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說, 要請我們代為承包聯邦綜合學院下學期的改造工程？”

軍事系的院長辦公室內，原靈均難以置信地問坐在辦公桌後的軍裝中年。

“是啊是啊，”院長搓搓手, 勾起唇角，動員臉上的全體表情肌, 露出了一個大灰狼般慈愛的笑容。

原靈均：“……”

他擡眼看了看天邊的恒星。

——沒變成綠色的啊。

院長先生錯認了原靈均的表情，還以為有戲, 於是再接再厲，矜持地誇獎道：“原同學家的山海施工隊在域外星系可是赫赫有名的, 聽說幹起活來又快又好, 嗯……還物美價廉、節能環保, 有藝術品味, 我早就想請你們來中央星了！”

“……”

原靈均不置可否, 繼續聽著他吹。

“……你不知道, 中央星系那些老牌建築廠商簡直坑死人，仗著現在幹施工的人少, 壟斷、**、惡意競爭。上次我讓他們在家裏挖個游泳池，居然收了我三十萬聯邦幣, 挖出來的泳池還滲水，你說說，這樣的人, 我敢把他們請到學校裏來嗎？”

“還是你們這些年輕人好，踏實又肯幹，不搞什麽設計機器人、挖掘機器人、水泥工機器人、架子工機器人、鋼筋工機器人, 聽說特別覆古，幹活用的還是農民工，是不？”

“……是。”原靈均想了想貍力和鵹鶘，替這兩位勤勞能幹的農民工點點頭。

“我就說嘛！”院長也是實在沒什麽能吹的了，他一拍手，從光腦裏調出兩份文件，投影在桌面上，掏出一支電子筆“啪”地往桌上一拍。

“來，簽了左邊這份新生報名表、右邊那份建築承包合同就是你的了！”

院長面帶微笑，一派胸有成竹，頗有種“一手交人、一手交貨”的意思。

原靈均、圓圓：“……”

高、太高了啊！

院長先生就像是一個掛好了網，撒上鮮美魚餌的漁夫，守在岸邊以逸待勞，絲毫不怕圓圓這條胖頭魚不上鉤。

畢竟，這是一顆以繼承家族企業山海集團為己任的球，他都聽凱撒先生說過了。

“山海集團是一家集美食娛樂休閑建築游戲為一體的大型企業，產品覆蓋域外多顆星球，獲得了各星居民的一致好評，而這位原正則同學就是山海集團的第一繼承人。”

凱撒先生悠閑地拿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意有所指：“要想讓原同學這麽優秀又有原則的人改變想法，就要對癥下藥，從他身為財團繼承人的責任感上下手，懂？”

“有道理。”院長若有所思。

“咱們學校之前拉了一筆讚助，下學期有許多地方都需要翻修一下。”凱撒先生又點了他一句。

“……可以嗎？”

“放心，去吧！”

“我明白了！”院長醍醐灌頂、大徹大悟，喜滋滋地走出了副校長辦公室。

……然後他遭遇到了人生中巨大的滑鐵盧。

“抱歉……”原靈均開口，擋住了圓圓準備去拿筆的手。

院長感到了熟悉的頭疼。

“不，你別說話，先讓我冷靜一下。”

他從一旁的書架上取下一瓶伏特加，對著瓶子灌了一口。

“好了，”院長重新坐回椅子上，一拍酒瓶子，“說，你還有哪裏不滿？”

借著酒勁帶來的醒腦作用，他思維敏捷地回顧了一下自己之前的言行，覺得誠意十足、毫無問題，簡直太有為人師表的樣子了，如果還不能挽回原家兄弟的心，那只可能是——

“啪、啪、啪！”

一連從光腦中調出三四份合同甩在桌上，摞起的虛擬投影足足有一只拳頭那麽高，院長豪氣沖天，身體微微後仰，靠在皮質轉椅的後背上，以一種霸道總裁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看過來——

“美食街的計劃書和承包合同、校辦食堂承包合同、1033年校慶晚會的表演嘉賓邀請函、學校娛樂室的設備供應合同……說吧，還想要什麽，我都能滿足你，只要你把這個新生報名表給我簽了！”

圓圓：“……”

他看看原靈均，輕咳一聲。

院長先生……是真的很壕啊。

原靈均的心情有點覆雜，他發現圓圓自從到了中央星，日子過得比原先在域外星系的時候滋潤多了。

看這位院長先生，一擲千金為了球！如果不是因為球是他的，原靈均都要被這種精神給感動了。

他深呼吸，按了一下額角：“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您誤解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誠意滿滿的合同書，上面連甲方：聯邦綜合學院，乙方：山海集團這種細節都填好了。

“我想問一下，您是怎麽知道我們家的家族企業山海集團的？”

“咳，”院長輕咳一聲，擡眼望天花板：“這個嘛……每名新生入學前都有個人資料篩查的。你放心，這個資料只有院長和校長能查閱。”

他的語氣裏滿是真誠，就差說一句“信我”了。

原靈均：“……”

才怪。

知道自己涉足美食產業和娛樂業也就算了，畢竟山海串串店和山海雜技團都是在泰坦星、德沃夫星註冊過的正規個體經營戶，知道“瑤池系統”的事也不足為奇，畢竟這款全息游戲已經遠銷域外星系，但是知道山海施工隊……

這就說不過去了。

精總和兩個小工沒有學歷、沒有資質、沒有文化，通不過考試，到現在都沒有辦下來營業執照，只能違規施工。為了這點，精總差點叨禿了兩個小工的毛。

這個是家醜來著，怎麽可能讓外人知道？

“說實在的，”原靈均同樣真誠地回覆院長：“‘山海施工隊’這個名字我今天還是頭一次聽到，挺好聽的，有我們家特色。”

圓圓作為一顆有主的球，和他心有靈犀，緊接著道：“既然您把名字都取好了，就順便幫我們把營業執照和施工許可證一起辦了吧。”

院長：“……”

他伸手捂胸口，肝疼。

凱撒，你坑我！院長心想。

他不情不願地拍拍左手邊的文件，一邊心想虧了虧了，一邊沒好氣道：“先簽了再說！”

圓圓拿起筆，在院長殷切的註視下落在紙面上……然後停住了。

“那個，”他擡起頭，羞澀道：“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

院長心累，這位同學選擇管理學院還真是十分有自知之明，和凱撒那只黑肚皮的老狐貍簡直是一脈相承，天生應該做師生！

“說吧說吧，”他揮揮手，只當自己今天揮淚大甩賣了。

……

十分鐘後，圓圓帶著一大摞施工合同、承包合同、演出邀請合同，以及由院長友情提供的，一位星球管理局內部人士的私人號碼，開開心心地和原靈均一起走出了辦公室。

“別忘了將那顆小行星早點登記在均均名下！”

“放心吧，”院長唏噓地將新生報名表捧在手裏看了又看，感覺自己真是太不容易了，“埃爾法是我的老下級了，等會兒我給他打電話，讓他把你們的申請放在最前面處理，這周之內搞定。”

o(≧▽≦)o

那不是一份簡單的申請，那是結婚申請啊！

圓圓的臉上樂開了花，就連原靈均看院長的眼神也順眼了一點點。

院長：“……”

“你們要幹什麽？”他將報名表藏在抽屜裏，上了密碼鎖，突然感覺背後一涼。

“嗯……”

猶豫片刻。

“要告訴他麽？”圓圓小聲問。

“說吧。”原靈均點頭。

“？？？”

在院長先生疑惑的目光中，圓圓開口道：“院長，你是個好人……”

院長一聽這句話就覺得大事不妙，還沒來得及伸手阻止他“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就見圓圓接著道：“其實山海集團的事是凱撒先生告訴你的吧。”

“不。”院長還想負隅頑抗，替朋友保守秘密。

“沒關系的，”圓圓善解人意：“我又不怪他，我怎麽會怪自己的院長呢？”

“你說什麽？”院長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圓圓露出溫和的笑容，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剛才一直沒來得及說，其實凱撒像是替我申請了雙學位，我現在既是軍事學院的學生，又是管理學院的學生，你們兩個都是我的院長。”

“我會好好學習的！”他補充。

院長：“……”

他沈默片刻，拎起了桌上的伏特加，一口悶。

原本蒼白的臉變得通紅，原靈均有點擔心他酒精中毒了。

“凱、撒！”

酒瓶被用力地攥在筋骨分明的掌心裏，就仿佛在掐某人的脖子。

“那個……”原靈均又拉著圓圓後退半步，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您知道安格爾大師嗎？德沃夫星那位。”

“凱撒的研究生？”院長問。

“……”

果然。

原靈均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邊關門拉著圓圓離開一邊道：“那個……我想您應該知道，我是安格爾大師的學生，圓圓也是。”

院長：“……”

我不知道啊！

……

當天，副校長平靜許久的辦公室被人一腳踹開。

院長拎著酒瓶子指他：“好啊，你坑我？！”

凱撒先生從待處理的文件上擡起頭，神情嚴肅，有些不解：“什麽？怎麽會？你是不是搞錯了？”

否認三連。

如果原靈均沒有承認自己是安格爾大師的學生，或者圓圓沒有曬出凱撒先生親手簽字的雙學位申請書，院長可能還真被他給糊弄住了，覺得是自己會錯了意。

然而現在——

院長解開領帶和襯衣的前兩顆扣子，擼起袖口，把領帶系在瓶頸，掄起酒瓶子像甩流星錘那麽砸凱撒先生。

“你裝、你還裝？你早就和安格爾商量好了要把這什麽山海集團引進學校，又不想自己簽字，所以讓我簽，是吧？還要騙我主動提出來，連文件都是我的人工智能寫的！別人反對的話只找我，不找你！”

“好啊，”他怒不可遏，一腳踩在副校長黃梨花木的辦公桌上：“你們串通起來，熟人作案，一起坑我！”

“……”

院長畢竟是軍隊出身的，身手敏捷，體格健康，他也不笨，就是遲鈍點，現在才反應過來。

凱撒先生從辦公椅上起來，站到一邊，躲開院長不分敵我的流星錘。

“嗯……”他考慮了一下，覺得遮遮掩掩沒意思，於是爽快地承認道：“是，沒錯。”

一聽到“安格爾”和“熟人作案”這兩個關鍵詞他就明白了，圓圓準是回過頭坑了他一把，否則以院長這麽呆的個性恐怕要等明天才能反應過來，到時候他已經離開學校了。

換句話說，這就是圓圓作為學生，交給院長的第一份管理學作業。

“唔，有意思。”凱撒先生伸手摸了摸下巴，眼角露出笑意來。

——不愧是我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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