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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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師兄,誠懇建議,你去看看視頻。”沈逐潼這人有時候鬼的可以,他又讓人怨恨氣憤,又讓人好奇探究。

“你什麽意思?”

“可能,你、你的記憶和你自己想象回憶裏的完全不一樣。”沈逐潼居家的像我小時候幻想出的家庭機器人,他身上圍著圍裙,擦手,端菜,甚至一氣呵成地把炒菜鍋接點水方便洗碗,竈臺和抽油煙機都邊說著話邊用廚房濕巾擦過兩邊,鋥光瓦亮的,還把廚餘垃圾也收拾的幹幹凈凈,這對他來說都是順手的事。“你很顯小,這個你知道的吧,我倆出門沒有小孩會自然而然地叫你叔叔,但會這麽喊我,那個時候你看起來更年幼。更像是被蒙蔽和……感染了。只要不是樂子人,應該更多的會憐愛你,包括你自己。”

“有時候,記憶是最不可靠的程序。”沈逐潼盛飯擺好筷子,“情感尤其。它會自我編譯,自我修覆,把混亂的痛苦路徑強行改寫成一種……解釋得通的模式。比如愛。”他說出這個字眼時,帶著一種實驗室裏分析酶反應般的客觀。“你說我變態,可你實在幼稚得很。”

沈逐潼說話動不動變得書面、學術、詭譎,這也是常有的事,他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都修築的歪歪扭扭,卻又高又深還未曾崩塌,因為他自洽。

“聽我說,愛情在權力不對等的關系裏必然異化,甚至根本不可能存在。人類幾乎不可能有愛情,除非一直改變愛情的定義。”

“去看看。”他又開口,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千鈞之力。“看看視頻裏你當時的‘深情’,究竟有多少是發自內心的渴望,又有多少是……被誘導出來的、自我感動的淚水。”他擡手向我的筆記本電腦示意,“認清‘感染’的本質,才能知道‘愛’——哪怕是最卑微的愛——它真正的基質應該是什麽。”

認清“感染”的本質……才能知道……愛的基質……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鉆進我的腦子。

我本來覺得羞恥不忍面對,被沈逐潼很淡泊地掃視過去,反而開闊了些許,竟然真的想看看年輕時的我的樣子。

“你放不下的不是有視頻這件事,是放不下無疾而終的時光。”

他說的……或許有點偏?但核心刺中了。我其實不是羞於存在這些視頻,現在這個時代了,實在不行魚死網破,爛命一條而已,教授也不會自己去傳播不該傳播的東西,解決的辦法也有一些,而是我羞於回頭去看那個在文仲誠精心編織的網裏,被虛假的深情餵養成依賴體的、愚蠢而鮮活的自己。

在他的目光下——那目光像一種無言的引導,一種穿透混亂的激光指向儀——那份令人窒息的羞恥感,奇異地被剝離了外層粘稠的、自我厭惡的汁液,露出一點核心的、想要看清的沖動。看看那時的我。看看那個被蒙蔽的年輕樣本,到底是什麽模樣?

我真的去看了。電腦屏幕先是暗了一下,隨即亮起。隨便點了一段視頻,開始播放。沒有聲音。光線是那種賓館房間昏黃的、帶著暖昧灰塵氣味的黯淡。角度很低,像是手機隨意擱在床頭櫃上。

我的心跳驟然停滯了一瞬,隨即在死寂中擂鼓般狂跳起來。

映入眼簾的,不是我記憶中預演的、沈溺其中的迷亂。更不是自以為是的、帶著少年情||欲滋味的笨拙探索。

是驚恐。

一張年輕得過分、甚至帶著少年氣的臉。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深處是純粹、茫然、無所適從的恐懼。皮膚在昏黃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慘白,嘴唇微微哆嗦著,像寒風裏的嫩葉。肩膀瘦削,繃得緊緊的,每一次鏡頭外那只手的觸碰,都引發出整個軀體神經質的、向內的瑟縮。

沒有情動,沒有投入。

只有一只被網羅的、瑟瑟發抖的幼鹿!

它被拖拽著,擺弄著,承受著它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所謂的“親密”。鏡頭外的那雙手臂——姿態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掌控者的優雅——像擺弄一件新得的易碎古玩,享受的不是器物本身的美,而是將它納入私有的過程。享受指尖下那具年輕軀體無法自控的驚惶顫栗。那是對生命本身的玩弄,對控制權的絕對確認。

“看清了嗎?”沈逐潼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依舊平穩,卻像手術臺上的無影燈,精準聚焦在病竈核心。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驚惶少年身上。“你把自己代入了什麽角色?一個主動參與者?一個墮落者?還是一個……被捕獲的、被汙染的生命樣本?”

他轉過身,正面對著我,那眼神像能直接燒穿我靈魂的偽裝。

“你當時的愛在哪裏?”他問得毫不留情,“是在承受這種羞辱時內心的悸動?還是在事後用虛假的內疚和‘深情’來粉飾傷疤、強行續寫那段關系腳本的……自我麻醉?”

畫面定格在少年空洞的、被巨大茫然吞噬的眼睛上。那雙眼睛太幹凈了,幹凈得如同映照深淵的鏡子,赤裸裸地照見文仲誠那副餮足和掌控的、如同欣賞作品般的表情——那是獵人對戰利品的滿足,是工匠在得意於自己的塑造和印記。

“他愛的不是你,童童。”沈逐潼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殘酷的穿透力,“他愛的是操控過程本身。愛的是那個能把一張白紙一樣的年輕靈魂、一個本該前途光明的同路人,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完全納為己有,扭曲打上烙印的權力!愛的是那種淩駕於同類,甚至潛力更優的同類之上的、隱秘的無上快感。”

“我甚至不覺得這種人是同性戀,他真的愛男人嗎?”沈逐潼顯然對文教授的了解不僅限於我這一段,“很抱歉他和那個勇敢舉報他的男生的視頻我也看了,怎麽說呢,沒片黃比片強。

他夫人挺漂亮的,僅僅從人類的美觀程度來評價,他夫人算是一個來自底層的小美女,而那個學生從外貌上來說就僅僅是一個男的。我不是在說容貌。我是想說,你有沒有想過這種男人對男人的興趣其實有一部分是基於他特別認同男性高人一等的價值體系的,他認為男人代表了這個社會更硬核的價值,掠奪一個高價值的同性、將之馴服、私有化、使其沈淪墮落——這成就感遠非占有女性可比。因為這象征著他自身權力的無上頂峰,所以他一定會要兒子,而且會要兒子繼續娶妻生兒子。當然他並不在乎男人的社會高位本身也是被塑造的。”

沈逐潼最後這句帶著一絲嘲弄的補充,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所有宏大敘事的泡沫。

文仲誠不在乎“男性”這個符號背後的社會建構,不在乎它本身的虛妄。他只在乎這個符號在當下規則裏所代表的力量,以及如何利用這力量去掠奪、去征服、去確認他自己那病態膨脹的自我價值。

我知道他說的很大程度上是對的,因為我也這麽想過。

電腦屏幕上定格的畫面裏,那個驚恐的少年,那雙茫然的眼睛,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單純的受害者形象。他成了一個符號,一個被文仲誠精心挑選、用以證明其自身價值和力量的活體勳章。一個被強行納入其私人掠奪品收藏室的他認為的高價值戰利品。

沈逐潼依舊平靜,眼神清亮,仿佛剛才那番足以顛覆常人三觀的驚世之言,不過是討論天氣般尋常。

他並不憤怒,也並不心疼。

我像剛從一場漫長而扭曲的噩夢中驚醒,發現自己一直躺在一個巨大的、由謊言和權力欲構築的祭壇上,差點被獻祭給一個以“愛”為名的魔鬼。我自己知道都沒有用,非得第三方點出來才行。

我連成為他“愛情”對象的資格都沒有。

我只是他權力游戲棋盤上,一枚被精心挑選、用來彰顯其征服力的棋子。

我想穿越時光,拂去那滿眼的恐懼和茫然,想輕輕說一句:別怕……這不是你的錯。

沈逐潼沒什麽耐心了,問我,“能不能先吃飯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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