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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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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

“他們打你,你怎麽不還手?”

不算熱的天氣,少女咬著根冰棍,倒退著步子垂眼問跟前個子將將到她下巴處、神色狼狽又靜寂的男生。

男生身上半長袖的T恤滾滿了黃土操場的泥塵,從衣領的少部分白可以看出原本是白色的,現在正皺巴巴、松垮垮地掛在他單薄的肩上。

男生不說話,少女也不意外,像是習慣了他這小啞巴樣兒,可分明他們認識也才不過一周,這短短一周裏,她就看見了他被群圍七八次。

“你越是不還手,他們就越是欺你。”少女一口咬碎冰棍角,冰涼的汁水混雜著水果的清香占滿口腔,她咂巴了下嘴,品了味,才咽下繼續說道,“小筍,你要長成胖筍、長成青竹才好。”

她也沒特意去記這小啞巴的名字,就依著初相見那天對人的印象給人起了這麽個小筍的名字,然後就一直這樣喊著人家。

說起初識,倒也是值得一提的一件事。

那是他們初二秋季運動會的頭兩天,下雨,但再大的雨也阻擋不了一顆愛女的父母心。

少女,也就是顧知寄,從小到大就沒有哪個同學不認識她父母,父親搞機械的,母親開小賣部超市的,每年開學季、運動季兩人都要拎著一大袋零食、水果、牛奶來學校,讓顧知寄分給班上同學吃,美名其曰她們陪你玩也辛苦了,你得多犒勞犒勞人家,實則是幫女兒打點好班裏同學關系,讓女兒在學校也和在家裏一樣舒適愜意,有人捧著哄著縱著,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要是產生分歧爭吵什麽的,人家也會看在這些吃食上收著點,讓著她點,不至於讓她憋氣受委屈。

自家女兒什麽性子,當父母的再清楚不過了,別看她平日裏總大大咧咧的、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好說話的樣兒,要真較起勁兒來,那學校都得給她掀個天翻地覆。

就單說她剛上幼兒園時,有人不等她坐好就把她從滑滑梯上一把推下來摔了個大跟頭,她就硬是憋著一口氣,等人每次剛坐上去,就把人推下來,如此往覆堅持了一周,等人小朋友家裏人找上門時,她還仰著個小腦袋挺有理的說是他先推的她,誰誰看到了,不信你們去問誰誰。

到小學時,有次她穿著漂亮的公主裙,遇上頑劣的小男生掀她小裙子,她楞是把和她身量差不多的小男生按地上,扒了人家的褲頭才肯放過人家。

等小男生家長和老師要她道歉時,她也沒半點要慌的樣子,站在辦公室像個小法官一樣有理有據的說自己這麽做的緣由,自己不用道歉的原因,巴拉巴拉一通說,最後反倒還要小男生和她道歉,說扯女孩子裙子的小男生是壞蛋,是沒品的,將來也不會有出息,要是和我道歉並得到我的原諒了,他才可能有出息,不和我道歉他就一定沒出息等等諸的話,氣得人小男生的家長面紅耳赤。

諸如此類,太多太多了。自然,顧父顧母也是十年如一日地站在她身後支持她,凡是她說的有道理的,他們就對著她一通誇,說我家桉桉怎麽這麽厲害,這麽能說會道,將來去做個小法官小律師,肯定有出息有前途,凡是歪理胡說八道的,他們就變著法糾正,也不和她對著幹,就慢慢幹預。

這樣一來,整個柳鎮街道、小區、學校都知道南街的顧家養了朵小霸王花,能說會道,能吃能喝,能打能睡。好在小霸王花也是通情達理知世故的,不會胡攪蠻纏、霸道橫行,不至於讓人心生厭惡。

不過這世上,有善就有惡,有喜就有惡,顧家父母為了養好家中這朵驕花可費了不少勁兒,自那扒小裙子一事過後,兩人除了讓自家姑娘堅持上跆拳道班後,也開始時不時去學校探個學冒個泡,每年開學報名也不像之前那樣交了學費、和老師聊兩句小孩的事就走,而是聯絡老師,說家裏有些小零食可以在開學那天當做開學禮物送給來報名的學生和家長嘗嘗味兒。

這小學中學就設在鎮上,大部分都是本地學生本地家長,這趕集啊送小孩上學的,一來一回一買一送的,也都認識顧母,知道她是鎮上人,在南街開了個雜貨店,油鹽醬醋、零食牛奶、瓜子花生啥啥都賣,受了點好處,自然也就囑咐家中小孩和人姑娘好好相處,那些個小孩更是不用說,那年代誰家有個小賣部,給吃的給喝的,不說當孩子王當爹都行,何況只要好好相處就能有吃的喝的玩的。

就這樣,顧知寄孩子王的名頭也來了,身後綴著一群蘿蔔頭小跟班從小學到中學,顧父顧母逢開學季就讓顧知寄送小零食禮物的習慣也保持了下來。

至於運動季,柳小小學是沒有的,也就不存在送小吃食給她的小朋友們,等顧知寄讀柳小中學時才知道有這麽個運動季需要收班費買零食、水果、牛奶等吃食犒勞運動員們和志願員們,她二話不說就舉手揮臂替家裏攬下了這筆大生意。

家中小霸王花會替自家門店攬活了,顧父顧母都很欣慰,給出的價格也比日常買的要實惠些,還會提前去學校贈送些小吃食,老師、學生采買員都很滿意,就這樣,這筆買賣和小饋贈一直延續到了第二年。

這一年的買賣饋贈流程和頭一年一樣,不同是他們家中這朵小霸王花在這一年水果饋贈完的雨後遇著了顆矮筍子。

小矮筍蹲坐在墻角,渾身濕漉漉的,手裏還攥著個爛橘子,看著就可憐極了,一下子就捕獲了顧家這珠霸王花的心,楞是把那顆爛橘子從人手中摳了出來,把自己僅存的小橘子塞人手裏,還霸道地將人收做小尾巴。

小尾巴是個小啞巴,也是顆軟柿子,這是小霸王花後來對所見所聞的事進行的總結。

小尾巴在她遇到那天就被同級不同班的學生給欺負了,原因是看上了他手裏那個橘子,伸手攔住了他的路,不給就不準走。

小尾巴也硬氣,被攔被搶被拽被拖,楞是把橘子捏爛了也不給。後來被小霸王花帶走,百般詢問後,才肯對這過程吐露點一二。

不過小尾巴沒說的是,他極其厭惡水果糜爛的汁水和氣味,是少女用她的手和一個新鮮橘子浸著秋雨幫他沖刷洗凈的。

所以他自願成為她眾多跟班的一個,哪怕不起眼。

在聽到她問怎麽以前沒見過他時,小尾巴也沒袒露真言:自己是和她一班的,只不過坐在教室最後面的角落裏,和坐在教室正中央視野最好最搶手的位置的她有著天壤之別。他也沒說,自己打初一轉學進班那天就認識了她。

畢竟,有些人生來就是引人矚目的,耀眼的,明媚的,吸引人的。

打架?還手?

十一歲那年血的教訓還不夠嗎。

小筍要長成胖筍、長成青竹,需要溫暖濕潤的氣候,需要足量適配的雨水,需要酸堿適宜的土壤……需要的實在太多太多了,沒人給的起。

小啞巴如是想。

縱使心理話太多,在眼前這個明媚耀眼的姑娘面前也表現不出來一點。

“說話。”少女回想了遍初識,見人還沒說話,又失了耐心,眉心微蹙,冰棍也不咬了,步子也不後退了,就盯著面前這顆矮筍看了。

小筍抿了抿嘴巴,有心想說點什麽,張口卻沒發出一點聲音。他正處在變聲期,也太久沒和人說話了,他有點找不著音。

他的懊惱皺眉全被比高一截的小霸王花看在眼裏,不過這小霸王花也不安慰人,反倒盡說些讓人郁悶的話兒,“現在知道說不出話的難受了吧,平日裏叫你多和我說幾句,跟要你命似的不聽我的,現在知道錯了吧。我就說人要多說點話多喝點水,對身體好對人也好,別人看見你這麽能說,也會知道你是個不好欺負的,不能惹的,就算不知道,人家看你這麽多話,也會知道你朋友多,朋友多了,自然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小霸王花哐哐一頓輸出,口都說幹了,也沒等來人應和,頓時更氣了,再開口時就不自覺帶了點霸道,“我說什麽,你嗯都要給我嗯一聲,聽到沒有!!”

這回倒是有點反應,只聽那小啞巴好脾氣地嗯了聲,粗粗啞啞沈沈悶悶的,著實不太好聽,特別是在此情此景下。

“……”

小霸王花氣得一仰,轉過身子邁著大步就走了,再不想理會這八竿子才打出一聲響氣死人的悶葫蘆。

“今、今天,謝、謝謝你,還、還有,之前。”

五分鐘前,課間操結束,他被同年級不同班但交惡的同村鎮的幾個小孩按壓在土操場坡前,是少女帶著一眾人替他解的圍。

之前,也就是少女看見過的七八次圍堵,然後出手解救的每一次。

他不是不懂善惡之分,只是不知道怎麽承受這份來自陌生女孩散發出來的善意罷了。

小啞巴終於說句人話了,可少女哪是那麽容易消氣的性子,高昂著漂亮細瘦的小脖頸,頭也不回地朝教室走去。

男生亦步亦趨地跟著她,身側蜷縮的手摳著掌心的肉帶起微微刺痛感,他有心想說點,“還手沒用的,只會帶來變本加厲的報覆。”

這是在回答少女第一次說的話。

“還有小筍長大也不是那麽容易。”

第二次。

“我現在有在說話了。”

第三次。

“說不出話不難受,我也沒有不聽你的,我不需要不好惹,也不需要朋友……”

他跟在人屁股後頭,用那變聲期費勁的嗓子一字一句地說著原本缺席的回應,妄圖得到前邊人的丁點理會和消氣。

“不需要朋友還跟著我做什麽?”

不想,他費盡心思記著的話、想出來的回答反倒助長一團火苗燒得更旺,小啞巴徹底變成一個嘴巴緊閉的小尾巴,只會跟著人後頭走了,再也不知道能說點什麽挽回。

細數小啞巴十二三年的交友人生,的確是一個人走過來的,沒有朋友,只有家人,和一群只會揪著他打架鬥毆的村鎮刺頭。

也是從這天他說錯話後,那珠矜驕的名貴花骨朵再也沒理會過他,任憑他跟在她一眾捧花裏在課餘時間隨她四處閑逛,她都沒再看過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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