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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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二十七歲的我又陷入了一次愛情。

我感覺我之前發生的事情媽媽知道個五五六六,她沒怎麽攤開問。不過還是告訴我,人要往前看。最後補充,不要傷害其他人,不要和普世意義上非常成功的已婚男人談戀愛,哪怕他把自己扮演得再可憐。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可憐人還有很多,而成功者的可憐無非源自於人心不足。

媽媽是一個單身之後常常戀愛的人,常常受傷也常常甜蜜,屢敗屢戰,她說這沒什麽。自己需要的不再是婚姻,而是夫妻生活罷了。

這次我是暗戀。我發現我的心還活著。

他叫Z。說自己有女朋友,但我從來沒見過。

所以這個人是一個直男,那麽我就只能暗戀他。

Z有多好呢?

我覺得我這份愛情並沒有錯付,就算它沒有著落,它也是值得了。

不過這都是這段感情結束之後的覆盤了。

我剛開始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只是劍姐被他公司邀請去做健康穿戴設備的專業測試,人數不夠,各個年齡段各個性別的志願者都需要,因為專業符合,我被劍姐拉去幫忙。

劍姐負責的都是生活輔助類的適老化產品,留我一個人隨便試試一些面向年輕人的健身器材。

當時我看到的就是一個但凡是在現實生活中見到了,無論男女老少都得誇一句“帥氣”的健康男性,這種撲面而來的健康感讓人不太習慣。

我沒有什麽獵奇的口味,什麽豬豬熊熊猴猴等等的那種我自己是覺得怪怪的,按照類型來區分gay然後約炮這種我實在是接受不了,也沒參與過。總之就是,我在哪邊都是邊緣人。

可是這位哥們,他長得……就算審美不同也不會說醜,確實吸引眼球,我想他可能是個主播或者網紅什麽的,應該有190左右,身材好的有點……

我覺得我很可笑,年紀一大把了,還搞這種一見鐘情,我馬上反思,其實不是一見鐘情,就是看到自己很想成為的那種大大方方的、受人歡迎的人,有點期待和好奇,勇氣也升起來了,想去認識他一下。

當然他周圍已經有很多人了。

我就等著快散場才過去。

也沒有機會。

碰巧在洗手間遇到,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往外走。

“啊,這位先生,我的胸牌丟了,請問你知道在哪裏可以重新領一個嗎?”我撒了個謊。

“請問你是負責……”他話沒說完,應該是問我負責哪個區域的。

我想也沒想就把劍姐的信息拿來用,“我是適老化產品區的負責人吳斂。”

對不起劍姐了。

他點點頭,摸出手機,“我說一聲,你可以去D區出口處,有後勤保障人員。”

“能加你的聯系方式嗎?”我真的很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能懂我的心思,就是那種如果你遇到一個素人劉亦菲,你想看她朋友圈,不過並不是說做夢非要和她發生點什麽的意思。

“可以的,吳斂,我聽說過你,之前有個交流會,你對適老化APP改造很有見地。”

我糊裏糊塗地加上了他的微信。

事後我怕給劍姐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趕緊把我腦子一抽說自己是她這件事交代了,為了賠罪,前前後後請劍姐吃了十頓飯。她也很無語,罵了我兩句,說我簡直是缺愛缺的有點變態了。

“那男的對外說自己非單身哈,有女朋友,你別胡整。”

“什麽叫‘對外說’?”我問道。

“你要是別的時候也這麽長腦子就好了。”劍姐道:“就是他對象我們只是聽說過,沒見過,不過我們也和他不熟。有人倒是說過他可能就是防騷擾編的,但不管人家有沒有女朋友,至少說明他不願意被人搭訕而且是直男,這你總能看清楚吧。”

我點頭,特別好奇他戀人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或者好奇他是個怎麽樣的人。

Z後來真的有要緊事找吳斂,聯系我,我沒辦法,道了歉。

我和劍姐還有Z三個人坐在包廂裏,我覺得非常羞愧。

其實他朋友圈一點也不好看,全是工作相關,窺不見生活,我基本斷定他是一個單身漢,只是因為相貌原因不得不編出一個女友來做擋箭牌。

“意思是,你是gay?”

我坐立難安,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歧視,但已經說到是為了搭訕才撒謊了,我只能先回避這個問題,“總之抱歉。”

回避其實也是一種回答。

Z很紳士,“謝謝你們的坦誠,那如果我們雙方都不介意的話,我和吳斂女士繼續合作。”

幸虧沒有給劍姐帶來損失。

Z有事暫時離開包廂,進來就看見劍姐緊張到要死地毆打我,“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要是因為你一時色心大起害我丟了一個工作機會我就掐死你!”

劍姐揪起我側腰的一塊皮肉,無限接近三百六十度旋轉,我哇哇亂叫。

Z看著我倆的互動笑出聲。

劍姐一秒變得端莊職業,留我一個人齜牙咧嘴。

正事談完,Z對我倆有點好奇,“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發小。”

劍姐的回答讓Z如沐春風起來,“初中同校高中同校嗎?”

我倆點頭。

Z不知想到了什麽,變得更帥了。

那次尷尬的三人道歉會之後,我自認為和Z的關系反而進入了一種微妙而穩定的陌生狀態。我恪守著自己“暗戀直男”的底線,絕不越雷池一步,卻也貪婪地汲取著與他每一次因為劍姐帶來的工作交集和只言片語的交流。真的是只言片語,不超過十句話的那種,準確的說是九句話,裏面還有一句“你好”和一句“再見”。

他確實太好了。那份好,並非刻意為之的暖味或殷勤,而是源自於一種成熟的穩定和內在的修養。工作合作時思路清晰,雷厲風行;私下裏卻溫和有禮,談吐間帶著洞悉世事卻又不過分世故的聰慧。他待劍姐如同朋友,劍姐說他很尊重專業人士的意見,給錢也大方,好久沒遇到這種合作夥伴了,她誇完Z,瞪我一眼,“你怎麽擺出一副花癡的樣子。收!”

我好像是一個很擅長暗戀的人,尤其這種“明知不可能卻依然被照耀著”的感覺,讓我感覺很安全,反正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也不熟悉,所以我一個人飲鴆止渴,既甜蜜又苦澀。

我開始明白他為何需要一個“不存在”的女友。他站在光裏,就自然會吸引太多趨光而至、心思各異的目光。這理由非但不令我排斥,反而讓我更覺他的清醒。

劍姐依舊是我情緒的垃圾桶,也常常是潑冷水的使者。“醒醒吧,大哥,”她翻個白眼,“你沒發現他對所有人都這樣嗎?這叫職業素養和家庭教育好,不叫對你有意思!” 我當然知道,可心火一旦燃起,理智就常常成了被烤幹的木柴。

出差的機會來的很突然。項目趕進度,需要我和Z一起飛一趟南方城市,去實地解決一個技術兼容性問題。兩天一夜,同進同出。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巨大的欣喜和恐慌交織在一起。理智告訴我這是災難的開端,情感卻在喧囂:這可能是你唯一能真正靠近他的時間了。

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我短暫靠近他,甚至在他松懈時遞出一絲心意的契機。劍姐的電話被我攥在手裏,手心全是汗。

我的沈默讓劍姐倒吸一口冷氣,“大哥你在想什麽?平時那是我們閨蜜間的意淫,你老老實實別想其他的,人是直男直男直男,而且只是這個工作小組是你們兩個人,其實同行的不少呢,而且住宿是單人單間,你可以理解成在Z手下做事福利待遇好,也可以理解成人家避嫌很徹底。”

“我真的沒有什麽想法,就是覺得不可思議。他真是我的菜,而且你們都說他對象可能是他自己捏造的,我打聽一下不行嗎?”

“我給你說你悠著點,Z本身是個特別尊重專業領域人才的人,聽說他自己是體育生出身的,後來讀得商科,技術性的問題他不是很清楚,才邀請你的,不要讓人家失望,這可是我最好的合作夥伴啊!”

新的城市天氣濕熱粘膩,項目推進順利得驚人,原定的兩天行程眼看要在第二天下午就徹底結束。晚上是合作方安排的答謝宴,觥籌交錯間,我被一種巨大的失落感和破罐破摔的絕望攫住了。明天就要飛回,我和他,可能再也不會有這樣的近距離。

酒成了惡魔遞過來的鑰匙。白的,紅的,輪番下肚。合作方的熱情勸酒,我幾乎是故意來者不拒,想用灼熱的液體澆滅心裏的火,或者幹脆將它燒得更旺。眼角的餘光不時掃向Z,他依舊得體,替我擋了幾杯,輕聲提醒:“少喝點。” 語氣依然是朋友的關心,卻讓我眼眶發熱。

我大概是醉了,也可能是裝醉,我自己都說不清。散場時,合作方的人殷勤地要派車送我們回酒店。Z婉拒了,說離得不遠,他想走走散散酒氣,說送我一個人就好。

這正中了我的下懷。我說我也想走走。

深夜的街道安靜了許多,只剩 閃亮的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五彩斑斕的影子。我腳步虛浮,不知是第幾次踉蹌時,他終於伸出手臂讓我扶住。隔著薄薄的襯衫衣料,他手臂的溫熱結實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手心。我的理智高懸空中,清晰地看到自己在深淵邊上縱身一躍。

“Z……” 酒精徹底沖垮了堤壩,聲音黏膩得自己都陌生,“你知道嗎……我其實……第一眼看到你就……”

我停住腳步,幾乎是半倚在他手臂上,仰頭看他。酒店的燈光就在不遠處的拐角。時間不多了。他停下了腳步,低頭看我。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那雙我自認為總是溫和甚至偶爾帶點探究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種平靜的審視。那份和煦沈甸甸地壓下來,不是暧昧的溫度,而是清醒的壁壘。

“你可以說自己喝多了。”他的聲音沈靜如水,手臂保持著支撐的姿勢,身體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疏離感向後撤了半分,這半步是無聲的拒絕,將無形的距離重新劃下。“我說我想自己走走,不是真的想自己走走,是我女朋友要來,就是今晚到。這也是這次項目我要過來的原因,我本來不負責這個部分,我是為了和她見面。”

這疏離的真相像一盆冰水,將我體內蒸騰的酒精和僅存的一點愚蠢勇氣瞬間澆熄了大半。屈辱、尷尬和自我厭棄剎那間湧上頭頂。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幾乎站立不穩,狼狽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對不起……” 巨大的難堪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想立刻消失,“我……我腦子不清醒……”

他沒再說什麽,也沒離開,可能是怕自己帶的技術員暈倒吧,萬一我跌倒了他才會拉我,否則我倆就是陌生人。他只是沈默地站在一旁,和我拉開非常遠的距離。沈默比任何指責都更讓我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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