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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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作者欄,唯一的名字。論文標題像淬了毒的冰刃,瞬間刺到我的眼睛裏來——《基於深度多源異構數據融合的高特異性腫瘤靶向化合物篩選優化算法的構建與應用》。

一個字不差。這是我們打算共同署名、正在等待審稿的第二篇論文的核心題目!裏面的算法框架、融合模型設計、核心的權重優化公式、還有……那幾張關鍵的模擬篩選結果和關鍵參數驗證對比圖表……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實驗室空調送出的冷風仿佛有了實體,像冰水一樣灌入我的氣管,連指尖都失去了溫度。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幾張圖表的來源標註處。那是……那是我在項目攻堅無數個深夜裏,伏案親手調試、比對、最終繪制出來放入共享文件夾,準備整合進我們共同論文的……我的圖! 連細微的誤差標記點和我習慣用的特殊顏色標示都完全一致!

“……師兄?”同門的聲音遙遠得像隔著幾重山,“師兄你臉色好白啊……”

我猛地轉身,像一頭被激怒卻失去了方向的困獸,沖向導師的辦公室,那本嶄新的期刊像塊滾燙的烙鐵被我不自覺地攥在手裏。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門都沒敲,我直接撞開了。導師正戴著老花鏡看一份資料,被我的闖入驚得擡起頭。他看到我慘白的臉色和急促的喘息,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起來。

“小童啊,怎麽了?”

“教授!您看這個!”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砸一樣把期刊攤開在他面前的桌上,指著那篇刺眼的論文,手指在作者欄沈逐潼的名字上瘋狂地點擊,“這個!這核心框架是我做的!模型是我寫的!這些圖!全是我的!是他!是沈逐潼!他偷了我們的東西!他投出去了!”

導師眉頭緊鎖,湊近頁面,眼神在我扭曲憤懣的臉上和冰冷的鉛字間來回掃視。他的神情從疑惑迅速轉為凝重。他拿起電話,動作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餵?小沈嗎?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導師拿起那份期刊,仔細閱讀著論文摘要和圖表來源註釋。他翻看著圖註,目光銳利如刀。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我無法抑制的、粗重的喘息聲。那種被愚弄、被背叛、被掏空的感覺像無數只毒蟲啃噬著我的心臟。

終於,門口響起了沈逐潼清亮、似乎還帶著一點陽光味道的問候:“教授,您找我?”

門被推開。他還是幹凈整潔的樣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勁瘦的手腕。他臉上帶著慣常的、看到導師時那種謙遜又精神的笑容,眼神清亮,坦蕩得令人心寒。他甚至似乎沒註意到我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赤紅火焰,或者他刻意忽略了。

“小沈,”導師的聲音低沈,帶著山雨欲來的壓力,他把期刊推到沈逐潼面前,手指點在那篇論文上,“解釋一下。這篇論文,投稿時間和接收時間?”他頓了頓,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儀鎖定沈逐潼,“裏面的核心模塊、數據、圖表……小童說是你們共同研究的成果?還是他主要負責的?”沒辦法,我跟導師時間比較長,了解我更多,在誰也沒有拿出證據的時候他好像偏心我一點。

沈逐潼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只是被問及了一個尋常的學術問題。他甚至微微側頭,眼神幹凈又無辜地掃了一眼那篇論文,隨即露出恍然大悟又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

“哦,您是說這個啊?”他語氣輕松,甚至帶著點年輕人被打斷了思路的撒嬌意味,“這確實是我基於這段時間咱們項目的部分成果,做的一點前期構想驗證性嘗試。”他加重了“前期構想”和“驗證嘗試”幾個字。

“教授您知道的,”他語速流暢,邏輯清晰,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屬於學術天才的從容自信,仿佛在闡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我一直在獨立跟進一個與咱們項目目標部分相關的個人研究興趣點。這個算法的核心框架,其實早在我加入師兄項目之前,就已經在我自己的個人計算平臺上初步成型了。師兄參與的課題,正好提供了非常寶貴的驗證數據集。”

他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和教授對視:“您看,我這篇論文裏所用的核心數據集,就是標註引用項目基金支持的那個公開數據庫,而我用的算法版本,是經過我本人獨立改良優化的,與我向師兄分享的、參與項目協作的那個初級演示模型已有本質區別。時間線上,”他隨手翻開期刊的前幾頁目錄,指了指發表日期,“接收是在半個月前,而我個人的這套驗證系統在上報師兄項目進度時,確實還沒完全調試好,所以也沒寫入咱們的項目報告裏,想著等成熟了再一起匯報。”他露出一個略帶自責又誠懇的微笑,“沒想到師兄這麽快註意到了這篇小文章,可能……嗯…是有點誤會。”

這番解釋滴水不漏!時間?數據來源?核心框架?他早就挖好了每一個坑!把共同署名變成了他個人研究的前奏和衍生,“分享”項目進展變成了他對團隊的無私貢獻!而那個公共數據庫的引用,更是抹掉了所有抄襲的數據源頭痕跡!最後那句“誤會”,更是將我從徹底的受害者定位在了“狹隘敏感、誤解他人好意”的境地!

導師看向我,眼神覆雜。那裏面有震驚,有疑惑,也可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沈逐潼的邏輯太順暢,姿態太坦蕩,而我只是一個“發現相似”後怒氣沖沖的舉報者,沒有任何……沒有任何此刻能拿得出來的、瞬間推翻他這套完美說辭的鐵證。

我的論文還在審稿中!我的數據還在我的硬盤裏!那些未發表的、屬於我們共同工作的痕跡,在他有預謀的提前註冊和保護性投稿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像一出只有受害者才知道真相的啞劇!

“教授!”我急怒攻心,幾乎要撲過去,“他在說謊!那核心框架是我……”

“好了。”導師疲憊地打斷我,聲音裏充滿了沈重的無力感。他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梁,又拿起那本期刊,目光停留在精準的圖表上。

“小沈,”他的聲音冷得像實驗室的金屬操作臺面,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的這個‘獨立驗證嘗試’,使用了項目基金資助獲取的關鍵驗證數據集。程序上,這必須經過項目負責人明確授權。你沒有。”

沈逐潼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眼神裏有一瞬間的慌亂,但立刻被更深層的堅定取代:“教授,我……”

“不必解釋。”導師揮手,阻止了他的話,“無論你的研究是真正獨立還是……利用了共享信息,這篇論文的投稿流程沒有經過項目組審核。程序上,這是越界。你的‘基於項目數據的個人衍生研究’申請報告,在哪裏?我看不到。”

沈逐潼微微抿緊了嘴唇,不說話了。

“第二,”導師的目光轉向我,眼神裏沒有同情,只有更深的、如同淬了冰的失望,“小童啊,你的指責很嚴重。但沒有證據表明小沈竊取了你的未發表工作成果核心。你的論文還在審。現在的情況……”他看向我們兩人,聲音疲憊又冰冷,像是一錘定音的判決書,“更像是學術研究過程中常見的時間沖突和溝通不暢。團隊內部的不信任和內耗,才是導致這種尷尬局面的根源!”

溝通不暢?時間沖突?不信任?!一股巨大的、被無形刀刃淩遲的痛楚猛地握住了我的心臟!我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所有的憤怒、委屈、被踐踏的信任和被剝奪的成果感,統統堵在喉嚨裏,變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酸腥。我想控訴沈逐潼硬不起來的尷尬,控訴他在酒店精準刻意的服務,控訴他那病態的依戀型控制如何像一張精心編織的毒網將我困在其中!我想撕開他那張看似無辜又天才的臉!

可我看到了導師眼中的失望——那是對團隊,對學生的失望。他看到的是沒有實錘的指控,是提前一步發表的論文,是邏輯清晰的辯解。學術界的規則冰冷地運行著,只看成果和程序。我的痛?我的證據?只存在我的心底,成了一個荒謬的笑話。

“……教授,我會引以為戒,在正式申請博士前,厘清所有個人研究和團隊合作的邊界。”沈逐潼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深刻的反思和恭敬,“這次確實是我太心急,想著盡快拿出點個人亮點來支撐申請,在程序上有所欠缺,我願意接受您的批評和處理。”

“至於這篇論文對咱們項目後續的引用價值……”他話鋒一轉,又恢覆了那種條理分明的學術腔調,“我相信它對您後續的工作是重要參考。相關的實驗驗證方法和數據共享授權,我後續都可以按要求補充提交。”他三言兩語,就將一場卑鄙的剽竊,降格成了“程序瑕疵”,甚至還向項目組拋出了看似“將功補過”的誘餌。

“至於師兄,”沈逐潼的目光終於轉向我,微笑,又帶著一點冰冷的、像是在評估一塊廢棄電路板價值的審視,“我很抱歉造成了誤會。如果師兄覺得我使用的驗證數據集對你正在審稿的文章有影響,我可以……嗯,後續在文章勘誤或其他途徑進行說明,以示澄清。”他把“說明”和“澄清”咬得很輕,帶著一種施舍般的體面和居高臨下的虛偽。

澄清?說明?就像在路邊攤上買了一份糖炒栗子,回頭發現缺斤少兩,賣家敷衍地說“下次給你補兩顆”一樣。我的心血,我們共同熬過的無數黑夜,成了他輕飄飄的“誤會”和可補充說明的“程序瑕疵”!

辦公室裏死寂一片。窗外陽光刺眼,卻照不暖我身體裏一寸地方。一股冰冷的、如同靈魂被抽空的麻木感,從心臟中央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所有的憤怒、掙紮、嘶吼的欲望都消失了。那些曾以為真實的星辰大海、滾燙的依賴、細致的照顧……冰箱上的便利貼、床上濕漉漉的眼睛與汗水、共同數據流在屏幕上滾動的輝光……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這張帶著“程序正確”的冷漠面孔下,轟然坍塌,碎成了齏粉。

不是憤怒了。不是痛苦了。

是心如死灰。

導師重重嘆了口氣,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他揮揮手:“都出去吧。這件事……我會向學院報備,看看如何處理這種爭議。小童啊,你也抓緊,把你們合寫的論文處理好。”這話像一把鈍刀子,又在我心上割了一次——我們的論文?成了什麽?剽竊案的殘次品?

沈逐潼輕輕鞠了一躬,臉上帶著如釋重負和“處理好了麻煩事”的輕松,像一陣風一樣離開了辦公室,從頭到尾沒有再給我一個多餘的眼神。他甚至順手帶走了那本印著他勝利的期刊。

我僵在原地。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我腳前的地面上刻下一道道冰冷的柵欄影子。導師也站起身,拿起杯子走到飲水機前接水,留給我的背影同樣冰冷疲憊,像一面拒絕交流的石墻。飲水機咕咚咕咚的出水聲,成了辦公室裏唯一單調刺耳的音符。

“……小童啊,”他終於開口,聲音隔著飲水機的嗡鳴傳來,顯得異常遙遠模糊,“科研這條路……艱難。保護好自己……也學會往前走。別回頭了。”

別回頭了。

他在給我一些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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