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他啊。”

看到相片的那一刻，原靈均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他將照片反手往茶幾上一扣, 在過兒眼巴巴的目光中問他：“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

？”

“我不知道。”過兒回答。

“那照片上的這些人是誰？”

“我、我也不知道。”過兒道。

“……”

看著一問三不知的小機器人, 原靈均略帶疑惑：“你真的不知道？”

他指著給人群當背景的小黃雞號：“這上面還有你出鏡呢。”

“真的！比前一任船長的私房錢還真！”過兒生怕原靈均不把照片還給他, 連忙解釋道：“前一任船長離開的時候把我的數據庫全部清空了。除了他布置給我的任務以外, 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抱緊了自己的小裙子，孤零零坐在茶幾上的小機器人看起來既可憐、又無辜。它眼巴巴地盯著桌子上的照片，電子眼裏閃爍著期待, 閃成了一個“()”的符號。

讓人不忍拒絕。

“……”

想想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失憶癥患者，原靈均其實能夠理解過兒此時的表現，起碼它既沒有抱頭驚呼，也沒有撕打無關人員, 已經很克制了。

“……這樣吧，”沈吟了一下，原靈均對小機器人到：“你明天配合我的行動, 我說什麽你做什麽，這張照片就覆制給你一份。”

“好噠。”

過兒的星星眼又閃了閃, 似乎能從裏面飛出blingbling的小星星來。

它萌萌地答應了一聲, 把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整理好，重新塞回自己的蛋糕裙裏, 隨後, 抱著蓬蓬的裙擺，走進了自己的小別墅。

原靈均也關掉大燈, 重新和圓圓沈浸在繁重而枯燥的抄寫工作中, 為了明天的行動養精蓄銳。

次日, N1201教室內。

安格爾翻著一字不少的二十遍抄寫，罕見地表揚了一下自己的學生。

“不錯。”他道：“精神可嘉。”

至於這二十遍抄寫是用兩種不同的字跡寫成的……

安格爾大師對於這點就像是觸發了間歇性失憶癥，沒有發表半點意見。

“基礎知識算是勉勉強強地掌握了，那麽我們可以開始下一個階段的學習了。”他道。

“等等，”就在灰發男人彎下腰，從講臺下取出一個笨重的工具箱時，原靈均突然叫住了他。

“過兒，”他伸出手，朝被安格爾捏在手裏的小機器人招了招。

小機器人提起裙擺，“啪嗒”一下，從安格爾的手中跳了下來。

“拿出來吧，”原靈均又道。

“好噠。”過兒一個指令一個動作，萌萌地掀開了蛋糕裙，從裏面掏出了——

“砰。”

笨重的大鐵箱落在地上，震得教室的地面都顫了三顫。

“……”

安格爾大師銀灰色的眼睛投向地面，在看到那個有些熟悉的保險箱時，他似乎陷入回憶之中，隨後，一向穩定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露絲……”

原靈均打量著安格爾大師臉上的神色，在看到他銀灰色的眼中蒙上一層薄霧，似乎略微濕潤時，已經有了七八成把握，在安格爾先生脫口而出貞子女士的姓名後，他終於確認了自己的推測。

嘆了口氣，他示意過兒走上前，代替安格爾先生打開箱子，將裏面的東西展現在他的面前。

“想要什麽東西就直接和我說，我又不是那種不近情理的人，偷偷修改機器人的代碼算什麽？”他看了安格爾一眼，故意岔開話題，“要不是過兒命硬，昨天剛發現它吃裏扒外的時候我就把它拆成一堆零件，到東市上論斤賣了。”

“是噠！”過兒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也不知是為了對陷它於危難境地的安格爾大師表示譴責，還是真相信了自己的新任船長是這麽一個喪心病狂的機器人殺手。

“……”

安格爾大師對於這些揶揄的話置若罔聞，他用打磨最精密零件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箱子裏那個破破爛爛的機器人，隨後似乎不堪重負地扭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露絲呢？”將頭頂玫瑰花、看起來傻得要命的定情信物放在一邊，安格爾大師擡起頭，迫切地問原靈均。

“……”

原靈均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這種眼神。

他指了指箱子裏的紅毛衣。

為了防止安格爾大師看到愛人的遺骨時太過激動，露絲女士的骨骼被圓圓貼心地藏在了紅毛衣的下面，遮掩得好好的。

“你看這件紅毛衣，這是她答應你要織的，托我帶回來了。”

安格爾大師輕柔地撫摸了一下柔軟的塔塔獸毛，手指在那朵玫瑰花上流連片刻。

“你騙人，”他頭也不擡道：“這才不會是露絲織的。”

沒等原靈均說話，他篤定道：“她要是有這麽好的天賦，我也不會在德沃夫星打了上百件毛衣，用光了這裏的塔塔獸毛線存貨也沒有教會她了。”

“……”

原靈均摸了一下鼻子，尷尬道：“好吧，是她口述，我織的。”

“這還差不多。”雖然話是這麽說，但安格爾大師拿起毛衣的動作還是小心翼翼，如同在碰觸什麽珍寶，他懷念道：“雖說毛衣不是親手織的，但織毛衣的塔塔獸毛一定是露絲親自打獵來的，這麽柔軟的絨毛，一定是揍翻了上百頭塔塔獸才能收集到的吧。”

“不愧是我的心上人！”

安格爾大師一臉幸福。

“唉，你就不該答應替她織毛衣的，帶回來，我織啊，我最會織毛衣了！”

“……”

如果時鐘塔的高層知道他們視若珍寶的安格爾大師用他那雙價值一整顆星球的手打毛衣，一定會炸。

原靈均不知該如何接話，他想了想，不說別的，這種“你打獵來我織毛衣”的生活，好像還真有點帶感？

圓圓也聽得若有所思，與原靈均不同的是，他聯想到了精衛薅下來的那一大堆猴毛鳥毛貓毛貍力毛……

或許，下一次這個薅毛的工作應該和精衛搶一下？圓圓心想。

到時候讓均均用他薅下來的毛織毛衣，豈不是更有意義？

這就是傳說中互相幫助、互相扶持、優勢互補的家庭生活吧，圓圓參考自己選取的家庭樣本——安格爾大師和貞子女士，認真地拍了一下翅膀。

讓平凡的生活變得更有儀式感，能夠促進雙方感情的升溫。這種行為貌似在泰瑪女士傳給他的戀愛神書《如何追求你的心上人》中也有寫到呢。

在心中默背這本神書，背到第二十一條，圓圓篤定地點點頭。

……

就算再怎麽拖延時間，將那件紅毛衣拿起來後，露絲女士的遺骨也不得不展露在安格爾大師的眼前了。

“……”

原靈均原本醞釀了一大段安慰他的話，卻沒有料到只看了一眼，安格爾大師的眼睛、臉頰、耳朵和脖子一起紅了。

他“砰”地一聲合上了箱子，脖子上像是頂了一只紅彤彤的大番茄。

英俊的番茄。

“你怎、怎麽能就這麽把她露在外面呢？”大番茄矯情道：“她一個女孩子，這樣多不好意思。”

“……”

原靈均努力回憶在第三遷躍點時看到貞子女士的場景，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她的身上找出“不好意思”四個字來。

他忍了忍，到底還是沒把貞子女士讓自己把她的遺骨放到圓圓的床前給他練膽這件事說出來，否則正牌男友安格爾大師怕是要找圓圓來場男人間的決鬥。

“……”忽略心裏一絲細微的情緒，原靈均道：“抱歉。”

“唉，”安格爾大師嘆了口氣，“我理解，年輕人都是粗心大意的，我當年也一樣，要不然那個時候就不會留在德沃夫星，讓她一個人登上‘小黃雞號’了。”

“如果……如果時間能重來，如果我知道‘小黃雞號’會在邊緣星域失去聯絡，就算擱置時鐘塔項目，我也會隨她一起去的。”

他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色，在講臺上坐下來，拖出腳下的工具箱，打開箱蓋。

這只箱子從外面看起來體積就夠大了，裏面居然還內置了壓縮空間，足足有十七八層，無數零件、礦石、工具擺放著架子上，琳瑯滿目，看得原靈均和圓圓眼花繚亂。

“本來今天是想要教你初級機器人制作的，”安格爾大師按了一下箱側的按鈕，最上面的一層空間關閉，下面的另一層則靜悄悄打開，“現在……稍等一會兒吧。”

他從箱子裏取出一塊銀色的礦石，在工作臺上不斷捶打、時不時摻入一些不認識的金屬和溶液。

反覆上千次捶打後，銀色金屬變成了一片輕薄又柔軟的材料，在燈光下泛出美麗的光澤。

“刷啦”一聲，安格爾大師戴上手套，提起那片材料，在空中抖了抖。

一時間光華流轉，美不勝收，僅僅是一片絹帛一樣的金屬材料，卻有著珠寶都不能比擬的異彩。

“就這樣吧。”

拿起勾線筆，連一絲遲疑都沒有，安格爾大師不假思索地在金屬上畫下線條。

隨後，他掏出一把閃爍著寒光的刻刀，手腕如同游魚般靈活游走，又取出幾根針，穿上堅韌又纖細的金屬線，“刷刷刷”，兩手配合，飛針走線的動作靈巧無比，幾乎讓人只看得見殘影。

……

“好了。”

十幾分鐘後，安格爾大師展開手中線條流暢，流光溢彩，裙擺如同花朵般層層疊疊盛放的小白裙，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他做賊一樣打開放著露絲女士遺骨的箱子，將那件精美絕倫的裙子蓋在她的骨骼上，忐忑道：“希望露絲能喜歡吧。”

原靈均：“……”

露絲女士喜不喜歡他不知道，反正長右看到了一定會瘋。

原靈均覺得憑借安格爾大師做小裙子的技術和速度，夠格去給長右做精神導師了。

“嗯，”他打量了一下安格爾大師臉上的神色，開口道：“要不然我和您描述一下幾個月前見到貞子……不，露絲女士時的場景吧，說起來我覺得有些奇怪。”

“請問您知道瑤池系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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