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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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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

將第一百一十八個案件徹底了解清楚後,顧知寄對曾經的上司和銀幕上的夫妻進行了詳細的資料信息檢索,時間漸漸從七點半走到十一點,窗外的天黑漆漆地,還在下著雨,白日喧鬧的小鎮也陷入了沈睡。

她揉著疲倦的眼看向窗外,漸漸地,一張像素不甚清晰的臉占據腦海,什麽年月日,什麽生平經歷通通都被撥弄到一邊,她打開手機相冊輸入密碼,翻出照片,情不自禁將照片收縮放大,看著那張臉在她手下揉捏變形。

他睡哪?

酒店嗎?

還是回市裏了?

……

得不到的答案,正如她理不清的思緒和越發頭痛的腦袋。

好像忘了吃藥。

顧知寄慢吞吞起身走到廚房,燒水壺裏燒開的水涼了,她摁下燒水的開關,倚在白色流理臺邊聽水咕嚕咕嚕冒泡的聲音,神色漸漸放空,整個人都是一副楞楞地、沒有精神氣的樣兒,同先前工作的狀態大相徑庭。

“叮。”

握著的手機震了下,她回神,天花板上白熾的光鉆進她眼裏,顯得她的眼睛很亮。

下一瞬,手機屏幕的輻射打散了這抹光,眼睛黯淡下來,是郝閑發來的消息。

【拿金箍棒教書的小老頭今年夏天要退休了,一班和我們班一致商討決定廿二十八去看他,現在在統計人數,你去嗎?】

拿金箍棒的小老頭是個很傳統的老教師,用不慣新科技的電子白板,上課必備一根小竹桿像古時候的戒尺一樣,墨綠的黑板密密麻麻板書著,小竹桿講哪指哪,走哪帶哪,學生常常一低頭就被他粗獷的嗓門和棍子敲桌的砰響嚇到擡頭,一直認真聽到下課。

顧知寄楞了下,才發現逢年才有人冒泡、依舊被她設置免打擾的高中班群消息疊了百來條,群接龍也接了十幾條。

【去嗎?】

【去吧。】

【我們也好久沒見面,你都有幾年沒回來過年了吧,正好我們也趁著這個機會聚聚。】

郝閑的消息還在不停地轟炸,顧知寄楞神又回神。

【嗯。】她也懶得去翻聊天記錄,直接問道:【幾點?在哪集合?】

郝閑一激動,直接給她彈了個電話過來:“28號下午三點,七中門口!你回家了嗎?趕得過來嗎?”

這人對她的記憶還停留在淮大教書,和老友戀愛的份上。

“回了。”顧知寄道:“我去七中可能比你還要近。”

郝閑婚後在工作的地方買了房定居,也就是淮林隔壁的湘中市。

“!”郝閑聞言一驚,“難得啊,你居然真回了!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去群裏給你接龍了啊。”

“嗯。”

不常聊天的班群,郝閑算裏面冒泡積極的一個,眾人看到他接龍時還不以為意,直到看見數字12後面的名字——顧知寄。

?!

第一活躍的同學劉暢看到後,連忙艾特他:【@郝閑,你是不是填錯名字了……?】

就連在統計人數的班長都沒忍住冒泡問了一嘴:【對啊對啊,是不是填錯了?@郝閑】

也不怪他們驚訝,而是畢業近十年,他們從未看到顧知寄在群裏說過話,甚至還有人還猜測過她的號會不會早就被遺棄了,畢竟之前就有人發生過這樣的事。

而且在他們看來,常年立在成績欄高榜的顧知寄是個話少且並不好相處的尖子生,去看老師然後參加聚會這種事發生在她身上只有前者還有點可能,並且都可能是私底下去,而不是和他們這群人一起。

高中時期的顧知寄相當不合群,她長年累月地站在高處,不住學生宿舍,只和郝閑和外班一男生玩……種種原因導致她曾很長一段時間都被排斥在群體之外,班裏能和她說上兩句話少之又少。

同樣,高考之後,作為七中那一屆分數最高的那個,她受到了矚目的聚光,也和他們越隔越遠,像雪嶺崖峭的花,不可遠觀,也不可游玩。

郝閑回了句沒有,給自己也接了個龍,就不再冒泡了。

成年後,很多事明白了道理,就無需再過度去解釋。

而顧知寄之所以會答應,也僅僅只是因為拿金箍棒教書的小老頭可能更希望看到的是一群學子去看望他。

桃李滿天下,才是他最希望的。

臘月二十八。

寒風凜冽裏,七中空曠的校門三兩紮堆站了三四十人,有的西裝馬甲,有的呢絨大衣,有的松款長襖……無論什麽樣的穿著,都透著與學校格格不入的氣息,同樣也被一句“社會人士免入”的標牌攔截在外。

顧知寄穿著灰色的寬松毛呢大衣,提著禮盒站在門墻一角,半張臉縮在羊絨圍巾裏,露出一只耳靜靜聽著穿黑色超長保暖大襖的郝閑叨嘮。

“大哥,你知道今天多少度嗎?!3度到10度之間,現在5度,你穿這麽一點不冷死啊?”

“我記得以前這個天氣你恨不得套四五件毛衣,校服裹牛仔褲進教室!”

“怎麽十多年過去,你就這麽抗造了?開始要風度不要溫度的了?”

“……”

“我建議你回去換件衣。”

最後,他滿臉嚴肅認真地總結。

顧知寄擡頭,露出兩只眼,也很是認真地道:“我建議你好好想想回去要多久。”

她出門時喝了杯熱水灌藥,沒覺得冷,站在這等了會才後知後覺感到冷。

“不就半小時,來回一個小時,中間不算等車嗎。”郝閑爛熟於心。

“你也知道啊。”顧知寄沒忍住翻了個眼,“等我回去再回來,面都見完了。”

“江桕也不管管你,就這麽讓你出來了?”郝閑拿她沒辦法,小聲嘟嚷。

顧知寄沈默,一時不知道怎麽回。

正巧這時,攔住他們的鐵門窸窸窣窣地被裏頭的人開了。

開門的小老頭個兒不高,微厚的肩脊稍稍前傾,頭圓圓的,留著個寸頭,細短的白發根根刺著,像極了他這人——古板,盡職。

“來了啊,快進來吧,外面冷。”

老頭手上圈著一串鑰匙,沒拿金箍棒,笑著迎他們進校門,眼尾的褶皺堆疊在一起,倒和從前有幾分不太一樣。

大抵是年紀上來了,又或是他們不再頑劣搗蛋,這一刻的老頭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和藹可親些。

兩位組織這場活動的班長走在前頭和老頭寒暄,老頭在學校有一套上面分配的房子,兩室一廳一衛,即便這樣也容不下他們近一個班的人數,他們提著大大小小的補品、牛奶、水果之類的禮盒放進屋裏,便自覺往屋外站,而後被帶著參觀學校。

七中的變化如同小鎮不再售賣的缸一樣,褪了色,移了位。夏日裏遮陽的大樹被砍了枝包了紗,光禿禿立在那,跑操常年經過的花壇被拆遷換成了立柱牌匾,開會必仰望的主席臺翻新鋪上了一層紅毯,在凜冽的冬日發著光,卻怎麽也不是記憶裏的那個樣了。

小老頭邊走邊和他們聊著,“你們這群人啊是我們教書這些年來最擔心的一屆,你們也爭氣,考得比以往都好。”

從前的七中是縣城裏比較差的一所普高,恰巧他們這一屆又逢新高考改革,不僅打了他們這些學生一個措手不及,學校裏的老師也是第一次經歷,以至於在他們高一下學期為選科分班這事就開了三次大會,最終按學生意願為主,人數為輔開班。

一行人慢慢悠悠逛著,途徑榮譽榜時,老頭看著上面生澀的面孔還有些唏噓,頓步往顧知寄的方向看了眼,到底沒說什麽。

師娘趕在後頭喊著說老頭不成樣,連杯熱茶都沒讓學生們喝,就帶著他們頂著寒風到處瞎逛。

老頭笑著說他們往年哪有機會能進來看看年少不更事,沸沸揚揚吵鬧的地方,這不得讓他們看個勁兒。

話雖是這樣說,沒多久他們還是被老頭領著進了教室,是他們原來上學時的班級。一班是尖子班,在樓道的最裏邊,顧知寄讀的五班在樓道口,老頭把兩個教室都開了鎖,卻只讓他們趴在門邊觀望。

教室的課桌上堆滿了紛亂的試卷和書本,黑板墻角上掛著高考倒計時的日歷,兩邊的墻上貼滿紅色滑翔小人和紅底黃字的勵志標語,布置地和他們高考那年差不多,又不太一樣。

他們像穿梭時光的觀影人,看著不屬於自己的青春在流逝,卻怎麽也找不到屬於自己青春的那份感覺。

老頭站在一旁撥弄著鑰匙,師娘在寬敞的辦公室燒水泡茶,顧知寄趴在走廊冰冷刺骨的欄桿上,有些頭暈目眩。

“感冒了?”

老頭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她身邊問著,語氣和年少時她每次考試完出來透氣被他詢問成績一般平淡,細聽卻透著關切,怕她因為一次考試傷心,怕她穿得少冷著了。

“沒有。”顧知寄溫聲問了聲好,搖頭道。

“那怎麽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樣兒。”老頭轉著手裏的鑰匙,笑道,“是進了社會發現裏面全是有籽的西瓜感到梗塞,還是領悟了高三苦人生更苦的哲理?”

顧知寄同樣笑,她到底不是當初那個會因為考好而驕矜,考不好就喪氣的學子了,“老師,有籽的西瓜可以剔除,高三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他們一樣的苦,一樣的避無可避,我只是在我要的是什麽?”

“無籽西瓜。”老頭收了鑰匙,瞇著眼從上往下看不遠處的榮譽榜,“脆、甜,不用經歷波折就能享受甘甜,人人都想要,殊不知無籽西瓜初始培育就是一大難題。”

從前視力極好,會提醒他們寫字擡頭,傲嬌著誇自己視力好的老頭如今也要瞇著眼看世界了。

顧知寄輕呼氣,說了聲謝謝。

老頭收回視線轉頭看她,一雙眼不似老人年邁的渾濁,反而滲著莫名的通透,“從前你雖話少,存在感低,但從你每次考完的神色上也能看出來你是個性子極其要強的。”

說完,他頓了頓,“都說社會磨滅少年意氣,但你不應該,你的心性只會越磨越尖銳勁韌,怎麽如今倒病殃殃的?”

粗糙的方言也掩蓋不住老頭愈發明顯的關懷,顧知寄壓根不知道怎麽回,索性師娘的茶泡好了,招呼著他們去喝,去暖暖身子,讓她得以逃避。

郝閑大概也在旁邊聽了一耳朵,看出她的為難,插進來和老頭插科打諢,解救了她。

一行人走走停停,聊聊喝喝轉眼就走過兩小時,師母留他們吃飯,三四十個人都擺手拒絕,說在外面訂了包廂,順帶邀請老頭一家去吃飯。

結果顯然也是遭到拒絕,說他們心意到了就好,飯不吃了。

臨走時,也不知道是不是顧知寄的錯覺,她感覺老頭又往她這邊看了眼,像是對她沒回答的問題耿耿於懷。

直到走進包廂坐下點菜時,她還在回味。

兩個班湊齊的三四十個人,在看完老頭又走了一批,留下來不過十幾二十個,一個大包廂坐下差不多剛剛好,都是同班的、熟悉的坐一起。

顧知寄沒什麽相熟的,唯一熟的郝閑正拿著筆在勾選菜單。

對這場聚會積極的人聊得很嗨,從天南聊到地北,從高樓大廈聊到鄉土田園,也不在意吃什麽喝什麽,這邊點菜的報個菜,他們點個頭,就勾上了。

就在郝閑扭頭問她要吃什麽時,一班的班長突然出聲說她有個事要說。

飯桌太大,三兩個拿著菜單的人聞言都停了下來,齊齊看向她。

一班的班長是個女孩子,個兒不高,行動力、組織力卻很強,大抵在職場上也是處於管理層位的。

“我們班還有個人要來,先前沒趕上,現在說在來的路上,人大家都認識,介意嗎?”

她說完,往周遭看了圈。

有好奇的人問誰啊。

她說林鄴嶼。

顧知寄和郝閑對視一眼,都感到意外,畢竟那人看著也不是個合群的性子,不過他們也沒說什麽,畢竟都是許久不曾聯系過的人了。

見大家都沒有異議,甚至有幾分期待的樣子,一班班長就對著拿菜單的幾位道:“你們先點著,點完讓老板先上,他快到了,留一兩個菜給他點就行。”

等人真到時,整個包廂都吸了口氣。

那班長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正琢磨給人安排位置,排了排去,沒一個和他相熟的位置能安排,恰巧看到郝閑和顧知寄,記起當年郝閑總來他們班串門找他,就想著把人安排到他旁邊去。

包廂的門被外邊的人打開,帶來一股冬日的寒涼,班長安排好位置擡頭朝外看去,頓時跟著楞了下,“你、是林鄴嶼?”

怎麽跟她記憶中的人長得不一樣?

只見來人穿著一身深色大衣,身形頎長,右手臂腕搭著一件淺色開衫毛衣,左手還放在銀質把手上,狹長的眼尾斂起,一臉平和地看著他們所有人。

聽到她的話,眉眼稍擡,很是平靜地說了句不是。

一班班長:“……”

包廂其他人:“……”

包廂靜了幾秒,終於有人反應過來,驚呼道:“江、江桕?你是江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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