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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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不想聽。”我皺眉,“無非就是老生常談的東亞小孩、原生家庭,煩死了。請問哪個人小時候沒點傷痛啊?”

“那我不說這個。”沈逐潼從善如流,“我不說小時候的事情。我說說我的心路歷程,我父母,他們一直覺得自己有兩個方面壓了我姐家裏一頭,壓的死死的,壓一輩子,一個是我家生了一個男孩,另一個是他倆沒離婚,哈哈哈……”

他講話很吸引人,說到這裏確實脫離了“小時候的故事”這種敘事,可仿佛有了新的主題,更值得傾聽了。“怎麽說?”

“我叔叔,我姐的爸爸,我爸的弟弟,一直都比較優秀,兄弟兩個,父母可能是有些偏心優秀的小兒子吧,使得我爸對我姐的爸爸總是有點似有若無敵意。

我也不是我父母愛情的結晶,他倆就是配種來的,和牲口沒差別;我姐倒是她父母相愛的時候來的,她是她家唯一一個孩子,叔叔嬸嬸也沒二胎。

我父母當初怎麽費勁都生不了孩子,急壞了,有了我之後只覺得揚眉吐氣,認為我叔叔奮鬥一輩子沒個兒子也是不如他了,這是他心目中的第一個大獲全勝;二勝是我叔叔嬸嬸人到中年離婚了,各種原因吧,而我父母就會這樣所謂平穩地過一輩子,婚姻穩定的很,沒離婚,所以不丟人,這是第二個大獲全勝,這兩塊臆想中的金牌讓我老爸逢年過節頭昂得高高的。”

他的語氣譏誚得很,我忍不住笑。“你爸媽也太封建了吧。”

“可是我爸的表演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在乎,哦,我媽像個提線木偶似地,她男人耀武揚威,她也揚起笑臉,小醜一樣。

我姐學習好,我也必須學習好,我姐學才藝,我爸咬著牙也讓我學。

我媽愛我是因為她生了兒子自以為氣壯,可並沒有少挨打,我爸愛我是因為他以為我可以傳宗接代接續男性虛偽的榮光,他們其實都不愛我。

這個世界上只有強壯的母親對女兒的愛才是真的,像我嬸嬸和我姐那樣。

其他人的親情根本都是假的。”

我媽媽對我就很好,我和媽媽的關系也很棒,聯系緊密,而且我也是個兒子,所以我對沈逐潼說的話完全不同意,“你太極端了。”

“人格獨立的母親對女兒的愛才是真的親情……”他根本不聽我說話,只是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觀點,聲音低沈下去,他擡起手,虛虛指了指自己,像是在指著一個與己無關的物件,“我是他們配種成功、延續香火的戰利品,是他們和隔壁競賽的籌碼,是他們可悲婚姻穩定的證明物……唯獨不是個需要純粹關愛的人。”

“我爸愛他那點可笑的‘勝利感’,勝過愛我這個人。”

“我媽愛我‘男丁’的身份帶給她的虛幻底氣,勝過愛我本身。他們甚至……連愛自己都不是,”他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兩個被世俗偏見和家庭歷史怨念緊緊裹挾、自我欺騙了一輩子的懦夫,在用孩子的人生砌他們的虛榮墻罷了。”

“我要學習好、我要出息、我要比我姐姐優秀——但不是為了我的前程,是為了證明他們當初拼盡全力生個兒子的偉大戰略決策是如何英明。

在我那個畸形的家裏,親情就是一層用‘為你好’偽裝過的交易網。我是我爸投資失敗人生裏唯一成功的項目,是我媽在妯娌閑話中挺直腰板的軍功章。我只是他們用來打擂臺的騾子,可實際上沒有擂臺。”

“我真的受不了我爸對我姐說的話,裏裏外外就等著他家‘絕戶’,我姐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有時候想想我要是個女的就好了,那我從小就可以和姐姐關系更緊密,可以和她一起玩,假期可以住她家裏,隨便找個借口就好,甚至早早就可以和她睡一張床了;或者姐姐是男的也挺好的,我爸會更加白熱化地加劇我單方面和她的競爭,針尖對麥芒的,會完完全全被推著和她學一模一樣的東西,永遠被比較直到我父母死亡。

如果我倆是同一個性別,就算偷偷摸摸在一起也沒什麽吧。

偏偏我倆是一男一女,我爸發現我的心思之後總是慌慌張張地後怕我們要生有問題的孩子了,他想得到挺遠的,想的還挺美,真有意思。奇葩。他又慌張又崩潰,還有一點隱秘的得意。

其實,萬一她和我兩情相悅,我們不生孩子不就行了,這有什麽。”

到底誰奇葩啊,我聽的嘴角抽抽,我覺得沈逐潼和他父母沒一個正常的,不過他父母的不正常正是社會普遍需要之後慢慢異化出來的突兀,而他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我主義。

聽他說到這裏,我的八卦之心起來了,我現在覺得我對沈逐潼的一切想法消化良好,他反覆提醒我不要喜歡他,他的謊言他的目的都一一主動暴露出來。

我知道他的追求和示好是假的,可他的洗衣做飯家務包辦是真的,他細致耐心地收集數據幫團隊打通關節是真的,他每次都整理潦草的會議記錄上傳雲盤方便查找是真的,他澆花養魚順便還能把換季衣物都分門別類是真的,和他生活在一起甚至都不需要記得帶鑰匙,可他還會因為我被照顧的日漸懶散去配個指紋鎖告訴我不要太依賴他。

他不在乎,也讓我不要在乎,他就像海浪,可以沖上來,也會撤回去,這很自然。

自然本來就是無情的。

我說句可能會被吐槽沒出息的話,他在生活中真的很細致很溫柔,如果可以,我願意和這樣的人過一輩子。但又印證了沈逐潼說過的,人不需要愛,有用就行。

我沒招了。

“你爸怎麽發現你喜歡……”

沈逐潼抿嘴,“我姐姐被清華錄取的那天,我爸來敲打我,說我也得非清北不上,推門進來看到我在對著她的畢業vlog打飛機。”

“變態”兩個字我已經說倦了,只是無言地動了動唇。

“我是故意讓他發現的,之後也有好幾次其他形式的,都讓他們看到了。”他說。

我真無語了,他真的把家裏攪和的破破爛爛的,父母還不敢說出去。

“何必這樣呢?”我嘆氣。

“是的,何必這樣呢。其實大家平平靜靜地把日子過下去就可以了,拿出點能說得出口的,我爸媽真的是相敬如賓一輩子,真的是兒女雙全的完美家庭呢,女兒工作穩定不用操心,兒子也勉強算是學業有成,多好啊。大家都說好,就是不知道到底誰在好。連一個家庭的‘好’都在定義裏。”

沈逐潼一直在演講,可也利利索索地扒完了飯,我無語凝噎,食不知味。

他放這些屁我又想聽又不想聽的,心裏亂糟糟,不知道應該拿出點什麽反應來應對,就想著板著臉做出點冷冰冰的樣子,“那你給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我想說其實你挺幸運挺幸福的,你媽媽是把你當一個孩子在愛的,既不是當男孩也不是當女孩,你能明白嗎?而且你又聰明又有靈氣,僅指學業,這種情況談什麽感情呢?往前走就行了。如果你實在要找伴侶,那我借一句特別土的話送給你吧,‘真正對的人會站在你的前途裏’。”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裏面沒了之前的戲謔、偏執或冷靜的計算,只餘一種覆雜難言的清澈。那感覺很奇怪,就像一個剛從泥潭裏爬出來的人,赤裸著,滿身汙穢,卻眼神幹凈地說你得配指紋鎖,這樣就再也不用怕忘帶鑰匙了。

還是那句話,如果一直這樣的話,我願意永遠和他在一起,他不喜歡我也沒有關系。“我……”

沈逐潼歪歪頭,“你為什麽突然搞出這種憐愛的眼神?師兄,我沒什麽好可憐的吧,我從小到大享受的都是一個普通家庭絕對傾斜的資源,甚至踩在一個手足身上享受,我前途大好,和同齡人相比小有資產,我家庭完整,所有的混亂都是我一手造就的。產生混亂的原因不是因為我在生活上受了任何委屈,只是因為我產生了想法。我這個人,自我意識過剩,很不好,可改不了。你得學會剝離,否則永遠被騙。”

他起身,從我身邊走過,摸了摸我的頭,“師兄,我們得慢慢分開了。”

我不願意。

“我不願意。”我的話幾乎是沖口而出,帶著我自己都驚訝的蠻橫和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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