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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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真去了。
不過和我想象中可能存在的異樣審視完全不同。
他父親，一個皮膚黝黑、沈默寡言的中年漢子，從門裏出來，看到沈逐潼下車，也只是“哦”了一聲，目光掃過他身後明顯被拉著手的、不太自然的我，視線沒有多停留一秒，平淡得像只是看到了兒子隨手帶回來的一件行李。他轉身朝院子裏喊了一句土話，聲音裏沒有任何波瀾。
他母親隨後出來，矮小瘦削，圍著沾著油汙的圍裙。她看到沈逐潼，臉上堆起近乎討好的笑容，急匆匆用圍裙擦著手，嘴裏絮叨著他愛吃的菜馬上就好，目光同樣快速掠過緊挨著沈逐潼站著的我。那目光裏沒有好奇，沒有排斥，甚至沒有探究。她只是對著我僵硬地、不太熟練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努力完成一個規定表情，然後就招呼我們進去吃飯。
飯桌很小，四個人略顯擁擠。碗筷碰撞聲、咀嚼聲、窗外偶爾的狗吠是僅有的聲響。沒人主動問我從哪裏來，和沈逐潼什麽關系，來做什麽。這份刻意到極致的平靜和自然，反而形成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沈逐潼倒是泰然自若。他甚至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童童。”他的語氣和眼神都恢覆了某種程度上的柔情，但在這片怪誕的平靜襯托下，顯得格外虛假和不真實。我感覺不到絲毫溫情，只覺得那筷子的軌跡像個提線木偶師精確的操作。
這和我想象中的“風暴中心”完全不同。沒有劍拔弩張的反對，沒有指指點點，沒有想象中的歧視。有的，是這潭死水般的漠然。我那些在車裏、甚至在路上時還在顱內激烈翻滾的英雄情懷和壯烈幻想，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混合物，粘稠、濕冷，沈甸甸地往下墜。
我試圖尋找一絲迎難而上的實感來證明自己此行的價值。但面對著這滿桌無所謂的眼神，我的那點未被真實歧視過的缺憾，突然變得荒謬又可笑。我期待的，是那種可以在陽光下高喊“愛是自由”然後奮力對抗世俗的明槍暗箭的戰場，是需要我用勇氣和堅持去打破偏見、證明真愛的悲壯舞臺。這需要清晰可見的障礙和足夠分量的阻力，才配得上那份想象中的愛情。
可這裏沒有障礙。
他們像對待一團空氣一樣對待我的存在，仿佛沈逐潼帶回來任何東西都理所當然。這根本不是一個需要對抗的世俗堡壘，這更像一個……早已被某種巨大力量統一碾過、內部規則徹底異化的失樂園。
為什麽？為什麽他的家人會是這種反應？一絲疑慮像冰冷的蛇，悄然爬進我的心底。
晚飯後，我被安排在他家唯一收拾出來的一個小房間裏。房間很小，帶著黴味，窗戶玻璃碎了一角，用塑料布粗糙地封著。
沈逐潼跟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他沒有靠近，而是靠在門框上，第一次在我面前掏出煙點燃，猩紅的煙頭在昏暗中明滅。青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也模糊了他眼底真實的情緒。“怎麽樣，沒想象中那麽有意思，對吧？”他吸了一口煙，聲音帶著一絲嘲弄，打破了房內短暫的死寂，“也沒人指著鼻子罵你不正常。”他精準地戳中了我的心思。但我感到的不是慶幸，而是一種更深的不安。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麽，知道我在車裏為自己編織的那些壯烈幻想。
“覺得太平淡了？太……沒挑戰了？”他吐了個煙圈，緩緩說道，聲音不高，“所以有點失望？”
我的心猛地一縮。
他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嗤笑，帶著了然和一絲殘忍的興味：“童童啊，你想要的困難，其實早就來了，只是你還沒看明白。”
他彈了彈煙灰，在昏暗中看向我。
“你以為，是什麽東西能讓我爸媽……看到我帶個男人回來睡一屋，還表現得跟家裏添了張凳子一樣尋常？”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秘密的陰冷。
我故作輕松，“叔叔阿姨認為你帶了個同學回來住兩天不是很正常嗎？”
“想做嗎？”沈逐潼躺在床上，突然問我。
“你是變態嗎？”我有點炸毛，這是他家，他父母就在隔壁睡著，而且整個老屋破敗不堪，既沒有氛圍也不私密。我搖頭，沒有準備好，一絲準備都沒有，甚至我覺得他在挑釁這一切。
沈逐潼卻忽然獨自動了起來。一切都像他精心謀劃一般，根本不需要那麽大的動靜，可他粗暴地對待自己，那聲音如此巨大地攪動著房內的氣息，像一頭瀕死困獸撞入幽靜空谷時的回響——那聲音悶悶沈沈擊打空氣，又鉆入我每一寸骨頭裏。他嗓子裏鉆出的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像是專門為他父母而造出的響動。
“你是不是有病？”我離他遠了點。
那聲音並非純粹的欲望，它扭曲、撕裂、包裹著一種近乎發洩的憤怒。他的動作毫無歡愉可言，只有一種刻意為之的粗暴和巨大動靜。每一次沈悶的撞擊，每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壓出的、模糊卻絕對引人遐想的嗚咽、悶哼，都像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聲響炸彈，精準地投向薄如紙頁的門板，投向那門板之外死寂的、卻必然在凝神諦聽的空間。他甚至在說“夾緊一點”這樣莫名其妙的誤導性話語。
隔壁房間傳來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窸窣聲——布料摩擦的聲響，硬板床微不可察的“咯吱”一聲，壓抑的、幾乎是摒住呼吸的死寂。我甚至無法判斷那聲音是否真實，還是自己繃緊神經下產生的錯覺。
沈逐潼的喘息愈發粗重，帶著一種瘋狂表演的意味。月光透過釘著破塑料布的窗洞滲入一片慘淡，映照著他因用力而扭曲的面孔，汗水浸透的額發緊貼著皮膚，那雙平時或狡黠或陰冷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裏面翻騰著我完全無法理解、也不敢細究的黑暗情緒——是恨意？是嘲弄？還是某種摧毀一切的快感？那絕不是情欲。
我有點害怕，“沈逐潼你要幹嘛？”我不敢大聲說話，“明天怎麽面對叔叔阿姨？他們聽到了還以為我倆在……”我用盡全身力氣想逃離這張床，我想跑，我想離開這間屋子坐在公共區域自證親白。我覺得他是個瘋子。
沈逐潼猛然撲過來捂著我的嘴，惡狠狠地壓制著我，就像他手裏拿著一把刀子一樣。“別動。”沈逐潼的聲音在粗喘中斷斷續續，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玻璃，每一個字都裹著汗水和殘忍的味道，“還沒……結束呢。你放心，不用害羞，他們不敢說你。你不是喜歡刺激嗎？你把他們當NPC就好。”
他似乎徹底沈浸在了自我制造的這場風暴中心，動作的幅度和聲響有增無減。我被迫成為唯一的、驚恐的觀眾，聽著那聲聲足以粉碎人認知的悶響在逼仄的小屋裏回蕩、撞擊墻壁，想象著隔壁兩張沈默如石的臉在黑暗中是怎樣僵硬地對著天花板，承受著兒子親手餵下的毒藥般的羞辱。他甚至覺得聞到了沈逐潼刻意散發出的、帶著腥膻氣息的味道，濃烈得讓他窒息。
如同一個世紀。
最終，所有狂亂的聲音驟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拖長的、帶著虛假釋放感的低沈喟嘆，像是完成了一場精心排練的戲劇落幕。沈逐潼癱軟下來，胸膛劇烈起伏，周身蒸騰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短暫的霧。
房間裏只剩下死寂，隔壁更是如同墳墓一般。連狗吠都消失了。
“你以前在你父母面前做過什麽大逆不道的事？”
“你說呢……”
第二天他帶我去餵雞。
沈逐潼看著肥嘟嘟的土雞，公雞少母雞多，突然問我，“我很好奇，你喜歡我什麽？好像你只需要別人說喜歡你。”
我不知道。
沈逐潼站在一個小土坡上，像演講似的，剖析我，“童童，你喜歡男人，是只需要滿足那種能照顧你，又能帶給你刺激，然後身份證上是男的的這類人就可以嗎？人都是這樣嗎？”
我不喜歡他在天光下這麽赤裸裸地說話，“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逐潼緊了緊自己衛衣的領子，還是破的那件，又把領子拉到了嘴巴上。
他這時候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實際年齡，顯得很天真，“你前男友結婚了，他不是同性戀嗎？現在很多異性戀都不結婚，為什麽你前男友那個同性戀要結婚呢？
那同性戀能不能是獨身主義呢？
如果兩人都是異性戀，可是不相愛，就像我父母那樣，兩個人都不愛對方，但是就能脫光了一起睡，生孩子，生不出孩子還能去收養孩子，還對收養的孩子不好，就不算騙婚嗎？
這比你前男友高貴嗎？”
他前面想的碎片和我曾經的想法不謀而合，可是他接下來又說：“我很好奇，你為什麽喜歡男人啊，你不覺得男人的動物性很嚴重？你看沒看過一個新聞，有個老光棍幹雞，就發生在我家這兒，搞了八只，最後雞死了，還能毫無芥蒂地殺來燉肉吃。你看，其實男人不在乎軀殼的，有洞就可以，大部分都這樣，受過教育的也這樣。”
“你又想說你喜歡女人？你這人……”我很警惕他說“男人”這兩個字時的那種厭煩神色。
“啊，師兄你誤會了。我並不是想說女人的高貴之處，女人也有動物性啊，你看——”沈逐潼從外套裏摸出一把糧，瀟灑地拋出去，他拋得很遠，土雞們晃著腦袋就湧出去了，還是公雞少母雞多，他笑彎了腰，“好像我的粉絲啊。”
我當然知道他除了津貼就主要靠自己的女粉在養了，一時間有些生氣，“你懂不懂尊重人？”
沈逐潼困惑地看我，“我沒有不尊重除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我只是單純地在說女人的動物性在於追逐性質的解讀，你看過我的直播，她們在給我打錢之餘一定是伴隨著窺伺這種不尊重的行為，所以永無止境的解讀就是她們的洞。”
他又在腳邊撒了一點點糧，有幾只聰明的雞掉轉方向過來吃糧，沈逐潼選了一只最標致的母雞，把其他的雞踢開不讓它們吃糧食，然後捏著那只花紋美麗的，對我說：“童童，這只我們殺來吃。”
“沈逐潼！”我叫住他，聲音都在抖，“別鬧了行不行！你不覺得你現在和那個……”我沒能說出“幹雞的老光棍”，那幾個字眼在舌尖轉了一圈，帶著難以言喻的惡心感，又被咽了下去。
雞圈旁邊倒掛著一個沒有底的空油桶，沈逐潼把雞頭朝下放進油桶，居高臨下地看著掙紮不了的雞，拿起刀，又偏頭看我，眼神裏帶著一絲孩童般的疑惑：“童童，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男人有洞就可以，女人有投射和解讀的環境就可以。供需關系，多麽清晰的鏈條。我殺雞吃肉，和我接受打賞賣人設，和你前男友找人結婚滿足社會角色扮演，在驅動力的本質上，有什麽高貴或低賤之分嗎？你說‘尊重’，誰來定義這個邊界？是‘體面’？還是‘虛偽’？”
他突然話鋒一轉，直直盯著我的眼睛：“還是說，童童，你不開心，是因為你覺得我應該尊重這些雞？那我做個小雞燉蘑菇你吃不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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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去了。
不過和我想象中可能存在的異樣審視完全不同。
他父親，一個皮膚黝黑、沈默寡言的中年漢子，從門裏出來，看到沈逐潼下車，也只是“哦”了一聲，目光掃過他身後明顯被拉著手的、不太自然的我，視線沒有多停留一秒，平淡得像只是看到了兒子隨手帶回來的一件行李。他轉身朝院子裏喊了一句土話，聲音裏沒有任何波瀾。
他母親隨後出來，矮小瘦削，圍著沾著油汙的圍裙。她看到沈逐潼，臉上堆起近乎討好的笑容，急匆匆用圍裙擦著手，嘴裏絮叨著他愛吃的菜馬上就好，目光同樣快速掠過緊挨著沈逐潼站著的我。那目光裏沒有好奇，沒有排斥，甚至沒有探究。她只是對著我僵硬地、不太熟練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努力完成一個規定表情，然後就招呼我們進去吃飯。
飯桌很小，四個人略顯擁擠。碗筷碰撞聲、咀嚼聲、窗外偶爾的狗吠是僅有的聲響。沒人主動問我從哪裏來，和沈逐潼什麽關系，來做什麽。這份刻意到極致的平靜和自然，反而形成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沈逐潼倒是泰然自若。他甚至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童童。”他的語氣和眼神都恢覆了某種程度上的柔情，但在這片怪誕的平靜襯托下，顯得格外虛假和不真實。我感覺不到絲毫溫情，只覺得那筷子的軌跡像個提線木偶師精確的操作。
這和我想象中的“風暴中心”完全不同。沒有劍拔弩張的反對，沒有指指點點，沒有想象中的歧視。有的，是這潭死水般的漠然。我那些在車裏、甚至在路上時還在顱內激烈翻滾的英雄情懷和壯烈幻想，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混合物，粘稠、濕冷，沈甸甸地往下墜。
我試圖尋找一絲迎難而上的實感來證明自己此行的價值。但面對著這滿桌無所謂的眼神，我的那點未被真實歧視過的缺憾，突然變得荒謬又可笑。我期待的，是那種可以在陽光下高喊“愛是自由”然後奮力對抗世俗的明槍暗箭的戰場，是需要我用勇氣和堅持去打破偏見、證明真愛的悲壯舞臺。這需要清晰可見的障礙和足夠分量的阻力，才配得上那份想象中的愛情。
可這裏沒有障礙。
他們像對待一團空氣一樣對待我的存在，仿佛沈逐潼帶回來任何東西都理所當然。這根本不是一個需要對抗的世俗堡壘，這更像一個……早已被某種巨大力量統一碾過、內部規則徹底異化的失樂園。
為什麽？為什麽他的家人會是這種反應？一絲疑慮像冰冷的蛇，悄然爬進我的心底。
晚飯後，我被安排在他家唯一收拾出來的一個小房間裏。房間很小，帶著黴味，窗戶玻璃碎了一角，用塑料布粗糙地封著。
沈逐潼跟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他沒有靠近，而是靠在門框上，第一次在我面前掏出煙點燃，猩紅的煙頭在昏暗中明滅。青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也模糊了他眼底真實的情緒。“怎麽樣，沒想象中那麽有意思，對吧？”他吸了一口煙，聲音帶著一絲嘲弄，打破了房內短暫的死寂，“也沒人指著鼻子罵你不正常。”他精準地戳中了我的心思。但我感到的不是慶幸，而是一種更深的不安。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麽，知道我在車裏為自己編織的那些壯烈幻想。
“覺得太平淡了？太……沒挑戰了？”他吐了個煙圈，緩緩說道，聲音不高，“所以有點失望？”
我的心猛地一縮。
他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嗤笑，帶著了然和一絲殘忍的興味：“童童啊，你想要的困難，其實早就來了，只是你還沒看明白。”
他彈了彈煙灰，在昏暗中看向我。
“你以為，是什麽東西能讓我爸媽……看到我帶個男人回來睡一屋，還表現得跟家裏添了張凳子一樣尋常？”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秘密的陰冷。
我故作輕松，“叔叔阿姨認為你帶了個同學回來住兩天不是很正常嗎？”
“想做嗎？”沈逐潼躺在床上，突然問我。
“你是變態嗎？”我有點炸毛，這是他家，他父母就在隔壁睡著，而且整個老屋破敗不堪，既沒有氛圍也不私密。我搖頭，沒有準備好，一絲準備都沒有，甚至我覺得他在挑釁這一切。
沈逐潼卻忽然獨自動了起來。一切都像他精心謀劃一般，根本不需要那麽大的動靜，可他粗暴地對待自己，那聲音如此巨大地攪動著房內的氣息，像一頭瀕死困獸撞入幽靜空谷時的回響——那聲音悶悶沈沈擊打空氣，又鉆入我每一寸骨頭裏。他嗓子裏鉆出的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像是專門為他父母而造出的響動。
“你是不是有病？”我離他遠了點。
那聲音並非純粹的欲望，它扭曲、撕裂、包裹著一種近乎發洩的憤怒。他的動作毫無歡愉可言，只有一種刻意為之的粗暴和巨大動靜。每一次沈悶的撞擊，每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壓出的、模糊卻絕對引人遐想的嗚咽、悶哼，都像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聲響炸彈，精準地投向薄如紙頁的門板，投向那門板之外死寂的、卻必然在凝神諦聽的空間。他甚至在說“夾緊一點”這樣莫名其妙的誤導性話語。
隔壁房間傳來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窸窣聲——布料摩擦的聲響，硬板床微不可察的“咯吱”一聲，壓抑的、幾乎是摒住呼吸的死寂。我甚至無法判斷那聲音是否真實，還是自己繃緊神經下產生的錯覺。
沈逐潼的喘息愈發粗重，帶著一種瘋狂表演的意味。月光透過釘著破塑料布的窗洞滲入一片慘淡，映照著他因用力而扭曲的面孔，汗水浸透的額發緊貼著皮膚，那雙平時或狡黠或陰冷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裏面翻騰著我完全無法理解、也不敢細究的黑暗情緒——是恨意？是嘲弄？還是某種摧毀一切的快感？那絕不是情欲。
我有點害怕，“沈逐潼你要幹嘛？”我不敢大聲說話，“明天怎麽面對叔叔阿姨？他們聽到了還以為我倆在……”我用盡全身力氣想逃離這張床，我想跑，我想離開這間屋子坐在公共區域自證親白。我覺得他是個瘋子。
沈逐潼猛然撲過來捂著我的嘴，惡狠狠地壓制著我，就像他手裏拿著一把刀子一樣。“別動。”沈逐潼的聲音在粗喘中斷斷續續，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玻璃，每一個字都裹著汗水和殘忍的味道，“還沒……結束呢。你放心，不用害羞，他們不敢說你。你不是喜歡刺激嗎？你把他們當NPC就好。”
他似乎徹底沈浸在了自我制造的這場風暴中心，動作的幅度和聲響有增無減。我被迫成為唯一的、驚恐的觀眾，聽著那聲聲足以粉碎人認知的悶響在逼仄的小屋裏回蕩、撞擊墻壁，想象著隔壁兩張沈默如石的臉在黑暗中是怎樣僵硬地對著天花板，承受著兒子親手餵下的毒藥般的羞辱。他甚至覺得聞到了沈逐潼刻意散發出的、帶著腥膻氣息的味道，濃烈得讓他窒息。
如同一個世紀。
最終，所有狂亂的聲音驟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拖長的、帶著虛假釋放感的低沈喟嘆，像是完成了一場精心排練的戲劇落幕。沈逐潼癱軟下來，胸膛劇烈起伏，周身蒸騰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短暫的霧。
房間裏只剩下死寂，隔壁更是如同墳墓一般。連狗吠都消失了。
“你以前在你父母面前做過什麽大逆不道的事？”
“你說呢……”
第二天他帶我去餵雞。
沈逐潼看著肥嘟嘟的土雞，公雞少母雞多，突然問我，“我很好奇，你喜歡我什麽？好像你只需要別人說喜歡你。”
我不知道。
沈逐潼站在一個小土坡上，像演講似的，剖析我，“童童，你喜歡男人，是只需要滿足那種能照顧你，又能帶給你刺激，然後身份證上是男的的這類人就可以嗎？人都是這樣嗎？”
我不喜歡他在天光下這麽赤裸裸地說話，“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逐潼緊了緊自己衛衣的領子，還是破的那件，又把領子拉到了嘴巴上。
他這時候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實際年齡，顯得很天真，“你前男友結婚了，他不是同性戀嗎？現在很多異性戀都不結婚，為什麽你前男友那個同性戀要結婚呢？
那同性戀能不能是獨身主義呢？
如果兩人都是異性戀，可是不相愛，就像我父母那樣，兩個人都不愛對方，但是就能脫光了一起睡，生孩子，生不出孩子還能去收養孩子，還對收養的孩子不好，就不算騙婚嗎？
這比你前男友高貴嗎？”
他前面想的碎片和我曾經的想法不謀而合，可是他接下來又說：“我很好奇，你為什麽喜歡男人啊，你不覺得男人的動物性很嚴重？你看沒看過一個新聞，有個老光棍幹雞，就發生在我家這兒，搞了八只，最後雞死了，還能毫無芥蒂地殺來燉肉吃。你看，其實男人不在乎軀殼的，有洞就可以，大部分都這樣，受過教育的也這樣。”
“你又想說你喜歡女人？你這人……”我很警惕他說“男人”這兩個字時的那種厭煩神色。
“啊，師兄你誤會了。我並不是想說女人的高貴之處，女人也有動物性啊，你看——”沈逐潼從外套裏摸出一把糧，瀟灑地拋出去，他拋得很遠，土雞們晃著腦袋就湧出去了，還是公雞少母雞多，他笑彎了腰，“好像我的粉絲啊。”
我當然知道他除了津貼就主要靠自己的女粉在養了，一時間有些生氣，“你懂不懂尊重人？”
沈逐潼困惑地看我，“我沒有不尊重除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我只是單純地在說女人的動物性在於追逐性質的解讀，你看過我的直播，她們在給我打錢之餘一定是伴隨著窺伺這種不尊重的行為，所以永無止境的解讀就是她們的洞。”
他又在腳邊撒了一點點糧，有幾只聰明的雞掉轉方向過來吃糧，沈逐潼選了一只最標致的母雞，把其他的雞踢開不讓它們吃糧食，然後捏著那只花紋美麗的，對我說：“童童，這只我們殺來吃。”
“沈逐潼！”我叫住他，聲音都在抖，“別鬧了行不行！你不覺得你現在和那個……”我沒能說出“幹雞的老光棍”，那幾個字眼在舌尖轉了一圈，帶著難以言喻的惡心感，又被咽了下去。
雞圈旁邊倒掛著一個沒有底的空油桶，沈逐潼把雞頭朝下放進油桶，居高臨下地看著掙紮不了的雞，拿起刀，又偏頭看我，眼神裏帶著一絲孩童般的疑惑：“童童，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男人有洞就可以，女人有投射和解讀的環境就可以。供需關系，多麽清晰的鏈條。我殺雞吃肉，和我接受打賞賣人設，和你前男友找人結婚滿足社會角色扮演，在驅動力的本質上，有什麽高貴或低賤之分嗎？你說‘尊重’，誰來定義這個邊界？是‘體面’？還是‘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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