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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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無法回答。
好在沈逐潼並不是要讓我回答。
他的目光穿過啄食的雞群，投向遠處低矮的、輪廓模糊的山線，臉上那種孩童般的天真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沈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我試圖和他講講道理。“不管怎麽說，你把你的粉絲說成是雞就是不對。而且這種比喻……”我停頓了一下，搜刮著詞語，“……太過尖銳刻薄，太容易引起誤會了。”
沈逐潼胡說八道的時候很有魅力，偶爾有一些突如其來的溫柔，“童童啊，師兄，我是在和你說話的，你怎麽會誤會我呢？雞不好聽，但是很好吃的，我可以把它換成豬。幾乎每一頭豬，都想不到過年時按著它放血的，和天天餵它飼料的，會是同一夥人。”
我無言以對。
那個“豬”字，帶著比“雞”沈重百倍的隱喻，狠狠刺進這個清晨的虛無裏。它不再僅僅是比喻粉絲的盲目，更像是在隱喻一種更廣泛、更根深蒂固的蒙昧——被餵養者與被屠宰者，在看似周而覆始的生活軌道上，完成了一場巨大的、無知的共謀。
“你看，”他輕輕踢了踢腳邊的一顆石子，聲音低沈而清晰，“粉絲，豬，本質上有什麽區別？界限在哪裏？一邊是打賞的慷慨，一邊是獻祭的表演，中間相隔的，不過是我們口中那套精致的包裝詞。豬在被投餵時，難道就不覺得溫暖？飼料是它的‘愛’。在它的感知裏，這愛就是真實不虛的，足以支撐它短暫的生命走向那個必然的、血腥的終點。粉絲的愛呢？投射到屏幕另一端那個由字節、算法和我精心拼湊的‘沈逐潼’身上的熾熱情感呢？它最終通向哪裏？”
他的視線終於轉回我身上，那平靜下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東西：“我家那兩位，你看到了。他們扮演父母，餵養著名為家庭的牲口，而我們？你前男友扮演丈夫和父親，扮演社會角色，我呢，正在扮演一個愛你的沈逐潼。大家不都在各自的槽裏，被各種或可見或無形的規則所餵養，然後等著被某種力量收割嗎？”
我試圖把他拉回來，“總會有一分一秒是有真心的。”
這話從我嘴裏飄出來，自己聽著都覺得軟趴趴的，像嚼透的口香糖，沒味兒了，一縷一縷的，和被水泡過三天三夜的紙板一樣。
沈逐潼沒急著駁我，他眼神空空，轉而盯著廚房窗框。他已經把雞殺好了。
晨光裏，他媽佝僂的影子像張脆弱的舊紙片，隔著張開的窗戶就像一張剪紙，她問是要清燉還是紅燒。
“小雞燉蘑菇。”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弄，快的像錯覺。最後這道大菜還是他母親做的。
我倆在院子裏溜達，就好像所有的時光就像是用來等一頓飯一樣。
“真心呵……”他重覆了一遍，那詞兒在他舌尖滾了一圈，沾了點唾沫星子的鹹濕氣，吐出來時竟有種異樣的粘膩。“童童啊，你看我媽。”
他朝那邊擡了擡下巴，眼神重新聚焦，卻蒙了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水汽，像是被鍋裏騰起的熱氣熏的。但我們都知道不是的。
“她記得我愛吃雞雜是吧？肝兒雞胗切碎點撈進我的碗，這算真心不？”他笑了一聲，短促，像石子兒砸在冰面上，帶著寒氣，“可燉這鍋雞的柴火，是後院那棵桃樹杈子劈的——以前我奶在的時候，年年逼著我給它掛紅布條，說保平安。後來桃樹老了，不結果了，成了爛柴火。我爸媽砍它的時候，可想過桃樹當年掛滿心意的紅布條？真心它——”他猛地一攤手，動作大的帶起一小陣風，“——最他媽沒勁兒！頂不上兩根桃木劈柴！架不起一頓暖乎飯！”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鉤子，直往人心裏鉆，“就跟昨兒晚上我那動靜似的。當時嗓子眼裏憋著的那股子勁兒，是真難受！喘不上氣似的！呸！”他啐了一口，表情又混又亮，“我爸媽不論發作與否，都是真心想讓我家表面上正常的。你那老頭前男友，抱他媳婦兒，親嘴，舌頭攪得再熱乎，也是真心要和那女的生孩子過日子的。真心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眼神銳利起來，像磨過的刀片刮過我臉。
“童童，童童，我真心想讀博做科研，也真心想賺錢。”
我都不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麽。
他那張骨骼分明的臉逼近，眼神像淬火的星星，灼熱又冰冷：“學學我爸媽！學學你前男友！學學我！”他下巴朝那預備飄香的鍋擡了擡，像在指路。
我根本不想順著他的思路想問題，猶豫半晌硬著頭皮突兀道：“你以前是不是喜歡過沈姐被你爸媽發現了。我都已經看出來……”這個事兒我還是得問。
沈逐潼一聲短促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嗤笑，像一塊冰瞬間汽化進空氣，他捏著我的下巴，近到要接吻的距離，這事兒本來愧疚和慌張的應該是他，但是他的目光像長了牙一般狠狠地咬在我的臉上。
“你覺得，不讓人和有血緣關系的人在一起，這不殘忍嗎？”
“不是？你變態啊！”我感到震驚，還來不及惡心，就被沈逐潼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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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無法回答。
好在沈逐潼並不是要讓我回答。
他的目光穿過啄食的雞群，投向遠處低矮的、輪廓模糊的山線，臉上那種孩童般的天真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沈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我試圖和他講講道理。“不管怎麽說，你把你的粉絲說成是雞就是不對。而且這種比喻……”我停頓了一下，搜刮著詞語，“……太過尖銳刻薄，太容易引起誤會了。”
沈逐潼胡說八道的時候很有魅力，偶爾有一些突如其來的溫柔，“童童啊，師兄，我是在和你說話的，你怎麽會誤會我呢？雞不好聽，但是很好吃的，我可以把它換成豬。幾乎每一頭豬，都想不到過年時按著它放血的，和天天餵它飼料的，會是同一夥人。”
我無言以對。
那個“豬”字，帶著比“雞”沈重百倍的隱喻，狠狠刺進這個清晨的虛無裏。它不再僅僅是比喻粉絲的盲目，更像是在隱喻一種更廣泛、更根深蒂固的蒙昧——被餵養者與被屠宰者，在看似周而覆始的生活軌道上，完成了一場巨大的、無知的共謀。
“你看，”他輕輕踢了踢腳邊的一顆石子，聲音低沈而清晰，“粉絲，豬，本質上有什麽區別？界限在哪裏？一邊是打賞的慷慨，一邊是獻祭的表演，中間相隔的，不過是我們口中那套精致的包裝詞。豬在被投餵時，難道就不覺得溫暖？飼料是它的‘愛’。在它的感知裏，這愛就是真實不虛的，足以支撐它短暫的生命走向那個必然的、血腥的終點。粉絲的愛呢？投射到屏幕另一端那個由字節、算法和我精心拼湊的‘沈逐潼’身上的熾熱情感呢？它最終通向哪裏？”
他的視線終於轉回我身上，那平靜下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東西：“我家那兩位，你看到了。他們扮演父母，餵養著名為家庭的牲口，而我們？你前男友扮演丈夫和父親，扮演社會角色，我呢，正在扮演一個愛你的沈逐潼。大家不都在各自的槽裏，被各種或可見或無形的規則所餵養，然後等著被某種力量收割嗎？”
我試圖把他拉回來，“總會有一分一秒是有真心的。”
這話從我嘴裏飄出來，自己聽著都覺得軟趴趴的，像嚼透的口香糖，沒味兒了，一縷一縷的，和被水泡過三天三夜的紙板一樣。
沈逐潼沒急著駁我，他眼神空空，轉而盯著廚房窗框。他已經把雞殺好了。
晨光裏，他媽佝僂的影子像張脆弱的舊紙片，隔著張開的窗戶就像一張剪紙，她問是要清燉還是紅燒。
“小雞燉蘑菇。”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弄，快的像錯覺。最後這道大菜還是他母親做的。
我倆在院子裏溜達，就好像所有的時光就像是用來等一頓飯一樣。
“真心呵……”他重覆了一遍，那詞兒在他舌尖滾了一圈，沾了點唾沫星子的鹹濕氣，吐出來時竟有種異樣的粘膩。“童童啊，你看我媽。”
他朝那邊擡了擡下巴，眼神重新聚焦，卻蒙了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水汽，像是被鍋裏騰起的熱氣熏的。但我們都知道不是的。
“她記得我愛吃雞雜是吧？肝兒雞胗切碎點撈進我的碗，這算真心不？”他笑了一聲，短促，像石子兒砸在冰面上，帶著寒氣，“可燉這鍋雞的柴火，是後院那棵桃樹杈子劈的——以前我奶在的時候，年年逼著我給它掛紅布條，說保平安。後來桃樹老了，不結果了，成了爛柴火。我爸媽砍它的時候，可想過桃樹當年掛滿心意的紅布條？真心它——”他猛地一攤手，動作大的帶起一小陣風，“——最他媽沒勁兒！頂不上兩根桃木劈柴！架不起一頓暖乎飯！”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鉤子，直往人心裏鉆，“就跟昨兒晚上我那動靜似的。當時嗓子眼裏憋著的那股子勁兒，是真難受！喘不上氣似的！呸！”他啐了一口，表情又混又亮，“我爸媽不論發作與否，都是真心想讓我家表面上正常的。你那老頭前男友，抱他媳婦兒，親嘴，舌頭攪得再熱乎，也是真心要和那女的生孩子過日子的。真心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眼神銳利起來，像磨過的刀片刮過我臉。
“童童，童童，我真心想讀博做科研，也真心想賺錢。”
我都不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麽。
他那張骨骼分明的臉逼近，眼神像淬火的星星，灼熱又冰冷：“學學我爸媽！學學你前男友！學學我！”他下巴朝那預備飄香的鍋擡了擡，像在指路。
我根本不想順著他的思路想問題，猶豫半晌硬著頭皮突兀道：“你以前是不是喜歡過沈姐被你爸媽發現了。我都已經看出來……”這個事兒我還是得問。
沈逐潼一聲短促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嗤笑，像一塊冰瞬間汽化進空氣，他捏著我的下巴，近到要接吻的距離，這事兒本來愧疚和慌張的應該是他，但是他的目光像長了牙一般狠狠地咬在我的臉上。
“你覺得，不讓人和有血緣關系的人在一起，這不殘忍嗎？”
“不是？你變態啊！”我感到震驚，還來不及惡心，就被沈逐潼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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