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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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真的不願意,這連我自己都聽出裏面那點近乎無理取鬧的執著,卻無力收回。

不願意什麽?不願意和他分開?不願意結束這種被他不動聲色滲透的生活?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潛意識裏真把他當成了某種可以長久停靠的安全港灣?

沈逐潼繞到我身後,背對著我開始收拾他剛才隨手放在玄關矮櫃上的帆布包,動作不疾不徐,拉鏈的金屬齒扣咬合發出輕響。

“為什麽不願意啊?”他背對著我,聲音像是漫不經心的閑聊,卻精準地點燃了我試圖掩藏的東西,“是發現冰箱裏永遠不會喝完的牛奶,衣櫃裏按季節自動調整好的衣褲,還是每次提交報告前永遠準時收到的、帶著詳細格式建議的審閱批註?”他頓了頓,拉鏈卡了一下,他微微躬身擺弄,“或者……是項目數據差點崩盤,你連續熬了一個通宵無解,最後睡死在工位上,醒來時發現終端裏多了一份解決方案包,附帶一碗溫熱的山藥排骨粥?”

“師兄,你搞錯對象了。”他走過來和我對視,距離縮短,我甚至能看清他微微翕動的睫毛,“我承認我是一個很不錯的同居對象。你對我的那點不舍,與其說是感情,不如說是動物性的安全感。一條總在你崴腳時出現的拐杖,一塊冬夜裏自己會發熱的石頭。你用著很舒服,丟了很害怕。僅此而已。”他把那個“僅此而已”說得格外輕巧,仿佛在說今天天氣真不錯。

血猛地往臉上湧,耳膜嗡嗡作響。他確實自戀,用來駁斥我的邏輯和他被拒絕的邏輯是同一個套路。

“我不是……”我想辯解,卻被他打斷了。

“你不是什麽?你現在的‘不願意’,不過是依賴形成後的戒斷反應。破殼的雛鳥會把看到第一個會動的東西當媽媽。你只是害怕失去一份習慣性的便利和安全。這份便利恰巧由我提供,讓你產生了更深層次的混淆。僅此而已。”他再次清晰地重覆了那四個字,“僅此而已。”

“我沒有!”我的爭辯沖口而出,帶著連自己都覺得虛張聲勢的尖銳。心底某個角落卻在他冰冷清晰的剖析下開始動搖。便利?安全?我死死抓住餐桌邊緣的手指關節用力到發白,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桌布粗糙的紋理。桌上方才還冒著熱氣的湯碗早已冷透,油星凝結成渾濁的小點。

“沈逐潼你混蛋!”憤怒和一種被赤裸剝開示眾的羞恥感讓我口不擇言,“你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一樣入侵別人的生活!留下這麽一堆……一堆讓人上癮的東西!然後輕飄飄一句‘分開’就走?那你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就為了證明你踏馬的是個沒有感情的萬能工具人?!” 吼到最後,聲音竟帶了點控制不住的顫音。我恨透了自己此刻的失控和軟弱。

他開始推我,我發現我像小時候媽媽要去上班那樣一邊哭一邊死死抱住他了。

好丟臉。

我老是覺得他有點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喜歡他。

我不知道。

我沒辦法了,只能絞盡腦汁,拼命地瞪圓了眼睛,像要把眼眶撐開一道小閘門,讓淚珠能排著隊、規規矩矩地滑出來,鼻尖憋得通紅,不停地小口小口地吸氣,把試圖溢出來的哽咽死死地鎖在喉嚨裏,生怕漏出一點難聽的哭腔,我緊繃的嘴角努力抿著,不讓它失控地往下垮,變成一張嚎啕大哭的醜臉。哪怕心臟揪成一團,我也要眼淚流得安靜、流得體面,最好能流得好看一點。

沈逐潼低頭看我,頓了一秒,馬上看穿,眼睛彎了一下,“別賣萌。你本來就挺可愛的了。”

他這句帶著笑意的調侃挑起了我想強撐的最後一點體面。

那根強繃的神經“啪”地斷了。

委屈、羞恥、不甘、還有被他輕飄飄戳破偽裝的難堪,排山倒海般湧上來,徹底沖垮了堤壩。什麽體面,什麽冷靜,都滾蛋吧!

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撇得老大了,我都懷疑能看到懸雍垂的程度,剛剛還努力吸著的鼻子徹底放開,任由鼻水混合著更洶湧的眼淚一起淌下來。整張臉皺成一團,喉嚨裏發出短促又破碎的嗚咽,完全沒了章法,就是最原始、最醜陋、最不加掩飾的嚎啕大哭。

“嗚哇——!”

哭聲在安靜的房間裏突兀地炸開,帶著一種近乎撒潑的絕望。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僅沒放手,反而勒得更緊,仿佛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嵌進他的骨頭裏,蹭得他胸前一片濕熱狼藉。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身。

“我、我就是……嗝……不願意!”我邊號啕邊含糊不清地控訴,嘴巴咧著,吸著鼻涕,眼淚糊得視線都模糊了,“你憑什麽……嗝……憑什麽說都是假的!那碗排骨粥……還溫的!你熬了好久的!那方案包……你也是通宵做的……你……你就是……就是想氣死我!你這個混蛋!王八蛋!” 我用詞混亂幼稚,像個小學生在吵架,哭聲震天響,根本不管什麽成年人的邏輯和風度了。“你不用非得愛我,你不用喜歡我……人就是可以有除了親情友情愛情其他的情緒和情感的……你就是對我好。”

他顯然沒料到自己的回應會引來如此激烈的“核爆式”反應。他想推開我,但我此刻的力道是絕望加上歇斯底裏的加成,像個八爪魚一樣死死吸附著他,他推了幾次竟然沒能立刻掙脫。

我能感覺他胸腔深處發出了一聲極輕、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像是無奈,又像是某種更深沈的厭煩——對他自己當下的處境。

他僵硬的身體終於屈服於一種更務實的策略,結束這場荒誕的鬧劇需要先安撫這只失控的、嚎啕大哭的“雛鳥”。

他一只手圈住了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後背,間隔固定地拍打了起來,像節拍器一樣。我覺得整個人就像待在加熱好的睡袋裏,被強制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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