝開溫和表象,看到底下血淋淋爭鬥核心的、徹底的驚嚇和眩暈。

她當然全聽懂了。

“他騷擾你?難怪…難怪你不跟媽媽說…”她的淚水終於失控地湧出來,不是委屈,是熊熊燃燒的憤怒、心疼和一種被欺騙、被剝奪知情權的巨大失落,“你一個人怎麽扛過來的啊?童童!我的傻兒子……他還算你上級,以前還是你老師呢,你在他手底下受這種罪?!他欺負你到家裏來了!他想幹什麽啊?!他想逼你嗎?!”

她的質問像暴雨般砸落,語無倫次,卻字字砸在我心上最脆弱的地方。那句“受這種罪”讓我鼻尖猛地一酸。不是委屈,是為她的心疼而心疼。

“媽,聽著,”我用力握緊她的手,迫使她看著我,“今天他來,是看我軟硬不吃,想嚇唬我,想惡心我,想讓我知道他能摸到這兒來!他以為這樣就能捏住我……”

“小沈呢?!”媽媽突然打斷我,眼神裏的痛苦瞬間又添上了懷疑的利刺,“小沈他……他跟你分開,跟這個畜生有沒有關系?!”

媽媽的思維在巨大的沖擊下跳躍著。她瞬間將沈逐潼的“離開”和文仲誠的“騷擾”聯系在了一起。這個問題尖銳得像把生銹的刀,在我剛剛結痂的傷口上又狠狠剮了一下。

“跟他沒關系!”我幾乎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聲音比預想的大得多,帶著一種近乎虛張聲勢的斬釘截鐵,“沈逐潼離開是他的決定,跟文仲誠沒關系!” 我試圖把那荒謬的、讓我“瘋瘋癲癲”的沈逐潼問題與眼前的災難切割開來,至少不讓它們在母親本就動蕩的思緒裏糾纏得更深。但我的急切,在母親看來,或許更像是欲蓋彌彰。

其實我倒是希望有點關系。

“那他會不會報覆你?!”她猛地回神,更深的恐懼纏住了她,“他在你單位也算是管你的人!你今天這麽…這麽當面撕破臉,罵他打他臉,他那麽惡的人!他不是說了‘好自為之’嗎?!他肯定會報覆!你的工作怎麽辦?你的項目?”

媽媽的思路回到了最現實的層面。這也是我即將面對的,文仲誠已經明確宣戰的戰場。“前程遠大,好自為之”——那根本就是戰書。項目數據是我的命脈,也是他能夠輕易毀掉我的途徑。他能卡我的論文發表,篡改實驗記錄,在評審會上給我使絆子,用莫須有的“心理問題”把我邊緣化……太多了。他就是想把我這些年嘔心瀝血的一切都碾碎,讓我“難堪失望”,像他今天一樣顏面掃地。

“他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他好過。”我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決心。這決心並非源於勇氣,更像是在懸崖邊被逼出的兇性。

大不了我就是和他搞一起了,那又怎麽了呢?他的身份在劣勢。

“媽媽,聽我說,他才是更受掣肘的那個,你不用著急,名聲、地位、道貌岸然的‘好導師’面具……他比我在乎這個一千倍,一萬倍!他敢拿這個來跟我賭嗎?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敢嗎?”

這話倒是沒什麽問題,媽媽坐下來喘口氣,擰著眉毛,“你說的倒也……唉。”

要是真像我給媽媽說的這麽簡單就好了,她好多事兒不知道呢。

但不能讓她知道了。

我決定按照沈逐潼教我的辦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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