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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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其實我每天都在想念沈逐潼,這很沒出息。

但這不能太怪我了,我想他不僅僅是因為他,還是因為他真的是一個拿得出手的對象,所以媽媽大致知道他,媽媽以為我過得舒心。

媽媽偶爾會問我和對象怎麽樣了。忙的時候問的極少,甚至不問,最近我的工作穩妥多了,也就問的頻繁了點。

“和你師弟還好嗎?”

我都不知道怎麽說。

之前就說“還行。”

現在終於心一橫道:“分手了。”

其實我能感覺到媽媽是隱約有察覺的,似乎我說出“分手了”三個字,她才舒口氣,之前她覺得不對勁,但我自己憋著一口氣非說“還行”,她也是不好追根究底的。

這時候我越發理解沈逐潼對愛的解讀。

我媽媽愛我,她就是愛我,我有沒有伴侶這件事情不需要有其他的附加意義,比如面子票子或者孫子,她也不需要像一個執著的男人或者男人的傀儡一樣去維護性別象征的社會權利,然後為兒子找男人這件事急得跳腳,她只是單純地覺得我如果有個健康的人陪著餘生她會更放心。

在這個意義上,和我並肩作戰的、同專業的、有共同作息和愛好的同齡人是合適的,可像文仲誠這種結過婚的老東西是萬萬不行的。

媽媽肚子已經挺大了,她確實和自己之前計劃的那樣,沒有再結婚。她現在心態和生我的時候完全不同,沒有年輕時的不安,全是期待。歲月和經歷賦予了她一種根植於自信的從容,那張明艷的臉上如今是全然的掌控感。不過那個五金店老板她倒是還談著,叔叔也忙前忙後的,看著是搭夥過日子的節奏。

媽媽一如既往地張揚,除了對我時有一些溫柔。

“兒子,你老實和媽媽說,怎麽就分手了?不是之前一直說挺好嗎?是那孩子家裏不同意嗎?”

我想了一下,“不是。他家裏無所謂他找什麽樣的了。”沈逐潼父母根本管不了他。

媽媽在等我繼續。

我扯了一下嘴角,盡量平和地說:“其實真的沒什麽,就是不合適了。同性戀分手又不全是因為外界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阻力,就算沒阻力,雙方也可以因為性格三觀啊、發展規劃啊、感情變遷啊之類,實在磨合不了正常分手的。都就那樣吧。”

“那倒也是。”媽媽接話,“我找了半輩子也沒有找到靠譜的男人,分手總比無底線地遷就強。分就分吧。人貴在自立。愛情也不過是個添頭罷了。”她的聲音清晰利落,帶著一種混和著她獨有人生印記的透徹和不以為然。“兩個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確實很難。人都有私心,可以權衡,但不能委屈。”

她放下了。我還差一點。

我自己勸自己,也勸媽媽。“其實,主要是發展方向不同吧,我師弟他要出國讀博,總是規劃不同。我也能理解的,現在我們年輕人的態度就是這樣的,能為了前途放棄任何人,也接受任何人為了前途放棄自己。”

這句話像一句冰冷的判詞。我說得坦蕩通透,試圖描繪一種“清醒而無奈的現實主義分手”,一種基於理性、成長路徑差異的成年人的告別。將沈逐潼的離開,包裝成一種必然的、甚至是可以被理解的時代精神。這似乎是最不痛、最體面的解釋。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母親的回應——是認同我這番通情達理的現代青年分手觀?還是再一次刺破我的偽裝?

母親的沈默比任何時候都沈重。

許久,她終於緩緩地、異常緩慢地開口,聲音低沈得如同窗外的暮霭,每個字都帶著千斤的重量:“童童……這話說得雖然有道理……可是聽著心都涼透了。”

“你說得這麽‘通透’,這麽‘能理解’,你還是很喜歡他……”她輕輕搖著頭,目光覆雜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正行走在冰面上而渾然不知危險的孩子,“媽聽著……只覺得,我兒子……是被抽走了心氣了。”

“兒子,媽有點心疼你。”

媽媽還是知道我是被衡量之後放棄了,只不過她不知道是前途還是其他的什麽,我知道。

媽媽以為我喜歡他,他不喜歡我了。

只有我知道他沒喜歡過我,他和我分手是為我好。

他不想再在我身上得利了。他以為他在從掠奪變得純良。

真相無聲地尖銳悲鳴——他沒喜歡過我。

他與我同行,是出於同步的頻率,是專業道路上默契的並肩,甚至……可能夾雜著一種可以稱為“利用”的現實考量。我之於他,是實驗室裏可靠的搭檔,是汲取專業知識與靈感的途徑之一。從未開始,何談結束?

更諷刺的是,當這段建立在同步與潛藏“互利”之上的關系終於走向終點,他選擇抽身離開的原因,竟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純粹和自以為是的溫柔。

他以為他在從掠奪變得純良。

他察覺到了什麽——或許是我那日益加深的依附感,或許是他察覺到自己可能在我這裏獲取的“利”正在超越某種平衡,這讓他感到不安,甚至是一種道德的負擔?所以他“為你好”,選擇親手斬斷這他自認為可能對我不公、可能包含著“掠奪”意味的關系。

最後再說一遍,他以為他是在變得純良。

我一邊想笑,一邊想哭。沒法和任何人解釋清楚,我和自己都說不清。

沈逐潼的腦回路,只有兩個人知道。但我是被排除在外的。我甚至都聯系不上他。

今年劍姐也在家裏過年。

她依然沒有突兀地大富大貴,卻仍在好好地穩步上升。

都挺好的。

我外面看起來也挺好的,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我想見沈逐潼他堂姐。”其實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向劍姐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你要幹嘛?”

劍姐現在對我的感情生活沒什麽太大興趣,可能是她成長了吧,上一次她聽我細細講述我的困惑的時候,她發了一張美劇截圖,我沒看過,上面有一個穿白色短袖的男人和一個穿灰色短袖的男人在交談,下面的文字是“難道因為我們是同性戀,就不可能擁有忠貞的愛情嗎?”回答者道:“同性戀不是原因,因為我們是男人。”

“你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嗎?”劍姐蹙眉問,“我不太理解你到底要什麽。”

不是劍姐不理解,是她沒法知道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我沒法告訴她,又要問她,我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什麽。我覺得我和沈逐潼還有文仲誠三個人裏只有我是同性戀。文仲誠只有興趣碾壓未成形的權力性別;我只喜歡男人,可這不對,網上不是說“世界上只有一種性取向,那就是心之所向”嗎,我不是應該喜歡所有人,但我最愛的人只是恰好是男人嗎?為什麽我只能在男人裏愛呢?這句話是騙我的嗎?沈逐潼好像是真的懂愛的人吧,他無拘體位,他才是無所謂自己和自己的愛人分別是男是女的那個人。

我覺得我瘋了。我現在滿腦子就想狠狠在學術領域碾壓文仲誠一次,但是又有對沈逐潼的判斷絕對信服,這兩種選擇在我腦子裏打架,我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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