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系統？”安格爾大師疑惑地重覆了一遍，似乎是在思索。

他在原靈均隱含期待的目光中將自己取出來的工具和材料一件一件收拾整理好, 然後才終於擡起頭, 問道：“李涯老師將它做出來了？”

“是……”

原靈均的話沒說完, 又被安格爾大師打斷了, 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不, ‘瑤池系統’最基礎的架構是我和李涯老師一同完成的, 作為一款全息游戲而言, 它已經足夠完善了。你既然現在把它提出來, 就是說……”

他有些難以置信，又有些期待道：“老師的構想實現了？”

“等等，你之前說在遷躍點看到了露絲，你看到的不是她留下的信息，而是、而是……”

原靈均不忍打破他的期待，重重地點了點頭：“對，我當時看到的是一個投影, 一個有意識、會思考、能和我對話的露絲女士的投影。”

這個栩栩如生的影子害得圓圓的怕鬼癥愈發嚴重，到現在還要和自己擠在一個被窩裏睡覺。

不過這點小秘密就不必告訴安格爾大師了。

“投影, 投影……”

安格爾大師默念了兩遍，幹脆站起身, 在教室中踱步。

“只是全息投影的話非常容易制作，我送露絲的訂婚戒指中就有……但能夠對外界信息做出反應的投影……”

他抓著自己卷曲的灰發, 神情焦灼, 覺得有一絲靈光在腦海中閃爍, 但怎麽也抓不住。

“對了, ”原靈均在一旁補充道：“我先前把一部分‘瑤池系統’的頭盔贈送給了認識的朋友，這幾名朋友乘坐的飛船在一次爆.炸中失事了，但他們死亡時意識還留在游戲中，因此看起來和普通的玩家沒什麽兩樣，而且他們似乎並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在事故中死亡這件事，只是無法退出登錄……”

對於“鸚鵡號”船員們的遭遇，原靈均後來翻來覆去地想了許多遍，並由之聯想到了第三遷躍點鬼魅一般的露絲女士身上，畢竟，在露絲女士出現過的地方，就完好無損地放著一頂“瑤池系統”的管理員頭盔。

“對了，頭盔。”

從兜裏掏出過兒，不等原靈均說話，小機器人自覺地從裙子裏掏出那只“管理員001”的頭盔來。

“這也是在露絲女士消失的地點發現的。”

“這是……”

安格爾大師將白色的頭盔接過來，用衣袖擦了擦它的表面，看到頭盔角落激光銘刻的“001”編碼。

他喃喃道：“我見過這只頭盔，這是李涯老師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他沈浸於“時鐘塔計劃”這項偉大而充滿挑戰的工作時，一天中午，李涯老師將他從工作室叫出來，興致勃勃地給他看了這只頭盔。

“安格爾，我的構想實現了。”黑發青年對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道：“我們的推論沒有錯，靈魂也能轉換成一組數據，如果將它載入系統之中，我們的思維就能夠在網絡世界中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恭喜您，”安格爾的腦海中還在思索“時鐘塔計劃”尚未解決的難題，手指不自覺地在工裝褲上寫寫畫畫，“有了這項成果，全息游戲的研發算是突破了一個大的瓶頸，想必過不了多久，這款游戲就能在域內和域外星系同時發行了吧。”

“怎麽可能，”說到這個，黑發青年的笑容有些淡淡：“想要承載被我稱作‘靈魂編碼’的信息流，需要重新修建覆蓋全宇宙的網絡系統，聯邦政.府要實現對於域外星系的完全控制，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安格爾擡起頭，註視自己的老師：“那麽您……”

“我已經和露絲他們說好了，”李涯道：“我們可以將‘小黃雞號’的航線繼續延伸，在探索古文化遺跡的過程中修建新的信號塔，你有興趣加入嗎？”

“對不起，”想到尚未完成的“時鐘塔計劃”，安格爾拒絕了自己的老師，“等到新的德沃夫星落成，我就去和你們匯合。”

“沒關系，”李涯的語氣輕快，就連神色中不自覺籠罩的輕愁也消散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安格爾，揶揄道：“放心，我們會在你和露絲的婚禮前趕回來的，那麽修建信號塔的材料就拜托你了。”

“當然。”安格爾隨口答應道。

他沒有想到，這竟是和老師的最後一次談話，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他鮮活地站在自己眼前，甚至是最後一次聽到“小黃雞號”的消息。

再次親眼見到“小黃雞號”的智能系統時，已經是三百年後。

時移世易，鬥轉星移，曾經親密的人都已消失不見，被留在原地的只有他。

“靈魂也能轉換成一組數據，通過瑤池系統，在網絡間傳遞……靈魂……網絡……”

回憶老師最後留下的話，一點亮光在安格爾的腦海中炸開，如同春雷響徹黑夜，在他的精神世界中掀起了轟然巨浪。

安格爾大師攥緊了拳頭才讓自己沒有在學生面前失態。他定神，低下頭問園園：“不介意的話，可以問一下……你是將意識投影在這個機器人體內的嗎？”

他問得沒有章法，但是圓圓聽懂了。

“我？”小黃雞撲騰了一下翅膀：“是的。”

“那麽你的身體？”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原靈均代替他回答道：“幾個星系以外。”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安格爾大師神色略帶激動，在講臺上來來回回地踱步。

“我明白了。”他突然道：“他們沒死，他們全都沒死。”

在原靈均震驚的目光中，他道：“老師怎麽會不留後手？你那些朋友的靈魂既然被成功轉換成代碼留在了‘瑤池系統’之中，那麽露絲、老師、還有其他人的靈魂也一定還留在系統中，他們就留在網絡世界中的某個地方，等著我們發現。”

“你冷靜一點，”發覺安格爾大師的情緒太過亢奮，生怕他在尋覓無果的情況下受到打擊，原靈均不得不給他潑冷水：“這只是你的猜測，還沒有任何證實。”

“怎麽沒有，”安格爾大師豁然回過頭來，指著桌子上的白色頭盔：“這就是證據。”

他深呼吸，解釋道：“你們在收費站看到的露絲，不是鬼魂，而是她用頭盔將自己的精神從網絡世界折射到現實世界的意識投影！”

“一開始可能是投影到機器人身上的，”安格爾大師撫摸了一下自己送給露絲的、只剩下半邊身子的機器人：“所以這個機器人才會這麽破舊。”

“後來，等到機器人徹底壞掉，她只能利用我送給她的戒指投影出一段虛擬影像，所以你們才會覺得她像是女鬼。”

原靈均回憶起收費站那突然亮起又突然滅掉的燈光，和能夠看到和聽到、卻觸摸不到又突然消失的貞子女士，心中已經信任了安格爾大師的猜測。

“那她為什麽不把話挑明，又很快就消失在我們面前？”

“不說明白，可能是當時的你們無法理解，或者她覺得沒必要讓你們知道，而很快消失……”安格爾大師的眉頭皺了起來：“很可能是維持‘瑤池系統’運行的能量不夠了。”

“也對，”原靈均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場景，下意識道：“那個遷躍點看起來起碼有一百多年沒使用過，上面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就算儲存了再多的能量櫛，也無法在一百年後還維持正常使用，更何況露絲女士親口說了，能量不足，第三遷躍點的收費站只收能量不收錢。

安格爾大師將手中的“管理員001”頭盔又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著。

原靈均向他解釋道：“在把這個頭盔拿回來後我就一直放在角落，沒有使用過。”

“在這裏能登陸‘瑤池系統’嗎？”安格爾大師問道，他低聲對原靈均，也像是對自己道：“我真的很想、很想再見到他們。”

“暫時不行，”雖然不想讓他失望，但原靈均還是選擇實話實說：“我們從位於尼瓦納星系的E-0001星球一路建設全息網絡來到這裏，最近的信號塔在露絲女士出身的埃爾夫星球，那裏的網絡信號傳到德沃夫星只剩下一點點，不足以承載整個系統的運行。”

“抱歉。”

說實在的，從拉起一支《山海經》異獸組成的基建小分隊，到修建出覆蓋大半個星系的全息網絡，原靈均自己也覺得自己非常勵志，只可惜，還遠遠達不到華夏民族基建狂魔的水平。

安格爾大師遺憾地嘆了口氣，但他很快又安慰原靈均道：“這不是你的錯，你能連通大半個星系的全息網絡，已經很了不起了，就算老師知道了，也會很高興的。”

“我是說，可以在德沃夫星也修建一個信號塔嗎？如果盡快動工，需要哪些準備？”

“嗯……”這會兒精衛沒在身邊，所以原靈均考慮了一下她以往的工作。

“需要地。有建設批文，不會被城管抓去蹲監獄那種。”

“我有啊。”安格爾大師道：“兩萬平米夠不夠？不夠再買。”

“……夠了，”原靈均又道：“還需要信號塔的配件。”

精衛上次反映，“小黃雞號”裏的配件有些不夠用了。

“我來打！”安格爾大師不假思索：“老師那裏的配件也全部是我打的，圖紙都還在智腦裏沒有刪掉。”

“嗯，好的。還需要……”原靈均想了想：“還需要鋪開頭盔的銷售渠道，否則光有信號塔，賣不出游戲就虧本了。”

“包在我身上！”安格爾大師拍著胸脯承諾：“用不了一周，我讓德沃夫星人手一只‘瑤池’頭盔，沒有頭盔別想參加星級大師的考核。”

“還有什麽其他要求？”

“……沒了。”原靈均道：“明天就可以開始施工，兩周之內讓你玩上游戲。”

他真心覺得，有安格爾大師的全力支持，這次信號塔的修建應該是有史以來最順利的一次。

畢竟，為了早日見到親愛的未婚妻，這位在德沃夫星比大熊貓還珍貴的六星大師他濫用職權、壕無人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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