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第40章

我坐在冰冷的餐凳上,後背僵硬地抵著椅背,喉嚨裏翻湧著無數被邏輯碾碎的殘渣,最終只凝結成一個冰冷、堅硬的音節:“……嗯。”他都交代到這個份上了,再堅持確實顯得我賤了。

聲音落在寂靜的空氣裏,像一顆鋼珠墜地。

沈逐潼似乎對這個指令響應很滿意。他那雙清透的眼睛裏,思索漣漪迅速平覆,恢覆了程序待機般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背著帆布包離開,反而轉身走向他精心構築的微型生態圈,有長勢喜人的綠植,一個清澈見底、水草搖曳的不小的魚缸,在白森森的燈光下,像一組等待拆卸的實驗裝置。

他看了一會兒,對我說:“我們慢慢分開,我這段時間把家裏需要關照的地方一一交代給你,這花怎麽養,魚怎麽餵,水怎麽換,還有你喜歡吃的幾道菜也教給你。我做了個文檔,文檔在雲盤‘生活移交’文件夾。給你開了權限。” 他一邊說,一邊走近那些生命,開始一樣樣指給我看。

“鹿角蕨喜歡亮堂但別曬大太陽。盆裏是水苔混樹皮,別澆太多水,摸起來潮乎乎就行,澆多了爛根。每周拿噴壺給它噴噴水,噴葉子背面。天幹的時候旁邊放碗水也行。一個月泡一次澡,整盆浸水裏十分鐘,拿出來倒扣著瀝幹,別讓芯裏積水。新長出來的角歪了記得輕輕掰正點。”

“客廳角落那個大葉子的琴葉榕,喜歡光,放窗邊亮堂地方,但夏天中午別直曬,葉子會焦。土幹透了再澆,一次澆透,盆底流水那種,澆完把托盤裏多的水倒掉。葉子落灰了拿濕布擦擦,別用亮光劑。冬天暖氣幹,隔幾天用加濕器噴噴周圍空氣。它怕冷,別放風口。”

……

“魚缸裏那幾條藍色帶條紋的,叫‘七彩神仙’,這魚嬌氣,水得幹凈。每周日換掉三分之一的水,新水得提前一天接出來晾著,跟缸裏水溫差不多再倒。它們又怕冷又怕熱,加熱棒一直開著,溫度定在28度,你看這個溫度計就行,別讓溫度掉下去,燈每天開七個小時左右。”

“換水時用這個軟管虹吸抽底,把魚屎臟東西吸走。缸壁長了綠藻用這個磁力刷擦。底下鋪的白沙,兩個月左右撈出來洗一次,用缸裏換下來的老水沖沖就行,別用自來水。沈木有時候會掉色,水黃了就在過濾槽裏塞一小包活性炭,一周換一次。”

“餵食別餵太多,吃不完的撈出來。它們容易得腸炎。”

他的聲音平穩、清晰,像在移交一份詳盡的實驗設備操作手冊和維護日志。每一個細節都交代得一絲不茍,附帶精確的數據索引路徑。我看著他的背影,那專註的姿態,曾讓我無數次錯覺那是“家”的溫暖。現在,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這份順手的秩序,是他精密邏輯的延伸,它們現在要離開我了。

“我都不養了。”我打斷他,不是賭氣,是放棄。這些需要精心呵護的生命,連同他留下的那點虛假的“秩序感”,都成了沈重的負擔和諷刺的象征。“太麻煩了,我都不養了,你置辦的都可以搬走。”

沈逐潼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他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只是平靜地接受了新的輸入參數。“好。”他應了一聲,幹脆利落。“但我沒辦法一次性都拿走,得花一點時間,你……”

“不著急,”我搶在他前面開口,拔高聲音,故作輕松,“你自己說的‘慢慢分開’嘛,這學期結束之前處理好就行。” 我甚至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盡管他背對著我根本看不見,“再說了,你不是還說要教我做菜?這段時間我也沒空學啊,笨手笨腳的,還是你做我吃比較靠譜。”

沈逐潼挑眉點頭。

他是租了房子還是買了房子還是之前怎麽計劃的我根本不想問。

我就想留他,非要說把他當個免費保姆也行。

家裏的他置辦的東西在緩慢減少,我也沒問他搬去了哪裏,飯菜也沒有比以前更好,因為以前已經是頂好的了。

有時我發現書房書架上,那幾本他常翻的、關於神經信息編碼和覆雜系統建模的硬殼精裝書消失了,書架空出一塊,像被拔掉了幾顆牙齒;或者陽臺角落裏,那把他常坐的、線條簡潔的折疊躺椅不見了,陽光照進來,那片空地顯得格外刺眼、空曠。躺椅旁,有一盆極其難伺候的跳舞蘭,很快,那盆跳舞蘭也消失了。

我發現他再也沒有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發過任何一條似是而非的作品,最新的動態是一周前發的,一段他原創的純音樂demo——對,他就是這種什麽都會一點點的時間管理大師,配文只有簡單的曲名和創作日期;再往前,是幾張城市夜景的攝影作品,構圖冷峻,光影銳利;再往前,是他分享的幾篇關於人工智能倫理的深度長文轉載……

沒有。

一條都沒有。

那些曾經讓人浮想聯翩的暗戳戳的作品,很久之前就不再發了。

沒有那精心擺盤、卻明顯是兩人份的餐具特寫。

沒有窗臺陽光下的琴譜,翻在雙人練習曲那頁。

沒有那些構圖巧妙、總在畫面邊緣留下一點“另一個人”存在痕跡的照片。

……

那些曾經被我反覆咀嚼、逐幀分析、又厭惡又感到異樣的圖片,被徹底、幹凈地抹除了。其實這些東西本來就什麽也不是。因為我倆高高興興吃大餐的時候,也許會拍下鮮艷的菜品,但根本不會莫名其妙拍餐具;因為我其實不會彈琴,而沈逐潼會一點鍵盤會一點吉他;也因為我真的有生活痕跡,可他會在我不在家的時候捏造出一個新的他認為的痕跡。他的主頁變得像一本嚴謹的學術期刊,只展示純粹的音樂、攝影和思考,剔除了私人化、情感化表達。而這種剔除會被解讀成搬家分手或者專註自己之類的。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向下沈去,沈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名為“徹底切割”的寒潭。

他停止了“表演”。或者說,他停止了帶著某種實驗性質的“互動表演”。

可我的生活又不是只有這點破事兒。

像沈逐潼一樣過活,他的冰冷邏輯教會我一件事:情緒是幹擾項,結果才是硬通貨。

神經靶向基因編輯遞送系統項目成為了我這段時間唯一的浮木。

有句話說的好,情場失意,職場得意。

我雖然不擅長誇自己,但也不得不說不說一句我真牛逼。

我們,這裏我就不謙虛了,主要是我,挑大梁成功設計並驗證了一種基於新型AAV載體的神經靶向遞送系統。其核心突破在於突破血腦屏障效率顯著提升,載體對特定神經元亞型的穿透效率比現有技術提高了近三倍,且脫靶效應極低。不僅如此,還整合了光控或化學小分子誘導的基因表達開關,實現了對編輯活動在時間和空間上的精確調控,大大提高了治療的安全性和特異性,並對病毒衣殼蛋白進行了創新性改造,有效規避了宿主的預存免疫反應,提高了重覆給藥的可行性。在帕金森病模型小鼠實驗中中,成功實現了對病變多巴胺能神經元的精準基因修覆,運動功能障礙得到顯著改善,且未觀察到明顯的毒副作用。

這些成果匯聚成一篇重量級的論文,初稿完成時,連我自己都感到一絲不真實的恍惚。

數據紮實,邏輯嚴密,前景廣闊。

我太厲害了!

一點點感情的痛苦在這種情況下算得了什麽呢?

咳咳,不過客觀來說,沈逐潼負責的核心算法模塊,基於覆雜系統建模和神經信息編碼理論開發的病毒載體靶向優化算法,在這個過程中也是以驚人的速度疊代。他像一臺設定好目標的精密機器,準時出現在所有需要討論技術細節的會議,提交的代碼註釋清晰、邏輯嚴謹、性能卓越。他總能在我卡殼的瓶頸處,精準地丟過來一份經過嚴謹推導的優化方案或者一個關鍵實驗參數的調整建議,仿佛他腦子裏裝著一個實時監控項目進度的儀表盤。

他的協助毫無保留,越專業越知道他在輔助這個位置上的坦蕩。所以有時候又在腦子裏不由自主地給他加分。

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他負責的算法模塊與我主導的體外、體內實驗驗證環節,像兩個精密咬合的齒輪,推動著項目以遠超預期的速度前進。

如果我是一只小老虎,我覺得沈逐潼稱得上我腰裏插著的一對翅膀。

就是彪!

偏偏就在某個終於趕完項目節點報告的周末。我回家,一股熟悉到讓我鼻腔發酸的、覆雜又霸道的濃香瞬間將我包裹——是沈逐潼牌的佛跳墻,以前有好事發生的時候他才肯花時間做一次——我和沈逐潼在一起之前只吃過預制菜版本!

餐桌上,那口黑黢黢的粗陶小壇正氤氳著滾燙的熱氣,濃郁的海味鮮香混合著花膠與花菇的醇厚、黃酒的馥郁、火腿的脂香,像一場聲勢浩大的味覺風暴,撲面而來,瞬間就擊潰了積攢多日的疲憊和緊繃的神經。浸透了高湯精華的鮑魚、海參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顫巍巍,軟糯鮮甜;花膠吸飽了汁水,膠質滿滿;鴿子蛋圓潤可愛,用筷子輕輕一劃就溢出金紅色的溏心。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盛了一小碗,顧不上燙,深深嗅了一口那直沖天靈蓋的鮮香,然後滿足地呲溜一口,那難以言喻的、仿佛能融化靈魂的滋味從舌尖一路熨帖到胃裏,再炸開在每根神經末梢。我差點大喊一聲“沈逐潼我愛你!”

“師兄,發布成果這事兒,我建議別越過文仲誠去。”沈逐潼平穩無波的聲音突然想起,就像在這口滾燙的、能救贖靈魂的湯裏精準地投下了一塊硬邦邦的寒冰。

我整個人如同被按了暫停鍵。舉到唇邊的白瓷勺懸停半空,勺沿上還掛著一滴欲墜的、金燦燦的濃湯。那口剛吸溜進去、還灼著舌尖的美味瞬間梗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一股混雜著被愚弄的憤怒、被打斷極致愉悅的憋悶,以及對“文仲誠”這個名字生理性的厭惡和冰冷的警告,擰成一股邪火,“轟”地一聲直沖天靈蓋,燙得我眼眶都熱辣辣的。

“沈逐潼,別逼我在最快樂的時候扇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