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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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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人

顧知寄是在高二開學看分班表時見到江桕的名字,才發現他的陽奉陰違的。

“你騙我?!”

彼時的江桕正站在一棵樹蔭下等人,陽光有點大,有些刺眼,正如女孩此刻的憤怒。

“沒有。”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撒謊,其實也不算,半真半假吧,畢竟夢是真的,改了志願騙了她也是真的,“可能上輩子的我特別想學政治,所以托了個夢給我。”

顧知寄擰眉,一臉荒謬地看著他,“你現在說話是越來越利索了,對我撒起謊來都不用打草稿了。”

江桕對她向來只有跟隨追趕的心,現在目的已經達成,他能做的只有讓她消氣,然後安心接受。但他沒想到,女孩根本不給他機會,說完這句話就怒氣沖沖地走了。

他還要等人,只能看著她的背影走遠,心底暗罵那個總是踩點的狐朋狗友,面上卻還要保持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兒。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他的唾罵下,那人終於來了。他領頭率先揶揄了他幾句,將人逼得不得不立馬去教室後,才慢悠悠跟著上去,看見她準備往一小組一排坐,他就選了個看前門視野極好的三小組最後一排。

她主動和坐在二小組一排的女孩子說話,其實在他的意料之外。畢竟高一的遭遇,著實太為難她了。

顧知寄倒沒他想的那麽生氣,因為在分班表上看見他的名字後,她還看見了林鄴嶼的名字。

林鄴嶼這個人吧,高一的成績算不得好,甚至可以說是差,但他理科分數總是要比文科分數高那麽一截,像是嫌文科字多不愛動筆似的拖拉成績。

見他這樣文理偏科嚴重的都選了個帶文科的組合,她也好像沒那麽生氣江桕的選擇了。

這種心理很奇怪,但確實又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她給自己的壓力。

和新班級的女孩子說話也是因為看到她對林鄴嶼對他們的好奇,才稍稍試探的。

果不其然,女孩子在之後的班會中對他們的關註度極高,可以說是有點風吹草動都能驚動她的樣子,特別是和林鄴嶼有關的所有。

這種被牽動的模樣,很可愛,也很有趣,給她一種生生不息的感覺。

女孩子叫季北燭。

在後面班會競選班幹部時,竟然還問她去不去。

靦腆的模樣,和聽到她說不去、幹不了這種推選自己的活兒,如同找到同道中人的歡欣都讓她心生愉悅。

她想,原來高中生活也能是這樣的,有熟悉的好友,有沒有受過她好處卻對她處處散發善意的同學。

後來,和她成為朋友,和她的朋友成為朋友,她才發現以前過得都是什麽苦日子。

當然,現在她還是高一那個飽受摧殘、有些冷情的顧知寄。但不妨礙她升起想要和她交朋友的心,所以拿江桕和林鄴嶼“開刀”,成了她和她交友的第一步。

班主任陳旭想要他倆安排職位,他倆提前預知並拒絕,表示只想當個平民,老陳笑罵他倆是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

她和她說,他倆肯定寧願當蛔蟲也不願當班幹部。

而江桕和林鄴嶼也不出她所料般都是個只想當躺平的蛔蟲,拒絕當班主任助手的懶蟲平民。

再之後,她倆都因為坐第一個,沒能逃脫老陳的魔手,當起了收作業的小組長,頓時升起惺惺相惜的革命友誼。

-

“班上有幾個女孩子和我玩得挺好的。”

顧知寄向來在江桕面前無話不說,這時交到朋友了也是。可能是高一實在過得狼狽,所以說這話時的語氣也有點炫耀想要被肯定的成分在裏面。而江桕也如她想要的那般誇讚,很厲害,挺好的。

笑著說完,他又耷拉下眉眼,語氣喪喪,“你以後拉著小姐妹的手去廁所、去吃飯、去書店,去其他地方,可不要忘了我們。”

“不會!”顧知寄發自內心的笑。

不過交到朋友的開心,也沒讓她忘了他騙她的事,“我想知道你改志願的真正原因。”

她在他這裏,總是善於發號施令,但不是咄咄逼人的,而是如沐春風,讓人難以拒絕的那種。江桕就是被蠱惑的第二種。

“想跟你一班。”他老實交代,又怕她覺得壓力大,繼續道,“也想和郝閑、林鄴嶼繼續當狐朋狗友。”

聽完,顧知寄沈默了會兒,其實班已經分了,說再多也沒用了,而且她還挺喜歡現在這樣的結果的。

但該說的她還是要說,還是想說,“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你的選擇也是你自己的。但你跟了我做選擇,我就要對你負責,和之前一樣,選了物化政來了這個班你也要好好學習,我會看著你的。”

江桕求之不得:“嗯,我知道,我會的。”

聽到他的保證,顧知寄滿意了。因為她知道,他說到做到,她轉而提及另一件事,“還有兩天就開學典禮了,老陳已經找我說上臺發言的事了。”

“嗯,稿子寫好了嗎?”江桕問,“還是像以前一樣?”

顧知寄嗯了聲:“寫好了,我明天來找你讀稿。”

“好。”

他們是這樣約定的,但意外也是這樣突然發生的。

隔天,顧知寄就因為被舉報的事進了老陳的辦公室,打回家的電話總是無人接聽的響聲讓她又開始焦躁起來,好不容易因為新班級有江桕、有熟友、有交到新朋友的歡心也消失殆盡,對父母那最後一點的期待也好像散了。

江桕沒等來她的讀稿,也不知道從哪聽說了這事,拿著手機打開日記、請原高一班主任來做證明解救她後,他們陷入了一種無形的監控中。

老陳的,學校領導的,其他任課老師的,他們或許是關心的,友好的,但這種下意識的目光還是讓她很不適。

或許是江桕的喜歡太過直白深久,而暴露時又太過明目張膽,讓他們都猝不及防,最後不得不小心謹慎。

但顧知寄覺得有什麽東西發生了變化。她變得有些黏人,這種黏,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就拿隔周的事來說,在開學典禮順利舉行後,她又被老陳叫進了辦公室,這次不是因為什麽舉報謠言。

“是這樣的,經過學校討論,以你的成績其實進理科重點班更好,也更方便學校培養你,你未來取得的成績也會更好更高些。”老陳如是說。

七中這一屆理科重點班設的和以往一樣,是全理班,文科重點班是歷生政班,而她的選擇恰好都避開了這兩個班,但她的成績又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全校第一,這就不得不引起老師領導們的關註了。

畢竟重點班和平行班的教育師資和學習氛圍多方面都相差挺大的。

但顧知寄不想去。物理是必要選項,政治也是。她這個時候其實就已經確定了未來的就業方向,她要學法,她要當律師,或許是因為從小父母玩笑般的話,又或許是初三畢業那年父親車禍那場不算勝利的賠付,影響的因素有很多,但選擇的結果只有一種。

“在您的班我也能學得更好。”她說,“我相信我自己,我也相信您的帶班能力。”

一番話下來,老陳被誇的心花怒放,臉上的笑都深了個度,不過該勸還是要勸,畢竟好苗子不該被耽誤,“我剛和你父母通完話,他們也覺得重點班好,你要不要再和他們商量一下?”

顧知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我的事我自己能決定。”

上周末回家,她也沒問顧父顧母為什麽不接電話,甚至連提都沒提。顯然老陳也知道,只聽他說,“上周的事,你母親也和我說了,她在醫院帶你弟弟看病,沒看手機。”

“嗯。”顧知寄低著視線,不想再聊這些已經成既定事實的事,“就這樣吧,老師,我不轉班,至於學得好不好,日後您會看到的。”

老陳見她口吻堅定,也不好再多勸,畢竟未來是學生自己的,多加幹預,萬一她去了全理班,不感興趣,喪失了學習興趣也不一定,“那好,我這裏保留一個轉班名額,你看班裏誰很想轉的,符合條件的,可以考慮給他。”

轉班不容易,很多人分了班後,又後悔想去另一個科班,都是要靠走關系才能轉的,她這樣的,算是特例。

顧知寄在聽到老陳這句話是,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江桕,口都張開了,心卻縫合了。

“怎麽?”老陳見她像是還有話要說,關切地問道。

顧知寄搖頭,說了句我會留意的,謝謝老師,然後出了辦公室。

一整個早自習,她都心不在焉的,為自己的自私難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居然接受不了江桕不和她一班的“事實”,是想想都難受心臟酸痛的程度,這很自私,也很不負責,分明去理科班更適合他。

下了自習,她也沒去吃飯,靜坐在窗邊沈寂。

沒想多久,江桕帶著一盒牛奶和面包敲響她的窗,清脆的聲音像是耳蝸鉆進了她心底,“吃飯了,大小姐。”

顧知寄被他叫醒,和他一起坐在桌邊吃,面包有些噎人,但她不想喝牛奶,江桕給她遞了杯熱水,等她咽下去後,才道,“老陳和你說什麽了,讓你這麽心不在焉的?”

“他說有個轉班名額。”顧知寄承認,她在試探他。

江桕撕面包的動作一頓,臉上漫不經心的底色都變了,“是嗎,你怎麽說?”

“他想讓我轉去全理班。”顧知寄定了定神,繼續道,“我沒同意,他又說,這個名額可以給班上其他同學。”

江桕不撕面包了,猛戳牛奶吸管,灌了口牛奶,才堅定道:“我不要。”

“你都不轉,我轉什麽。”他說,“而且你上周都同意我了,說好要看著我的,不能轉卦。”

“我沒說要你轉。”顧知寄垂下眼簾,為他的堅定高興,又他的選擇苦惱,“我也想和你一班,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這個想法越來強烈,甚至我連想象你去了另外一個班都不敢想,一想就難受。如果你一開始就沒和我一班,可能還好,現在在一班了,就不行。這種感覺就好像從前一直沒得到過的東西突然到手了,根本就舍不得放手,也由不得它脫手,你能懂嗎。但是我又總覺得你該是學全理的,冥冥之中好像這個選擇才是對你有利的。”

她拋心置腹,言辭切切,和以往說一不二的性子完全不同。

江桕惴著的心終於安定下來,為她的“黏人”高興,“就一科的區別而已,放心吧,我會讓你看到什麽叫你的選擇才是最好的。”

顧知寄沒他這樣的好心態,又擔心早飯時間過半,教學樓突然來老師閑逛,催著他從座位上離開。

這之後,老陳手裏僅有的一個名額也給了另外一個符合條件的學生,而顧知寄那顆始終患得患失的心也在每一場考試中被江桕的成績撫平。

老陳排座位有個特性就是按成績排名,想坐哪就做哪。他倆排名第一第二,自動換位置後,他們選了個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他坐她右手邊,而她原來的同桌也不出她所料的和林鄴嶼坐一起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兩人的相處也太過明目張膽,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老陳放在她和江桕身上的目光被他們也分擔了不少去。

做“壞事”這種心理,一個人可能會心慌不止,但要是變成一群人,那就是熱血沸騰了。

偷摸相處,偷摸對視,相互陪伴,相互進步,從高二到高三,幸而他們一直在。就是苦了郝閑,喜歡的人在中途轉校了,也幸好喜歡讓他有了追逐的目標。

高三上學期,林鄴嶼缺席了近一整個學期的課程,江桕也變得有些奇怪,最直觀的證據就是成績的直線下降。

而那個讓她覺得溫暖的女孩子季北燭也變得有些沈默了,成績越來越好,人卻越來越不開心,顧知寄看著她,就像在看當初的自己。

高三的期中考走過,季北燭考了第一,她想讓她開心一點,知道消息後帶著歡欣跑去告訴她,她眼神卻滿是對另一個人消息的渴望。

她頓步,很遺憾的告訴她,她也不知道林鄴嶼去哪了。這時候江桕出現了,告訴她他做了個夢,說林鄴嶼期末會回來,很荒謬,但她信了,顧知寄卻一臉不可置信,趁著晚自習他送她回宿舍,揪著他問做了個什麽夢。

不太好的夢。

他回。

究竟怎麽個不好法,顧知寄不清楚,只知道那之後他變得格外黏人,上課黏著,下課也黏著,放假更是時時刻刻要給她發消息,隔個三五鐘沒回就彈電話,像是突破了什麽牢籠一樣,比從前的直白還要不含蓄,但這些都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也享受著他的這種黏人。

人前,他們是畫著三八線交流的好學生。人後,他們膠著在一起的不正常關系。

沒有確定的情愫,在相黏的日常裏也發酵得愈發濃烈,一直持續到隔年四月,高考最後的沖刺階段——

他們住院了。

江桕傷了右臂,她傷了左耳。

意外發生得很突然,如果帶著記憶回去,她絕對不會給江桕發那通消息,絕對不會讓他踏上十裏山半步。

但現實沒有如果,也幸好只是輕傷,沒到動不了聽不見的程度,兩個月後的高考應該能恢覆七八分好。

備考康覆的這兩個月,她不止一次後悔,也不止一次想聽江桕一點指責,好像這樣就能減輕她的愧疚一樣。

但江桕這人像是生來不會記恨一樣,一點也不在乎這事,面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松快,像是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下,結果也是好的一樣。

“好好備考,好好做康覆訓練,我們要上同一所大學了。”這是這兩個月他常說的話,像魔怔,又像經年的念想。

艱難疲倦的兩個月過後,他們解放,所有高三生解放。

考完那晚聚會,他們第一次牽手,走出考場,走進人群,老師和同學的目光放來,他們也沒有放手,光明正大公諸他們的不尋常。

6月24號晚上,成績以短信的方式發來,他們分數相差不大,夠上淮大,但到底還是受了意外的影響,他們離北方那所大學的目標還是差了點。

但顧知寄很滿足。

冥冥之中告訴她,這是最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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