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慈善

關燈
慈善

比林鄴嶼本人來還要生疏的是江桕這個人到來,畢竟這人早早就轉了學,連最後一場寒窗戰和戰後歡慶都不曾和他們經歷過,又怎會在他們記憶裏留下深刻的痕跡。

然而,青蔥歲月的桃色花聞同樣也能如槳劃痕留下串串印記。

一時間,包廂的目光又齊齊往顧知寄身上聚,沒等顧知寄說什麽,像是進錯了門的男人主動開口道:“你們在聚會?那不好意思,打擾了,我等會再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目光甚至都不曾在桃色對象身上停留半分,留給眾人一個清寥的背影。

顧知寄很難以形容這一刻的心情,明明他們也曾是他的同學,只因他錯過了那場列車,為了不使人難堪,才選擇主動離場。

她張了張嘴,後知後覺想要留住他。

而這時,因為飛機晚點風塵仆仆趕到的林鄴嶼,下意識皺眉道,“怎麽站這?”

江桕:“來得有點湊巧,恰好趕上你們開飯,吃完吱一聲,我在外面等你men……”

最後一個字落得很輕。

門還開著,兩人的對話傳了進來,被驚到半晌沒說話的郝閑也終於回過神來,拉了拉顧知寄衣袖,小聲叨叨:“江桕這什麽情況?”

是了,就連在郝閑看來,江桕沒去拜訪老頭也都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當年一班那張畢業照也沒有他江桕的位置。

顧知寄搖頭說她也不知道。

郝閑更驚了,眼都睜圓了,破口而出:“你倆真結婚了?”

顧知寄看他一眼,沒說話。

直到江桕被林鄴嶼帶著進來,坐到離她好幾個位置的地方,她看見那熟悉的針織衫下遮住的纏著繃帶的右手,才小聲呢喃了句:“合約的,剛結束。”

但我有些後悔了。

話沒有被郝閑聽到,倒是讓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的男人看見了。

江桕眼沈了沈,本就沒多少情緒的臉更冷了。

林鄴嶼就坐他一旁,兩人都沒往郝閑那邊走,倒是離一班的人更近些,“怎麽,誰又惹你了。”

江桕沒答,反而問起他來,“你今天怎麽想著來聚會了。”

他中午看著顧知寄在街角飯店吃完飯,下午聽街邊鄰居說她一下午都沒出門,去敲門也不見有人應,就在他差點想撬門進去時,又聽對門一鄰居念了一嘴說好像看見她出門了,穿得那叫一個薄,正要去找時,這人就給他發消息說今天回縣裏,高中班級聚會,他們一班和五班。

“那老頭高中對咱們挺好的。”

林鄴嶼垂了眼,摩挲著腕上的黑色腕表,沒什麽情緒道:“她也挺想看我高中是什麽樣的,就是有點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飛機晚點,人也不在。

江桕沈寂下來,沒再說話,好在男人也不需要他多說什麽,低著聲自顧自道:“其實我有想過隨她去的。”

江桕問,那為什麽不呢。

顯然,他也是個不正常的,常人但凡聽見這樣一句喪氣話,都要慌亂片刻趕忙勸著,罵也要將人罵醒,他倒好直接勸人去陪葬。

“有人和我說善有善報,你說可不可笑。”林鄴嶼自嘲地笑道,“最可笑的是我還信了。”

——餘生盡善事,換她世無憂。

江桕沒笑,只道:“十月份發布會,我在後臺瞇了會兒做了個夢,夢醒後攔截了一場車禍。”

或許夢能成真,也能改變。

林鄴嶼被他點醒,怔了會,同樣隱晦地低聲道:“心理郁疾真不可控,我看她有點嚴重了,你可得抓緊了。”

“嗯,在抓了。”

……

相熟的伴相熟地聊著。

一頓飯慢悠悠晃到飯尾,林鄴嶼作為遲到的人,提前去買了單。包廂有人提議去二樓的KTV嗨唱,有人提議去四樓的茶室品聊,最後去的去茶室,去的去KTV。

郝閑終於憋到飯局結束,拉著顧知寄就往江桕的方位走,四人單獨開了間茶室。

茶桌的水咕嚕咕嚕冒著泡,純凈的水浸著上好茶葉的香氣慢慢在原木質的茶房蔓延,四人相對而坐,卻始終相顧無言。

一個在高考前兩個月轉學消失,一個在高考後了無音訊,年少時再深厚的交誼也抵不過九年近十年的查無此人。

於郝閑而言,他們二人對他來說是有些陌生的,以至於年少時向來愛活躍氣氛的他都不知道從哪開始說起。

終究是碎玻璃黏貼,隔閡依舊。

就像他不知道林鄴嶼結了婚又喪了妻,不知道江桕右手殘疾又覆讀了一年一樣。

話頭是江桕起的。

他把搭了一晚上的毛衣遞給顧知寄,讓她去走廊轉角的洗手間穿上。

顧知寄靜了會兒,左等右等都覺得三個男人有矛盾要解決,便拿著衣物出去了。

等她出去,郝閑還是不知道從哪聊,孤坐在一旁離他們最遠,獨自沈默。

咕嚕了許久的茶好了,江桕起身給他們都沏了杯。沈木色的茶杯在沈木色的桌上呼呼冒著氣,郝閑端起又放下,終究是開了口,帶著數不盡的嘆怨,“就瞞著我一個人。”

江桕剛把顧知寄那杯放好,聞言看了林鄴嶼一眼道,“都瞞著的。”

郝閑盯了他倆一晚上,哪能信他這話。

江桕看他脾性比年少時要內收許多,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想說什麽就說,想問什麽就問,我倆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這麽一說,郝閑也沒客氣,像是要把這些年的不滿一一發洩,他看著江桕道,“你,那年住院後轉學是為什麽?”然後又看向林鄴嶼,“你,那年高考後為什麽失聯?”

“還有你倆私聯為什麽不帶我?!”

放在最後的往往是人最關註的。

江桕沒有要自揭傷疤的打算,就著他最關心的點解釋了一番。

當年因為那場意外傷了身體,來不及參加那年高考,也因為顧忌著家裏人的情緒,他選擇了休學再轉學,誰都沒告訴,和林鄴嶼遇見是在他大三那年,21歲,去江大交換學習偶然相遇的。

那年,林鄴嶼大四臨近畢業,忙著籌錢創業、喜歡人、照顧人和挽留人,他忙著坪京、淮林、江城三地到處飛,打官司,以及處理姐夫陳問公司的事……路不同,他們本不該有交集的,但偏偏那年撞見了。

那年,他領隊研發的第一款游戲“青桔”上線,口袋餘額有剩,就全拿了出來給處在貧困期創業的林鄴嶼,而相當熟悉公司業務的林鄴嶼也在姐夫陳問這事上幫了他不少,交集就此延續。

都說高考在即,凡事都要往後靠,然而對他倆來說,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事故發生。

郝閑聽完沈默了會,然後郁悶得把茶當酒一口氣幹了,被燙得直吸氣,倒是有幾分當年吃缺牙齒被辣得哈氣的傻勁兒。

目睹全過程的江桕、林鄴嶼:“……”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

自覺丟臉,郝閑默默卷了卷發麻的舌頭問林鄴嶼,江桕的近況他倒是知道些。

“走山區。”

“?”郝閑大大的腦袋大大疑惑,非常不客氣道:“說人話。”

林鄴嶼:“做慈善。”

郝閑咂舌:“現在這麽有錢了?”

剛江桕不是還說他窮得只能吃鹹菜嗎。

他瞅了眼江桕,懷疑他睜眼說瞎話,江桕神色平靜道:“他創業成功了,開了家公司並入股了我的公司。”

“……”

已婚人民郝·教師·閑上交了老婆本和工資卡,現在窮得只剩回家的路費疑似遭到暴擊,沈默了會後,真誠發問:“我現在一塊錢入股還來得及嗎?”

江桕:“……”

“少了?”郝閑掏了掏口袋,摸出一百錢拍出一百萬的氣勢,“真只有這些了,再多我就要住你倆家了。”

林鄴嶼:“……”

林鄴嶼繃了半年之久的神經在這時終於松緩了片刻,他道:“我公司不賺錢,入股他公司,來我家小憩,考慮一下倒不是不可以。”

郝閑忙不疊地點頭,很懂事地說:“畢竟搞慈善嘛,這個我還是懂的。”然後擠眉弄眼地朝江桕道,“江總,一百塊錢能入您的法眼嗎。”

“……”

江總非常淡定且大氣,“什麽時候去市裏簽合同?”

顧知寄加了件毛衣回來,正好聽到郝閑這兩句玩笑話,先是就專業方面對郝閑一百錢入股的話進行一頓評閱加抨擊,然後才步入主題問林鄴嶼道:“你也搞慈善?”

江桕原本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聞言笑意淡去跟著看向林鄴嶼。

林鄴嶼面不改色接受他的凝視,嗯了聲問怎麽了。

顧知寄先前雖在山區遇到過他,但沒往這方面想,只以為他是義務捐贈,“你做慈善多久了?”

林鄴嶼:“五年。”

從接受江桕那筆巨款創業成功後,他就開始搞了,一開始是小金額捐贈,後來是大批物資送往,最後建立基金會,歷時五年,往後將更久。

五年。

和那對夫妻做慈善的時間居然差不多!

“你知道楓杏慈善嗎?了解認識那對夫妻嗎?他們平時為人怎麽樣,給你的感覺是善還是惡,又或是捉摸不透?”

顧知寄急躁的開口,和平常很不一樣,一桌三個男人頓時面色各異。

郝閑一頭霧水,不知道她怎麽突然關心起這個,還這麽焦急。

“你先別急。”江桕拉著她坐下,不動聲色在她後頸處揉了揉,又給她遞了杯放溫的白涼開,“喝點,慢慢說。”邊安撫著,邊給林鄴嶼使眼色催他回答。

“楓杏?”林鄴嶼眉頭微皺,語氣不算很好道,“最近因為投資一部電影很出名的那個?”

顧知寄抿了口水,點頭。

林鄴嶼眉皺得更深了,給予評價:“太高調了。”

是了,慈善慈善,講究的是仁慈和善良,出於真心實意去幫助有需要的人和社會群體,而非炫耀和博取名聲。

《流浪小孩》這部電影雖催淚惹人心憐,但究其本質又何嘗不是通過刻畫苦難和深化苦難來讓人記住他,同情他,悼念他,從而到達吸引眼球、牟取暴利的目的。

一旦熱度過後,人們只會記得有人死在荒野,衣不遮體,腐屍惡臭,可憐可悲,而不是思考導致問題的本質是什麽,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悲慘結果,要怎麽防止和解決這一類社會現象再發生。

“你和他們有過接觸嗎?”顧知寄問:“他們為人怎麽樣?”

“沒有。”林鄴嶼搖頭,“世間慈善千千萬萬,能真正落到有需要的人手裏卻少之又少,明面上你能看到的慈善家,那都是他們想讓你看到的一面,要真正去接觸去了解去相識他們其實很難,除非你是其中一員,或者說你是他善/惡舉的接收方。”

正因如此,除親近的人和同事外,很少有人知道,或者說相信江城某新產融資公司的老板會親自去跑山區,只為每一批物資的落實。

一次,人家說你作戲;兩次,人家抱臂看好戲;三次,人家說你做全套……次數多了,人家也不會和你掰著手指頭細數,只會說那誰誰可真是有錢,做了不少好事。實際上,說這話的人也不知道你做了什麽好事,做了多少好事,但名聲又確確實實上來了,打著這個名頭好的壞的都有機可乘了,而後好壞一念之間,全憑個人良心。

所以想要了解這一類人,除非和他一起共善事,走他所走路,問他所善人,才有可能知他一知半解。

顧知寄了然,點點頭不再多問,想著之後要怎麽做才有可能接觸到他們,去了解一點她想知道的東西。

她兀自陷入自己的小世界裏,徒然不管其他,留下三個男人沏茶的沏茶、喝茶的喝茶、沈默的沈默,一舉一動都靜悄悄的,生怕驚擾了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