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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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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扭

“今天不去救那小啞巴了?”

十月底的天氣還帶著幾分秋末的餘溫,黃泥壓實的土操場也阻擋不了枯草的生長,青灰色的墻磚圍成土操場的外欄,不遠處的墻角三三兩兩推搡著不少穿著短袖短褲的染發男生。

其中,以一穿著半長袖藍灰色薄衣的矮個子男生被推得最厲害,半邊身子都壓灰黃的墻上了,細瘦的身子夾雜堆積的人群和高墻之間顯得格外弱小。

這樣場景發生已經是近半個月來的第無數次了,十三四歲的郝閑留著個寸頭,也是眾多目擊者之一,他擠眉弄眼地看著身旁叼著根枯草抱臂看戲的少女。

“人不是啞巴。”少女呸掉口裏的野草,不鹹不淡地說了句,“他都不想當我小弟,還管他做什麽。”

小弟、跟班等字眼在被眾多同學擁簇的少女眼裏看來和朋友沒什麽區別,既然那天人都說了不要朋友,那就是不想和她玩跟著她走的意思,那她幹嘛要熱臉貼冷屁股,盡管人剛剛是被那群不良少年從她隊伍裏給拽走的。

“喔。”郝閑摸了摸自己的寸頭,笑嘻嘻地問,“那我們現在蹲這幹嘛。”

他和少女自小一起長大,算是她一眾朋友裏最要好的那個,自然也知道少女這段時間暗中替那小啞巴解了不少次圍。

“看他會不會打架。”

少女瞇了瞇眼,在見到墻角一胖子準備揮拳頭招呼那半長袖男生時,褲腳帶起一陣風就沖了出去。

“啊!”

墻角發出一聲痛呼,伴隨著骨頭的哢嚓聲響起,驚到了一眾半大的小子。

意想不到的疼痛沒有在身上炸開,江桕有些意外,睜眼就見那天天找他茬的同鎮小刺頭正捂著手嚎叫,眼淚鼻涕都流出來了。

他有些嫌棄地瞥開視線,不經意間對上少女那張憤怒又張揚的臉蛋。

“都說他我照著了,你怎麽就是不聽呢,張墻。”

剛動完手的少女神氣十足,輕輕扒開被風帶亂遮了眼的碎發,一字一頓地宣告主權。

“顧知寄!”被叫做張墻的男生近一米七,很胖很壯,立起身體像跟木樁子,“別以為你是個女生我就不敢打你!”

他接連被眼前這個女生壞了好幾天事,今天更是被她突襲到眼淚鼻涕一把掉,在一眾小弟面前丟了面子,怎麽想都咽不下這口氣,攥著厚而實的拳頭就朝人打去。

江桕瞳孔緊縮,用力一拉將人帶到身後,自己頂上閉眼準備硬抗這一拳。

顧知寄從沒有躲在人後的想法和經歷,她一把把面前這小矮子推開,同時身體後仰腰肢下彎,借著空隙抓住張墻打過來的手臂,然後借力跳到他身旁,腳一伸往他膝窩踢去,將他踢到半跪在江桕面前後,又把他的手反扣住。

他這只手剛剛就被顧知寄折過,又給掰了回去,此時正生疼著,現在又被壓實了反扣在身後,更疼了,簡直不能動彈,只能任她壓著跪在他最看不起的害人精面前。

狼狽的處境讓張墻一張胖臉漲成豬肝色,他朝一旁看呆了的小弟吼道,“楞著幹什麽,給我打她啊!”

三五個不良小子反應過來,團團朝顧知寄和江桕兩人圍去,又被郝閑帶來的七八個人打散。

“誒,這就不講武德了,打群架要有打群架的樣子,你們這麽多人圍我們大小姐一個可不對吧。”

郝閑扒拉開兩個染發的瘦小子,硬是破了口子擠了進去,笑瞇瞇著說。

別看他在笑,實則他整個身子都繃緊了,就等著找機會把這幾人制裁。這麽些年,跟著大小姐四處游園閑逛、串街走巷什麽場景沒見過,他也早就練得一身打群架的好功夫。

顧知寄也適時松開了張墻的手,一把拉過小竹筍,將人安置到郝閑身後,才重新站了出來道:“還有三分鐘上課,要打就快點,不打就解散。”

三分鐘混戰,在鈴聲響起那刻適時分開,不是因為打服了對方,而是土操場是老師上課去教室的必經之地,就算在不起眼的墻角也有被發現的可能,更何況是打鈴時學生都往教室跑的逆行點。

從土操場到教學樓有一段幾十米的距離,也是他們打群架完放狠話的時候,不過顧知寄向來不屑於在這個時候說話。在她看來,這個時候叨叨叨就是打輸了的人的垂死掙紮,是垃圾的表現。

但張墻顯然不這樣,他捂著被掰疼的手,一瘸一拐地咒罵著,“你就一直護著這個倒黴的害人精吧,遲早有一天你也會倒黴的,你不知道吧,他那藏著掖著的胳膊上天天戴著根娘們唧唧的繩子,說是避邪除祟的,其實根本就壓不住他天生害人的命,他這個人不僅自己長不大,還害死了他ba……啊!”

顧知寄守株待兔這麽多天,還是第一次見這軟柿子發怒,一張白嫩俊秀的臉氣得通紅,更像紅通通軟鼓鼓的柿子了。她有些意外,卻也沒有再多的動作,畢竟現在再打架著實不是個好時機,護著人出了口惡氣後,才把又要掐脖子掐手互相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拉開。

“下課我找他。”她耐下性子勸著好像要掉珍珠眼淚的男生,然後把人拉進教室。

教室裏邊已經有老師在上課了,毫不意外地,他們這幾個遲到的學生被罰站了。

站在教室後黑板聽課的體驗顧知寄和郝閑他們還是第一次,畢竟他們向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不是天天時時都打架的,而且就算打架,兩方都還挺有時間觀念,今天出了這麽個小岔子,她還有些新奇。

等一下課,她就揪住那要往墻角座位走的小柿子,“跟我出去。”

她伸手的動作很快,扯著那本就松垮的衣服蹭蹭往天花板跑,再也遮不住那半長袖下的秘密,和她一起罰站的郝閑幾個,他們看著他細白胳膊上露出的明晃晃的黑繩都有些呆楞。

這黑繩他們小時候也戴過,但也就是戴一段時間,等魂被召回來了,等晚上不再打哆嗦害怕得睡不著覺時就會摘掉,沒有哪個像他一樣藏藏掖掖、年年月月的戴著。

江桕被拽得有些猝不及防,等發覺露了胳膊時才使了點勁從她手裏掙脫出來,也不看其他人的臉色,徑直往自己座位上一趴,像以往那樣腦袋埋胳膊裏,兩手掌心護胳膊上,也不嫌這姿勢睡覺手酸胳膊累。

一排七八個人見狀彼此對視一眼,都想起張墻那被打斷但還能聽清的話,幾只腳不自覺邁開了點。郝閑看著鬧心,直揮手嘻罵著讓他們滾,然後有些發愁得看著顧知寄,別人不知道,他可再清楚不過了,面前這人不說話,絕對是在懊惱剛剛沖動得一拽。

顧知寄的確沒想戳人傷口去驗證一句神乎奇神的謠言,也的確不知道他那衣服那麽大那麽不禁扯,她只是記著上課前她說要幫他找張墻算賬討公道的事,現下這情況她有理都成沒理了。

……

大小姐最近很郁悶。

從她課間不叼著根狗尾巴草,不領著一眾跟班四處游逛就能看出來。

郝閑去學校小賣部買了兩支老式冰棍回教室,一根自己咬著,一根帶著包裝袋徑直往趴在課桌上賴賴吊著的兩只瘦白的胳膊上放。

被冰的一哆嗦的少女頭也沒擡,半支起身子就習慣性接過,拆掉藍白色的袋子把內裏的冰棍塞嘴巴裏,整個過程眼睛也沒睜開。

“你就這麽在意那小啞巴?”郝閑見狀,一把扯過她前桌的凳子坐到她桌邊,邊嘬邊道,“或許人小啞巴根本沒放心呢。”

“他這些天都沒跟著我。”

就算那天她不讓小啞巴跟著她,後面幾天他都還是跟了,盡管她不帶搭理他的,現在他不跟了,她反倒更不自在了,想來那天的動作真的傷著人了。

不過大小姐從小到大就沒道過歉,也不知道能做什麽去解釋,向來能說會道的嘴巴也像是被那根紮眼的黑繩子捂了一樣。

“所以你這些天也不巡視領土了?”郝閑恍然,“要我說,跟著你的人那麽多,也不差他這一個,你何必在意呢,要是你記掛著那天讓人暴露了秘密,我幫你去道個歉就好了,他就睡我上鋪,道個歉很快很方便的,也不會讓其他人發現。”

他雖說也是鎮上的,走讀很方便,但他父母想著男孩子得多鍛煉鍛煉就早早把他送去住宿了,是以他認識那小啞巴比顧知寄還早,兩人同寢睡上下鋪一年多了,那小啞巴和全寢人說過的話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這也就是他一直叫人小啞巴的原因。

顧知寄沒點頭也沒搖頭,一口咬碎沒味的冰棍兒後,嘆息,“我就沒遇著過這麽能生悶氣的跟班。”

到底還是郝閑見不得她這仿佛被妖精吸了精氣的頹廢樣兒,晚間下晚自習見她被家裏人接走後,他忙拉住那要往寢室樓走的小啞巴,把人帶到晚上只有微微光亮的孔子園裏。

孔子園,顧名思義裏邊立著一座高大的孔夫子,擁簇孔夫子的素黑墻碑自然也刻著和他有關的之乎者也。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名人名言坐落在四周,這兒是他們學校文化氣息最濃郁的一地,也是他們這群半吊子水平的人在考試前一晚常來抱佛腳作揖祈拜的神聖之地。

這學習也不咋滴的小啞巴不常拜,要說郝閑為什麽知道呢,因為他每次來這虔誠三拜的時候,他都路過,次數多了,他有時候都懷疑這小啞巴是故意來看他好戲的,所以今天拉他在這地,也有一點他的私心在裏頭。

“那個,上周星期五的事,對不起。”

大小姐沒道過歉,作為她最看重最要好的跟班郝閑也不遑論,道起歉來幹巴又生硬,甚至像找茬。

小啞巴也沒浪費這個稱呼,在有些昏暗的園子裏睜著雙漆黑的眼珠靜默地盯著人看,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直把人看得雞皮疙瘩都冒起來。

十三四歲的寸頭郝閑還沒學會高中那插科打諢什麽都不怕的勁兒,這時在這陰森森的園子裏被他像盯唐僧肉一樣直白又沈默地註視著當然害怕,再開口的聲音都抖了不少,更不用說有心想去警告一番這小啞巴下周期中考前不要路過這的話了。

“那個,有些涼哈,我們先回、回宿舍。”

江桕看他搓膀子害怕又逞強著找借口的樣子,也沒揭穿他,轉個身就朝園子外宿舍的方向走去。

“你真的太安靜了,也不知道她那麽一個愛說話的人怎麽就非你不可了,惹我生氣的時候,她都沒這麽在意過,還道歉……”

等出了園子到稍微亮堂的路上,郝閑才恢覆正常,意識到自己丟了面子,他不算小聲地嘟嚷著找場子,還沒說完就見前頭比他還矮半個頭但在晚上氣場十分唬人的男生停了下來扭頭看他,他也下意識停下。

“怎、怎麽?”

郝閑抖著嗓問了句,倒不是怕他打他,而是怕自己後邊有臟東西,畢竟現在已經過了下課的點,學校裏的人也都差不多走了或者回宿舍了,這條路上就他倆,要是有個什麽鬼啊妖啊的,想也不想只能他回頭去和鬼怪妖精打交道,然後死在前頭,指望這個比他還矮還瘦的小啞巴肯定是靠不住的。

……

“他真這麽說?”

隔天,一道神氣十足的驚呼在敞亮的孔子園乍起,穿著連帽衛衣和灰棕色工裝褲的少女揪了把孔子園的草,面帶興奮,一旁是頂著兩個又大又圓的黑眼圈、半躺在石碑上一副沒睡好的黑衣男生。

十一月初的天氣轉涼了,有些冷,男生合眼剛有點睡意就又被搖醒,有氣無力地附和今天問了無遍的少女,“是是是,他說他沒生氣也不用我們道歉,他想和我們做朋友,今天課間操結束他就過來……”

好脾氣地覆述完,男生又有點生氣,“你都不關心我,你都不知道我昨天差點為了他就要去跟鬼拼命了,我嚇死了都,一晚上夢裏都是在和男鬼鬥……”

“嗯嗯,我知道,和男鬼鬥智鬥勇、神廟逃亡、地鐵跑酷、天天酷跑嘛……”

少女從一把枯草裏挑了個長得好看的幹凈的放嘴裏叼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園門外的小路,她嘴巴沒空,嗓子倒是一如既往地發聲說著她耳朵都聽起繭子的大逃殺跑酷游戲。

黑衣男生·游戲跑酷王·郝閑:“……”

“顧知寄我要和你絕交三天!!”

他一把站起,拍掉褲子上沾著的枯草,放下狠話轉身就準備出園,然後就聽那氣得他半死下定決心要斷來往的少女說明天周五,放學去她家玩這些游戲。

“!”

他郝閑是這麽好哄、這麽容易被游戲拖住腳的人嗎?!

但少女也沒再說其他的,就靜靜看著他身子一轉楞是往園子裏走了幾步,才停下。

“他怎麽還沒來。”顧知寄憋笑,十分給面子地轉移了話題,“該不會騙你的吧。”

“他要是敢騙我,我今天晚上說什麽都要爬上鋪去把他給宰了。”郝閑惡狠狠地說。

兩人又等了幾分鐘,還不見人來,彼此對視一眼就朝園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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