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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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沈逐潼比我還了解教授。我甚至想亂點鴛鴦譜,想著他倆在一起更合適,相互纏鬥反而不好說鹿死誰手。

教授沒過多久果然主動聯系我,而且他膽子很大。

他發郵件,可能他知道我更關註郵箱。

他的郵件像一團沾了蜜糖的蛛網,華麗又黏膩。

童童:

時間真是磨人的東西。靜下來時,常想起你在圖書館窗邊光影裏專註的側影,那麽純粹明亮,鮮活年輕。這是我庸碌學術生涯裏難得的美好回憶。這些年,午夜夢回,最清晰的總是你的聲音,你說過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刻在我的心頭……

……我回來了,不只是為項目,你知道的。我一直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和一個解釋。那場風波是我最大的汙點,這也使我不得不做出新的人生選擇。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能給我一個機會,一次就好,讓我當面傾訴這沈甸甸的思念和愧疚。NSF-CASC項目的技術路線圖,恰好在我們當年共同暢想的那塊交叉領域有了突破性的實踐可能,這就是命運給我的信號和彌補機會。項目協調辦公室旁新開了家咖啡廳,環境清幽……期盼你的回覆,如同期盼久旱的甘霖。

文仲誠

信末甚至附了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近照,背景是項目組的實驗室。他笑容溫煦。

我一目十行看著屏幕,胃裏像塞了一團浸了過期香精的棉花。那些甜得發齁的詞句,每一個字都在嘗試喚醒過去的某種虛假溫情,試圖覆蓋掉過去的殘酷。

沈逐潼聽見動靜,趿著拖鞋走過來。他大概在書房或者客廳。

“郵件來了?文教授的手筆?”

他聲音聽起來沒什麽波瀾,但就是透著一股“果然如此”的了然。

“……嗯。”我嗓子發緊。

“說什麽了?想跟你談理想談項目技術細節?還是要再續前緣?”

“……他說……他想……見我。道個歉,聊點……當年的事。”我艱難地覆述著核心意思。

“噢?道歉?當面傾訴思念?一張嘴能哄得人不知東南西北,當年那個男孩……呵。”他沒說下去,但諷刺意味十足。“師兄,你現在是直接刪郵件裝死,還是準備去?”

我攥著拳頭,手指關節發白。裝死?似乎是最安全的。但文仲誠找上了項目,還是我和沈逐潼非常在意的項目,他可能會通過正式渠道直接接觸到我,到那時……

“別糾結了。”沈逐潼打斷我的混亂,“地址發我。”

“什麽?”

“他約的地址,發我微信。今天下午吧?我替你去。”

我楞住了。“你替我去?你去……幹嘛?”

“還能幹嘛?幫師兄解決問題啊。”他語氣聽起來理所當然,甚至帶上了一點戲謔,“你不是怕見他嗎?不是不想提以前的破事嗎?我去會會這位‘情聖’。放心,我嘴皮子也不比他差多少。保證幫你絕了後患,讓他以後絕不再騷擾你,至少不敢用這種手段騷擾。而且你真的想不到他叫你的目的嗎?大家都是男人,也別裝得太純了。”

他那句“情聖”充滿了嘲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即使知道這根稻草本身也未必可靠。我把咖啡廳地址和大致時間發了過去。

一下午,我心神不寧地對著代碼屏幕,一行行字符在眼前跳動,毫無意義。

沈逐潼會怎麽做?

傍晚,天色漸暗。沈逐潼終於開門進來,手裏竟然還拎著一小袋看起來很高檔的糕點。

“解決了?”我幾乎是立刻站起來,聲音發緊。

沈逐潼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但眉宇間透著一股……奇特的松弛感?甚至隱隱有點意猶未盡的興奮?他隨手把糕點放在我桌上,拿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文教授,確實是個妙人。”他開口第一句話讓我心頭一沈。

“妙人?”

“嗯,非常懂得見風使舵,而且識時務。”沈逐潼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去了,也沒怎麽多廢話。就亮了下項目的權限層級——他現在想在國內圈子裏重新立足,項目對他的重要程度不亞於救命稻草。然後稍微點了一點我和你現在的‘穩定關系’,以及我掌握一些……他絕對不想在項目評審會上被公開談論的信息,包括當年那個男孩的舉報原文存檔。”

他聳聳肩,說得輕描淡寫:“他很上道,立刻表示對你只有純粹的學術關懷和深深的愧疚,之前郵件裏那些‘情難自禁’純粹是他表達方式不當,引起了不必要的誤會。他保證,以後和你只有通過項目郵件組的、最正式的、公開透明的技術溝通。”

這似乎是沈逐潼承諾幫我達到的效果。但我沒感覺到輕松,只感到一種更深的寒意。沈逐潼亮出的那些“籌碼”,冷酷高效得像一場商業談判,我徹底成了一件被他用來交易的物品,我的感情、我的歷史、我的恐懼,都成了他項目利益棋盤上的一個砝碼。

“然後呢?”我追問,“他怎麽就……‘妙人’了?”

沈逐潼眼神亮了一瞬,那種奇特的興奮感更明顯了。“然後?然後就是純粹的個人欣賞了。他大概覺得撕下面具後,我們反而有了共同語言。聊了很多,學術圈的生態、資源博弈的門道、不同派系傾軋的手段、如何高效地包裝成果、規避風險……他甚至給我分享了一些歐洲那邊頂級實驗室的潛在規則,相當有見地。”

沈逐潼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似乎頗為滿意那家咖啡廳的點心。“他很坦率地承認了自己以前的一些做法過於拙劣,並且暗示他現在找到了更高級的路子。是個相當清醒的利己主義者,而且懂得包裝。”他評價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讚賞?“是個能交流的前輩。聊著聊著,項目裏的一些對接細節順帶也高效溝通完了。他提議以後可以私下多交流些業內心得,互通有無。”

“你們交友了?”這三個字從我嘴裏吐出來,聲音幹澀無比。

沈逐潼看著我驟然慘白的臉色,微微挑了挑眉梢,像是有些不解我的反應。“談不上交友。只是覺得,在某些無關緊要的層面,是個可以溝通信息、互相利用的角色。”他把最後一口糕點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至少現在,他明白你現在是我的,項目環節裏他不敢再玩花活,也不會再給你發那些肉麻郵件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清凈’嗎?我保證過幫你解決。”

他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完成棘手任務後的輕松,眼神卻依舊是那種熟悉的、評估工具完成度的冷靜:“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這不是很好嗎?他服軟了,項目隱患排除了,你安全了。”

“師兄,”他俯身,手掌按在我僵硬冰涼的肩膀上,力道不重,“有時候達到目的的方法有很多種,別太糾結過程。效率至上。懂嗎?”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對文仲誠的“欣賞”還未完全褪去。那股反胃的感覺猛地沖上喉嚨口。我猛地推開他的手,沖進衛生間,這一次,終於不再是幹嘔。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白瓷洗手盆邊緣,胃裏的東西傾瀉而出,連同沈逐潼遞過來的那點虛假的安全感,以及文仲誠那封包裝精美的毒藥郵件,一起吐進了骯臟的下水道。

嘔吐物帶著酸腐和苦澀的味道彌漫開來。

我扶著盆沿,劇烈喘息,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身後,衛生間的門開著一條縫。沈逐潼沒有跟進來,但我清晰地聽到他站在門外,語調平靜地問,甚至帶著一絲勝利者才有的慵懶:“吐完了?舒服點沒?要不要喝點熱水?還有,你顯示器右下角的郵件通知在閃,大概是項目組的新反饋。看看,別耽誤進度。”

胃部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這次,連痛感都麻木了。

文仲誠的第二封郵件躺在屏幕中央,像被強行剖開的腐屍內臟,華麗詞藻包裹著令人作嘔的毒汁。

童童:

我很抱歉再次打擾你。匆匆一別,未盡之言一直縈繞心頭,特別是想到你可能還沈浸在對我不當表達的誤解裏,更感痛心。沈先生確實能力非凡,他向我展示了你和他目前的關系……非常穩固(我用了這個詞,應該貼切)。我表示理解和尊重。

但有一點我必須澄清:當年你交付的“信任”,我一直視若珍寶地封存著。為表誠意和避免誤會加深,我把我這裏唯一留存的那段關於你、關於我們珍貴回憶的加密影像備份發送給你。密碼是你當年常幫我整理的文獻裏提到過的第一本外文期刊名稱縮寫(你知道是哪本)。請務必親自處理妥善。若因我的不慎保管而洩露絲毫,我實在不敢想你的處境,特別是沈先生那邊,以及公眾視線下。

另,這不是任何意義上的威脅,這是交權。我之前是沒有露臉,但這郵箱是我的常用工作郵箱,鏈接可以查到我,一損俱損。(附件鏈接:[加密網盤鏈接])

文仲誠

那個鏈接,像一條幽綠冰冷的毒蛇,盤踞在郵件末尾,嘶嘶地吐著信子。

加密影像……珍貴回憶?

哈。

胃裏猛地一陣抽搐,喉頭湧上鐵銹般的腥甜。不需要點開。那雙文質彬彬的眼睛後面藏著怎樣扭曲的掌控欲,那個所謂的“珍貴回憶”會是什麽樣的酷刑證據,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他倆莫名其妙談好了。

我怎麽走到今天這個境地的。

“你倆玩兒我呢?”

沈逐潼在廚房做飯,“文教授發郵件了?我不知道他怎麽想的,感覺沒邏輯。但也算是給你遞了個刀柄吧。”他停了一下,轉身,從上到下看了我一眼,接了我的話,“哈哈,話沒錯,我倆都玩過你。”

我閉了閉眼,生不出氣來了,都是男人不用裝了,我看著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看過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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