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記

關燈
日記

江桕有個日記本。

最早使用是在小學。記錄最多的是他每一次打架的光榮戰績,也有一些莫名其妙倒黴催的事兒,後來記的最多的是那只叫壯壯的狗。

壯壯死後,他也斷了這個毛病。

初中轉學,電子產品小範圍流行,他擁有一部觸屏智能手機,也依舊沒有撿起紙本記日常的活兒。

直到初一的秋季運動會。

那天,坐在教室後邊角落再次被塞了一手的零食水果時,他心動手癢,想寫點什麽,記點什麽,又因為死亡的天譴落在頭頂,不敢落筆。

去廁所潑了把冷水,躁動的心也依舊沒有冷卻下去。

放在口袋的手機適時振了下,他回完江母的消息,想起手機也有記錄的功能,心哐哐地跳起,手也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

[2015年10月20日  星期二  晴

她父母又來學校送東西吃了。第一次是開學。全班都有,一個不落,真是奇怪。這是第二次了。]

記錄這種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之後的無數次。

初一轉學這年,大概是開學就收到了零食禮品和講臺上一抹燦爛無比的笑,他這整個一年都度過地很安穩。

他也像個人類觀察者一樣,躲在人群後窺探她的生活。

日記也被他命名為[她]。

[她]:下鋪的男生和她玩得好,一天能說上千句話,很聒噪。她對朋友很好,她身邊經常跟著一群人。

[她]:她喜歡去操場玩,喜歡看他們打乒乓球,她自己也很厲害。她去小賣部了,買了很多東西,每個人都有份。

[她]:她今天教訓了一個男生,我偷摸去了解了下原因。那男生摸了一個女生的胸,還和其他男生炫耀,確實該打。她打得好。

[她]:又要考試了。和她玩得好的那個下鋪男生又去孔子園拜佛了,很虔誠,也很蠢。她也去了,希望她考個好成績。

[她]:……

人在追逐耀眼的東西時,總會留下蹤跡。江桕也不例外。

平坦順趟的觀察初一走過,他沒想過他會和她有交集。

把壯壯打死的那戶人家的小孩又犯事了,轉到了他在的學校,看見了他。初二開學的零食禮品被搶了,人太多,他沒掙紮。但事後,他給他使了絆子,在他經常去的地方放了點他害怕的東西,在觀察日記裏跟她學的。刺頭不知道,他也就做了這麽一次。

後來的一個多月,他的隱忍助長了他的囂張。運動季領到的牛奶和餅幹被他的人按著搶走了,他手裏只剩一個被死死抓緊的爛橘子。他有些難過。

橘子蹂躪的爛味兒,讓他惡心,也讓他害怕。他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小心藏匿自己的狼狽,她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那天,是2016年10月19日,星期三,下雨,她告訴他,她叫顧知寄,讓他從今往後都要聽她的,跟著她。

從此,他的觀察日記有了正主名。

她教他還手,叫他說話,她氣自己不會說話,任憑他怎麽跟在她身後刷存在感都不帶搭理他,卻還是在他被欺負的第一時間跑來解救他。

他有些享受被她保護的感覺,前提是她不能受傷。

被刺頭張墻誣罵害人精倒黴蛋兒時,他其實有過慌張,不是怕她介意疏遠,而是怕牽連她。被她扯到衣領露出保護繩時,他也沒有生氣,只是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沒想到,她很在意,在意到愧疚難安。

下鋪男生邀他去孔子園時,他以為他是想讓他和他一起去抱佛腳,沒放心上。等聽到他道歉聽到他提及她時,他著實楞了好久。他也沒想到話那麽多的男生,膽子卻那麽小,話都不等他說,就拉他狂奔回宿舍。以致後來,他在寢室約他見面時,全寢看傻子似的看他們。

見面遲到,還被勾起一段昏暗記憶,他有一瞬間覺得還不如死了好。死了就不用記得失去父親的酸苦,死了就不用記得壯壯為什麽離世,死了就不會成為母親和姐姐的負擔……

但她,撥開了雲霧,讓他得以見天光。

[2016年11月2日  星期三  多雲

被她擁抱的感覺很好,但她受傷了。我不能再隱忍了,我想為她做點什麽。]

證明自己被霸淩的流程很長,也很麻煩,幸而她得到了一點賠償。十三四歲的江桕為此松了很大一口氣。

那之後,又度過了一場期中考。他其實不怎麽在意成績,只是她找來了,他沒有理由拒絕,他也不想拒絕。所以他答應了她的補習,成為了她的朋友。

她對朋友很好,和他觀察日記裏一樣,和她做朋友的日子是他整個學生時代最快樂的一件事。她有趣喜玩會玩,跟在她身旁的日子也變得生動了起來。

風有聲,林有木,田有禾,溪有水,他們成為山林田野的探險者。他們也會學習,但僅限於在學校的時候。

她喜歡小筍的柔楞,也喜歡青竹的挺拔,他就拼命得長高,保持原有的底色,做一切她喜歡的事。但他不知道,她最喜歡的父母會傷她那麽深,他心疼她,他為此憤怒,但他什麽都做不了,他只有陪伴,只能乞求她的一點喜歡,去分化她的一點痛苦。

他跟著她,從初中到高中。看著她漸漸變得黯淡,變得沈默,他也想過是不是他的噩運沾染了她,但他沒法做到放手離開她,留下她一個人在沈寂中變得懂事,變得優秀,變得冷漠,變得不愛說話。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自己是個女孩子,這樣他們就會更加密不可分,宿舍樓裏的那七天她也不用獨自在黑夜中強撐,最後落得個冷暴力室友的名聲,也不會在後來的那些日子被打上那些和男生有關的不好的難聽的標簽。

可惜他不是個女孩子,他只能在男生有限的範圍內給她朋友,給她陪伴,給她安慰。

人類是一個記憶很好的物種。比如他記得她的好,就會無限地黏著她,而混混刺頭記得她的壞,就會無休止地報覆她。

報覆她的人是初一那年摸女孩子身體被她教訓過的一個眼鏡仔,靠著七中分數最低線上得七中,造謠的是他,舉報的也是他。

他能打服眼鏡仔,卻不能阻止謠言。幸而她足夠勇敢,足夠果斷,當著全班的面站了起來。無需自證,我們自然清白。

但他有些難過。

少年人的意氣讓他不能接受。他喜歡她,以前可能是,現在絕對是。他沒想公諸於世,他只想她明白。所以他告了白。

[2018年10月25日  星期四  陰

小樹林的夜晚很黑,也很冷。她知道我喜歡她了。]

被拒絕沒關系,只要我們還能做朋友,只要我還在你身邊。

十五六歲的江桕並沒有為此沮喪,他還是一如既往地“黏”著她。看著她越走越高,他有過心慌,怕被她落下,於是他跟著她的腳步努力向上趕,在班級的成績表上他們的名字排列在一起,但在年級表上卻總是差那麽一點。也就是這麽點差距,讓他被她推開了。

什麽生物比政治學得好,什麽理科比文科強,他根本不想聽,他只想跟著她。但她看著很難過,他不能也不想讓她委屈難過,哪怕她不喜歡他。

[2019年6月21日  星期五  多雲

今天是最後一次填寫選科志願表。在今天之前,我已經填了兩次物理生物化學了,我很難受。她好像也不開心。

我能不能也學政治啊,顧知寄,顧桉桉,顧大小姐。

我想跟著你(字小墨深)]

-

“你不要跟著我!”

啪。

從夢中驚醒,江桕緩了好久才回過神。宿舍小窗依稀透著點天光,呼吸聲和打呼聲在不大的空間傳開,他神情恍惚,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再起來,是被學校幽寂的起鈴聲嚇醒的,一時間哀怨、煩躁、賴床聲在宿舍鬧起,像惡鬼撲食。

江桕因為淩晨那個夢,並沒有加入他們的隊伍,他拿起簌口杯,肩上掛著條毛巾走向廁所接水,站在走廊上簌口時,身邊來了個人,眼睛都沒睜開,就把他掛在手臂上的濕毛巾順走了。

“嘖。”他輕嘖了聲,沒好氣道,“不要把你的眼屎口水糊上去了。”

理直氣壯拿了他東西的男生對他十年如一日的話不滿,困頓的眼都睜大了不少,一通繞口令似的在他耳邊念叨,“江桕就是將就,將就就是湊合,湊合哥就是湊合過,那麽講究幹什麽?!”

江桕:“……”

他無言片刻,也不管慘遭毒臉的毛巾了,等人漱口洗臉換衣服一條龍完後一起去操場,要命的起床鈴已經變成奪命的進行曲,他問了個不相關的問題,“今天幾號?”

“二十一啊,周五,怎麽了?”郝閑沒懂他的意思,像是想到什麽有意思的事,他賤兮兮地勾搭上他的肩膀,“我下午上完課就回家,你和大小姐補課,明天中午才能走。”

江桕懶得理他,“你確定選科了?”

“嗯啊,跟著大小姐選唄,反正我成績都挺均衡的。”

這個均衡是指,副科科目不管文還是理他都是六七十來分,當然物理這種沒人性的東西除外。但是選還是要選它的,畢竟物理分數線比歷史分數線低個幾十分。

他隨意的語氣狠狠打擊到了某個人,江桕憋得吸了口氣又吐了口氣,“你說,我也跟著你們選怎麽樣?”

“可別!”郝閑聞言立即跳到一邊,離他八丈遠,“你那成績選政治妥妥吃虧,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小姐可不想你跟著她選,你得有自己的主見,為自己打算。”

他苦口婆心勸道,實在是不想看他們因為這選科的事鬧了,“你都填了兩次全理了,這最後一次摸底你還改什麽?”

因為分科新改革,七中也沒個先例,所以選科全是看學生自己意願組班,除去全理、物化政班,還有生政班、全文班等。

但對於江桕來說,不能和她在一班,選什麽政治組合都不好。

心中有個帶光暈的小天使在急切催促他選物化政選物化政,跟火燒眉毛似的跳腳,淩晨夢裏那篇日記也清晰浮現在眼前,並沒有像以往那樣醒來就什麽都不記得。

下午交志願表時,他鬼使神差地改了,沒告訴任何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