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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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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位

男人被她喊了名字也沒什麽太大反應,讓顧知寄一時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還好有另外一個人給她反饋,只見付正白用手肘懟了懟男人,訝然道:“怎麽回事,你認識?”

過了許久,才聽見一聲嗯,聲音遲而慢,也不知道是在應付正白的話,還是她的話。

顧知寄覺得他越來越冷清了,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隔壁屋的老太太蹣跚著走出來,操著滿口方言對著倆小孩喊道:“大丫,小崽,後山的筍子可以摘了,你們要快點去哦,不然吃不了了。”

被叫做小崽的男孩揚著嗓回道,“大姐姐去了,叫我和二姐姐守屋!”

也是方言,但是兩個“呷呷”一出,不僅顧知寄懂了,她身後的四位也聽懂了,他們面色俱是一變,急急地,躁躁地。

小女孩見狀,忙拉著弟弟回家,踮著腳又想要鎖門了。

顧知寄無奈,只好勸身後的四位:“你們還是先回山下住的地方吧。”

“可是、可是……”

一直苦著臉的婦人也舍不得這個機會,想說些什麽,被另一位拉了一把,又收了口。

拉人的婦女今天穿的衣服前面是一張尋人啟事,胸前貼著張小女孩的照片,照片旁是姓名、性別、年齡、走失時間、走失地點、走失時模樣、穿著衣物,以及聯系人電話——x穎秀,女,7歲,2003年8月28日出生,2009年11月23日16點到18點於漳北省塢陵縣塢裏鎮川源大橋走失……

她是這幾個人裏難得懂點法、會克制個人情緒的,“姑娘,這裏麻煩你了,我們在山下等你,就不在這裏給你添麻煩了。”

幾個結伴下山,泥濘的小路打眼看去是山頭積雪壓彎的樹丫和他們彎曲的背脊,枝椏、背脊折出的弧顫顫巍巍地,憔悴而落寞。

顧知寄將桌上的東西收納好放一邊,準備把這張空地裏的桌子搬回小孩家。

“放著吧,我來。”

男人走近,可能是記起了他們曾有過一年的同學情,難得說了句話。

桌子搬進屋,倆小孩最是會看大人眼色,見她和林鄴嶼認識,對她的排斥感也沒先前那麽強,過了會扭扭捏捏磨蹭到她身邊和她說話拉著她玩,像是曾經也有過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玩伴一樣。

凜冬的天總是暗沈沈地,不見透亮的光,小孩和她玩鬧了會兒,便時不時朝外看,眼裏隱隱透著焦灼。

顧知寄見狀收拾收拾準備走了,她沒打算今天就見著人完成事,“姨姨先回去了,你們在家乖乖的。”

小孩禮貌糾正她,喊她:“姐姐再見。”

兩位男士一直坐在屋外,顧知寄出來時,他們還在聊天,大多時候是付正白在說,男人在聽。

“公司最近還可以,你可以放心跑,去散散心也好。鹽城那邊又來信了,還有你爸媽也寄了幾封,我知道你不想看他們的,所以我把你弟小辰的給你帶來了。”

說著,他從兜裏掏出信遞出去,男人靜坐在破舊的矮矮的、沒有椅背的凳子上,像在放空,又像在思念。

付正白見不得他這樣,捏著信在他眼前揚了又揚,“送完這批,準備去哪?”

“回趟淮林。”

顧知寄聞言腳步一頓,扭頭看他。

“怎麽?”付正白註意到她,指指男人問,“還有事找他?”

男人跟著擡頭,眼裏是一貫的不起波瀾,甚至比高中那會還要淡漠,話在顧知寄口中頓了頓,或是顧念著高中那份相識,她說了句,“好久不見。”

“嗯。”

“有空聚聚?”

“不了。”

“認識一個叫姜樹枝的人麽?”顧知寄問。

男人眼色淡淡地:“江桕本人。”

“……”

顧知寄拳頭悄悄攥緊。

“怎麽。”

“沒什麽。”呼出熱氣在空中卷動,顧知寄輕輕笑開,“希望你開心點。”

“謝謝。”

倆小孩抱著比他們還高的背簍跑出來,也沒看人,徑直對林鄴嶼說,“叔叔,可以帶我們去山裏找大姐姐麽?”

男人在這坐這麽久就像是在等這麽一刻,他起身拿起他們的背簍,看他們踮腳鎖門。

顧知寄站在原地想了想,試探著問小孩:“姐姐可以去嗎?”

倆龍鳳胎小孩長得不太一樣,這時遲疑的樣子倒是一模一樣,他們拿不定主意,只知道好不容易回到家的大姐姐說現在不想見這個姐姐和她後面的那幾個人,但是眼前這個姐姐又對他們很好,給他們吃的,陪他們玩,還和好人叔叔認識。

他們下意識看向認識了好久好久的叔叔,“叔叔?”

其實輩分叫錯了,他們應該叫他哥哥的,但是好久沒來看他們的姐姐讓他們叫他叔叔。

顧知寄也跟著看向林鄴嶼。

林鄴嶼眼也沒擡,只道:“江桕知道嗎?”

顧知寄不解:“知道什麽?”

“你來山裏了。”

很奇怪的對話,顧知寄皺眉,“為什麽這麽問?”

林鄴嶼說:“知道你就跟上,不知道你就下山。”

顧知寄:“……”

她一臉“你認真的?”對上他冷寂但絕對認真的臉。

顧知寄認命翻出聊天記錄,“知道。”

“嗯。”

小孩得到認可的叔叔的意見,歡呼地拍拍小手蹦到顧知寄身旁,是一副想牽她手又怕她拒絕的小心翼翼。

顧知寄一手一個,在他們時不時的播報下走進後山,兩個大男人提著背簍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們身後。

“什麽情況?”付正白再次用手肘懟人。

林鄴嶼正垂眼給人發定位,山裏信號不太好,許久都沒發出去,他抽空看了眼前面的三人,回:“高中同學。”

“喔。”付正白若有所思,“她就是江老板藏在心窩窩的那位?”

“嗯。”

見定位發出去了,林鄴嶼收了手機,不甚在意地應了聲。

“氣場還挺特殊。”付正白說,“怎麽來這了?”

林鄴嶼筐了下背簍,視線落空在某處,話音輕而飄:“以前是律師,現在在教書……”

付正白恍然:“為人民做事的啊,難怪。”

後山的路不太好走,但倆小孩輕車熟路,手上握著個小鋤頭,看到筷子粗的嫩筍就用手拔,腳腕粗的就用小鋤頭挖。

蹲在地上的兩小只手法熟練,力度適中,小鋤頭幾下下去,一顆完好的竹筍就出來了,然後小手往背簍一丟,咚地一聲,頗有種滿載而歸的喜感。

對比起來,三位幹站著的大人就顯得有些局促,付正白楞楞地蹲地上,想下手挖呢,又沒有工具,想去拔呢,又總是慢他們一步。

這片山地,明顯有被人采挖過的痕跡,就這麽看著倆小孩挖了會,付正白沒忍住出聲對拿著背簍亦步亦趨跟著小孩確保他們能扔進去的林鄴嶼說:“你不管管?”

“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的。”

顧知寄正想拿過小女孩的鋤頭去挖,聞言手一頓。

山間的風呼嘯,青黃的竹左右搖擺像要斷折倒地,轉眼又支棱挺立起來,葉上的積雪零碎飄落打在小孩身上,顧知寄幫他們拍掉身上沾染的落雪,又幫他們把歪了的帽子戴正。

山路還在走,越往上越難走,半人高的背簍裝了不少的筍和野菜,穿著格格不入的兩個男人提著格格不入的背簍。

“大姐姐!你在哪?!”

小孩挖夠了過冬的庫存,走到山的盡頭,來到和姐姐說好的地方,開始呼喚。

“大姐姐!”

“我們來找你了!我們一起回家吧!”

童音回蕩山間,像從前無數次呼喚那樣,小孩一遍一遍喊著自己的姐姐。

“呼——呼——”

風淩冽,刮得人的眼生疼,渾身都痛。

空靈的山,清軟的音,小家夥一遍一遍尋找著自己的親人。

樹木動蕩起來,呼喊卻沒有得到回應,小孩清脆的音漸漸哽咽。

小崽回身緊緊扯住林鄴嶼的手臂,小嗓音慌忙又無措:“叔叔,大姐姐又要不見了……我們只有大姐姐了,怎麽辦,叔叔……”

二丫沒說話,悶頭繼續走著,小小的身子被寒風刮得有些抖。

付正白問了聲小孩的大姐姐叫什麽名字,跟著喊:“滿夏姑娘!你在哪?!”

顧知寄攬住小女孩的肩,眼睛左右看著,地上的泥松軟濕巴,一走一腳印,他們是尋著腳印和地上采挖的痕跡上來的,到這裏依舊有腳印,但卻不見多少筍。

竹林也變成了樹林,粗壯的樹直立在濕軟的土裏,地上的草沾著雪化的水,左右兩邊都有斜坡,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坡像天坑,斜樹長在天坑上頑固堅韌,又搖搖欲墜。

他們沿著兩邊的斜坡找了好幾圈都沒看見人,天在焦急地呼喊中暗了下來,黑蒙蒙地,大雨將至。

林鄴嶼讓付正白帶他們下去,自己留下繼續找,倆小孩哭鬧著不肯走,呼呼的風嘯滲著悲泣的哭聲,雨落了下來,打在樹上、他們身上。

地上的腳印被沖涮,挖采的泥坑被填充。終於,他們在雜草叢生的小坡坑裏找到昏倒的女子,身旁是挖到一半快要出土的竹筍。

“找到了!找到了!”付正白忙跑過去,將人半抱起來,探了探鼻息:“人沒事,回吧。”

說著,他將人抱起,大衣裹住她的身體,雨涮涮地隔絕在衣外,為昏倒的女子撐起半臂的空間。

顧知寄牽著小女孩,伸手拿過他臂上的背簍,林鄴嶼彎身將地上背簍裏的野菜、竹筍倒進手上的背簍裏,然後將空背簍疊堆拿起,小男孩綴在他身旁,緊緊攥著他的衣角。

一行人往山下走,雨水順著泥路流下,他們走得小心,小坡高聳斜立的樹也翹得小心,靜悄悄地。

待樹根出土他們發現之時,已然來不及。

“顧知寄!”

猶如猛獸瀕死的嘶吼回蕩山間,呼嘯的風攜著重物砸下,厚重的雨幕裏,顧知寄什麽都聽不清,也什麽都看不清,只知道她下意識又做了個推手的動作。

散落的筍圓滾滾的,它們滾到泥地裏、樹根下,泥黃地,臟兮地,渺小地,無助地……

參天大樹橫截了出路,雨水刺進了眼裏,顧知寄渾身都疼,疼得身子不由地彎曲,眼睛不自覺地閉上,視線模糊裏,她好像又看見了那個讓她不舍的人。

有些久違,又有些熟悉。

她好像忘了什麽,又好像記起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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