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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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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夏

顧知寄細數人生二十六七載,從未有哪一刻被這麽惡心過,早上為了空腹檢查沒吃什麽東西,不然她很難保證不會吐他一臉。

拿著比命厚的體檢報告紛紛揚揚砸出去,是顧知寄忍無可忍的脾性。

被砸了一臉的男人驚楞片刻怒起,黑白彩像的紙從他臉上撕落,被他狠狠攥在手上蹂躪成一團,他陰沈地盯住顧知寄,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打人。

顧知寄冷臉回視他:“我要申請離職。”

男人撐著桌角忍了良久,手裏的體檢報告幾近被他捏爛,才忍住沒動手打她,聽她理所當然地提離職,滿是嘲諷嗤了聲,笑她的愚蠢和渺小,“你當這裏是你家,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啊。我告訴你!就單說你今天毆打上司這一事,你就得給我當一輩子黑奴!說不定那天我有興致看上你了,饒了你也不一定,先求我三聲,我放你出這個辦公室。”

他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想看她的窘迫和不堪。

顧知寄直挺地站在原地,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唇,曲著指骨輕敲手機:“前年7月,你在南豐郊區103賽道撞了個人,請的張律師取保。前年11月,你在原河城中心私自放炮竹,炸傷一名7歲小男孩,致使其右眼傷殘,至今視物不明,請的呂律師取保……今年2月,你在慶明路,交通極為覆雜的城路超速行駛,並接連闖好幾個紅燈後追尾一輛大眾,請的李律師取保……請問我可以離職了嗎,小、唐、總。”

被喚作小唐總的男人咬牙切齒道:“你在威脅我?”

“我哪敢啊。”顧知寄聳肩,平和道:“只是感覺您好像寧願賠錢,也不願留案底,寧願帶他們那幾個沒用的,讓您多賠錢,也不願讓我這個得力助手去幫您,這是為什麽呢?怕我被策反?還是怕被我知道?”

“……”

男人怒火中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呼吸越發急促。

她盯著他那雙陰翳像是要殺人的眼看了會兒,笑道:“小唐總,毆打上司這件事我可以自己解釋的,畢竟我生了這麽一場大病,眼看著就命不久矣,還莫名其妙丟了養病的工作,而您只是面皮微紅呢。

生病的這些報告呢,我都有,你們對我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呢,我也都有記錄,就看小唐總敢不敢和我這個專業人士打一場官司了。你呢,也不要想著搶走我手機銷毀這些證據,這兒我都有備份,並且也和親近的朋友有聊過、發過。我呢,一旦出意外,他們啊必會聯想到您的,您不要太感謝我。”

“咯咯——”,是牙齒碰撞咬合的磕響。

顧知寄不為所動,靜靜站在原地等。

“好!好得狠!不愧是兩年就打出名律聲響的顧大律師!”

桌子被拍得“砰砰”響。

唐淙活到三十,從未有哪一刻被這麽拿捏過,只恨自己懂了點法,聽得懂這該死的女人話背後的深意,有不可宣洩的把柄在其中。

他氣得掀了辦公桌,一桌的東西全翻到在地,價值不菲的青花瓷杯碎得稀爛,瓷片濺起劃了顧知寄一手的血。

徹底瘋了的男人也沒好到哪去,右手裸露的臂彎除了帶黑色護腕的地方沒有傷到,其他地方都是青筋暴起,血紅一片。

鮮血從他臂上汩汩地流下,全被黑色護腕吞噬,直到護腕被血浸透,顏色變深,熱意變涼,他才極不舒服地扒拉了兩下。

顧知寄也是在那時看見了這位近兩年都沒露過右手的手腕裏面藏著的東西——

常年不見光的手腕,是病態的白,上面附著零星黑點,像面積稍大的黑痣,又像胎記。

潦草幾眼,根本看不清,也不等她看清,男人慢慢冷靜下來,左手攥著黑色護腕,沾染一手的血,神情森冷,和剛才瘋魔暴怒的樣兒狀若兩人。

“想要離職是吧?”他陰著臉說,“可以。”

顧知寄沒說話,等著他後面的條件。

“你自己在離職原因上寫因違反職業道德以及過度關註上司私生活被發現,出於愧疚難當主動申請離職。”

顧知寄道:“若我說不呢。”

“那你就留下來,給我幹到死!”

假象只維持不到一秒,男人就對著她陰惻惻地嘶吼道。

“哦……好。”

失血加本就破敗的身體機能導致顧知寄腦子陣陣發暈,甚至出現了短暫耳鳴,不想被他看出來,也懶得和再他爭論不休,她強裝無事走出辦公室,在一眾看戲好奇的目光中走出寫字樓。

正式離職那天是個大晴天,5月15日。

陽光很好,月亮也很圓,她躺在不算寬敞的出租房裏久違地念起了一個人。

是很想很想的那種。

就連被他無厘頭丟下、被他食言約定滋生的苦恨都抵不過那一刻的想念。

所以在收到傅慎然說淮大法學院招教師消息那刻,她回了淮林。

十七八歲向往的城市,讓她在不滿二十七的年歲裏吃盡了苦頭,再也沒有容身之處。

十五六歲堅持的夢想,在成年後的職場裏也一一消耗殆盡,再也提不起當年那份熱情。

七年,人的一生會有多少個七年。

顧知寄不知道。

117。

昏黃的燈打在書桌上,落下一片陰影,顧知寄在一輪光圈裏敲下三字。

一百一十七個案件足以囊括這整個七年,也足以結束這七年,代號118的案件像魚刺一樣至今卡在她喉口,取不出咽不下,放不了也脫不了。

“叮。”

手機鈴聲響起,是118案件的咨詢人。

【尋親人-滿夏】:顧律師,聽說你出院了,好些了嗎?

【嗯】

【直接說事吧,比如你六月份的時候為何要瞞著他們回家,又比如你在報案時是否存在沒想起或者沒說的細節……】

顧知寄善於把重點摳出來,然後靜等對方的回答。

【尋親人-滿夏】:我們見面說可以嗎,顧律師,我在淮林縣。

顧知寄沒同意,她們就像以往線上咨詢那樣一問一答,一問一答。到最後,顧知寄也忘了這場咨詢到底是她的責任,還是她零星的熱情在作祟,又或者是滿夏姑娘的事了。

滿夏姑娘,原名黎夏,2003年冬出生在溪南一個偏僻的小山村,2010年夏被一對夫妻和一個小孩協同拐賣,時年不滿七歲。

於滿夏的記憶裏,那年夏天是渾之不去的汗熱和潮濕,是父親支著小攤賣小菜,母親吆喝著收錢找零,豆大汗從他們臉上滴下砸在她手上,她好奇地擡頭,拿起母親給自己扇風的小蒲扇想要給他們扇風去熱,被送走顧客後的母親看見,摸了一把她的腦袋,又遞給她幾張一毛錢的小票,笑著道:“囡囡熱著了吧,去那兒買支冰棍解解渴,買完就回來,不要走遠了哦,不然爸爸媽媽就要找不著你了。”

年輕又模糊的面孔笑著,說著,一度成為她拾荒生活中撿到的最好的發光石,舍不得賣出去,舍不得拿出來,最後只能捂在心間的年歲裏看著它漸漸褪去光澤,然後不停地去翻,去想,去念,去記。

母親指的方向,有個行動的單杠小車,小車後座放著一個散發冷氣的白色木箱。

那日是趕集日,小小的她在父母鼓勵的眼光下邁動了走向遠方的步子,追上了行動的小車。然而,小木箱裏沒有她想要為父母買來解渴的冰冰涼涼的水,就在她拒絕不了小販想要強行賣她冰棍的熱情時,一個小男孩走了過來拉住了她,解救了她,帶走了她。

男孩的手在汗撒的天是冰涼的,左手腕上敷著的布斤也是濕冷的,連帶著她也開始涼下來。

“我家裏有冷水。”

比母親的笑還要深刻的是男孩的這句話,她曾在無數個驚醒的黑夜裏,叫喊著不要去。

然而,夢裏的小女孩始終是義無反顧的,不停向前的,她被牽著、被帶著走向越來越遠的遠方,偶爾回頭看父母,是豆大的汗、迎客的笑、和不曾望向她的目光。

席地的小攤站著兩位顧客,他們認真挑選著小菜,左看看右看看,不停地問著,父母耐心地解答著。

汗一直在掉,穿著粗布麻衣的他們抹了把臉,仍舊笑意滿滿地說著話,辛勤地工作著。

——爸爸媽媽,我去買杯冰冰涼涼的水就回哦,不會走很遠的,很快就回來。

路越走越遠,越走越偏,小小孩童意識到不對勁,哭喊著,掙紮著,拳腳亂踢著,利牙奮咬著……卻始終無法掙脫。

小男孩身邊多了兩個人,是女孩父母攤前的顧客,女孩聽見男孩喚他們爸爸媽媽。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拐賣。】

早在第一次聽說時,顧知寄就如是道。

而這一場有預謀的拐賣也在滿夏姑娘找到家人後,變得更為悲苦。

偏僻落後的街鎮逢集就出攤的夫婦家唯一的小女兒走丟了,兩口子急瘋了。

自那以後,臟舊的街道再也不見一對擺攤的夫妻,街道的泥墻、舊牌匾、細電線柱……洋洋灑灑貼滿了圖文並茂的灰白紙張,伴隨著嗚嗚咽咽的哭聲,日夜不消,晝夜不停。

也是找到家那天,滿夏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被匆匆忙忙帶往北方。

父母的愛太過濃厚,壓著這片天容不下她和拐她的人販子,最後只能帶著她匆匆逃離。

夏日被拐,秋日被帶離到北方,連月的奔波和驚懼讓本就文弱的女孩生了場大病,南方來的姑娘適應不了南北方氣候巨大的差異,這一場大病持續了好幾月,也砸了這對夫妻想要將她賣出個好價錢的計劃。

冬日北方簡陋的暫居房裏,外面的風吹得嗚嗚作響,滲著破舊的門窗灌進來,女孩蜷縮著身子躺在地上呼吸淺淺,單薄的襖子裹在她身上顯得越發她枯瘦如柴,是活不長久的病態樣。

“要不把她丟了吧。”

模糊的記憶帶起經年的話,小滿夏睜開厚重的眼簾,費力擡起手攥住那只帶她走向深淵的腕,發出微弱的聲音:“你們要帶我去哪?”

——你們要帶我去哪?

這句話,她從夏日問到冬日,始終沒有得到回應,卻在被惡意丟掉的這天得到了答案。

“去哪,這要問問你自己,你想去哪?或者說你要去哪?你又能去哪?”

一聲輕笑帶著不屑。

很難想象,這是從一個是十歲左右的小男孩嘴裏說出來的話,這也一度成為她噩夢纏繞不醒的咒語。

【印象中,我那天被逼急了,想要打他卻不小心拽掉了他手上常年裹著的布,觸手是坑坑窪窪的不適。】

顧知寄盯著屏幕上的這句話陷入沈思:【之前沒聽你說過。】

【尋親人-滿夏】:我一直覺得這事是我幻想出來的。

被拐半年,病重四月,那個不滿七歲的小女孩早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所有的驚喊、掙紮全都焊在了病夢裏。

【尋親人-滿夏】:三月份的時候,我來找你,在電梯裏遇到了一個人,他和我說了句同樣的話,語氣、口吻一般無二,左手同樣被遮著。

滿夏一字一頓地敲著,所有的躊躇猶豫在樹木傾倒、對方舍身救人那刻消失殆盡,最後點擊發送。

【尋親人-滿夏】:他是你的上司。

【尋親人-滿夏】:一開始沒敢告訴你,是不確定你的態度,後來你被迫離職,我明確了你的方位,也明白了我和他之間的差距,所以我告訴同樣和我一樣在尋找親人的那些人別急,讓他們先找自己的親人再打拐,自己回了家,想陪陪父母給我留下的親人。

二十一年前丟失小女兒的擺攤夫妻,走了二十一年的尋親路,臨終前都不曾見過女兒一面。

八年前意識到身體的衰退,夫妻倆硬是咬牙要留下一支血脈繼續這條尋親路。

妻子產後不到一年就去世,丈夫硬生生拖養著兩個小孩,教他們生存,叫他們長大後找姐姐,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留下兩個孤苦無依的小孩,靠著村民的接濟生活。

顧知寄從未想過她找到親人背後是這樣一條血淚交雜的苦路,她也從未和她和警方透露過半分,只告訴他們家中有弟妹,未料這弟妹是她父母的血水和遺願,也是他們留給她最後的親人和念想。

言語在悲痛時分總是過分蒼白,顧知寄壓住心緒道:【我看過他左手手腕。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坑坑窪窪的,但是至少上面有東西,不至於是光滑的。根據你的這些證詞,可以再次報案讓警方對他展開調查。】

對面遲鈍了片刻,道:【顧律師,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一下……】

顧知寄等了一會,久久不見對面的消息傳來,一會顯示輸入,一會又消失的,她兀自猜測道:【是擔心弄錯了人,還是擔心他是個領導權利大?】

對方顯示輸入中,下一刻消息彈出:【都不是。】

接著持續的輸入,顧知寄在這長達三分鐘的等待中,設想過許多,唯獨沒想到是這般,難以想象對面那位身形單薄的姑娘瘦弱的肩膀到底承受了多少不該承受的重擔。

【這件事怪不到你頭上。】

她只能這樣去安慰對方。

被拐不是你的錯,被丟在垃圾山不是你的錯,利用你的病再一次拐賣掉一個北方的小女孩也不是你的錯。

但顯然,這位生來就沒享過幾年福的姑娘不會這樣想,這件事同被拐一樣炭燒般烙印在她心尖,午夜回夢都是小女孩的哭音和泣問。

【尋親人-滿夏】:顧律師不用安慰我,她被是我牽連的,我一直都明白。現在我想問這件事也是要上報的嗎,我上次報案沒說會有影響嗎?

顧知寄思索了會,問她上次為什麽沒說。

一條長長的語音,伴隨著一道難以愈合的傷疤被慢慢撕開:“上次報案是一位阿姨陪我去的,她、她也是一位尋親的媽媽,就是我們常常叫她穎秀媽媽的那位……”

穎秀媽媽。

顧知寄記得她,是和她一起去溪南找滿夏的一位母親,也是一位難得理智又克制的尋親人。

語音還在繼續:“被拐那年11月,是我生病第二個月,在那之前他們有想過把我賣掉,但每次人家一見我病殃殃要花錢治的樣都擺手說不要了,後來那對夫妻就將我隨意丟在一個角落,引來了一個同理心很強的小女孩……”

不出意外地,同理心很強的小女孩見她病得可憐駐足了,然後被那對無良夫妻和小男孩騙走了,走走停停相處不到一月,小女孩就被賣掉了,而小滿夏因為生病的緣故,直到次年一月見她實在活不久了才被丟掉。

七年裏,顧知寄見過太多悲歡離合,爭喋不休,撕心裂肺,恨意憤懣……唯獨沒有哪次是這樣的讓她心緒難平。

處理案件最忌諱帶個人情緒,顧知寄向來控制得很好,這次卻破了例,她道:“報案再次補充細節不會有影響,你只需把原因說明清楚就好。在此之前,如果你真的確定那年被拐騙的小女孩就是這位母親走丟的女兒,你需要先和她知會商量一下。還有,如果真能確定那年的小男孩就是你在坪京律所遇到的那位,我會盡全力幫你找到好的訴訟代理律師!”

病重的小滿夏忘了裝扮過的人販子的模樣,也不會忘了那位被自己連累的小女孩的長相,她肯定地低聲道,“我確定是她,等年後我會和阿姨說清楚的,先讓她過個好年吧。”

年後有一場硬仗要打。

這是她們都心知肚明的事。

但是滿夏卻不懂顧知寄的最後一句話,等說完這句話後,她輕聲問:“到時候不能請你代理訴訟嗎?”

她同樣只信任她。

顧知寄坐在書桌前,看了眼窗臺被雨打濕依舊飽滿的多肉,緩聲道:“我打不了,他也不會讓我打的。不過你放心,即便有了其他律師,我也全程都在,你有什麽疑問都可以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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