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夜晚的埃爾夫星空曠而安靜, 星光穿透鉛灰色的雲層, 給黑暗中的森林鍍上一層溫柔的銀邊，佇立的林木伸長枝幹，緘默不語，如同一群忠誠的守衛。

此起彼伏的蟲鳴聲漸漸安靜了, 小動物在林間穿梭的響聲也漸漸隱沒。

“沙啦啦。”

黃槲樹的樹梢突然動了動，在冰涼如水的夜色中顯得十分醒目。

“誰？”

塔爾半圓形的耳朵動了動，他敏銳地站起身，推開樹屋上唯一一扇窗戶。

“嘎——”

“撲通——”

踩在樹枝上跳躍的一只白貓似乎被嚇到了, 球一樣的身體在空中一滯, 連續撞斷了好幾根纖細的樹梢, 隨後猛地摔在兩米之下的地面上。

“吼！”

胖貓楞了一下, 炸起一身毛。

塔爾似乎看到, 它肚子上的肥肉在地面彈了兩彈。

“……”

“少爺？”醫生問道。

“沒事, 一只蠢貓。”塔爾合上了窗戶。

他眉頭微皺, 在心中思索，總覺得這只胖貓球一樣的體型有些熟悉。

似乎在哪裏見過？

地上的白貓一邊舔爪子擦臉一邊偷偷擡頭看, 見塔爾合上了窗戶不再註意自己, 它眼珠滴溜溜轉了轉, 從地上一躍而起，四爪生風向著森林外的方向奔去。

白貓的身形漸漸變大，之前被爪子擋住的位置, 一個金色的“王”字熠熠生輝。

“吼！”

窮奇盯梢好幾天, 總算有了成果, 每一根銀白色的毛都閃爍著興奮喜悅的光。

“吼吼吼！”

要不是擔心打草驚蛇，他簡直想伸展背後的翅膀，好好飛一圈。

“……”

虎吼聲傳到森林，鳥飛獸走，驚得樹林深處更加安靜。

原靈均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從房間裏走出來，“小白在吼什麽？”

精衛和大哇已經站在外面有一會兒了。

側耳傾聽了一下，精衛翻譯道：“他說：船長，那兩個點子要跑路！風緊、扯呼！”

原靈均：“……”

這只白老虎真是見多識廣，滿嘴黑話啊！

……

窮奇連滾帶跑，一路氣喘籲籲地將他從樹屋旁邊偷聽到的話學給了原靈均。

“你確定？”

“當然！”

毛茸茸的白色耳朵動了動，窮奇驕傲道：“不就是偷聽嗎？我以前吃……不，是尋找美食的時候，隔了幾百裏遠都能聽見食物的動靜！”

原靈均：“……”

“那你很棒棒啊。”他敷衍地撓了撓白老虎的下巴，鼓勵道：“繼續保持！”

“吼！”

窮奇昂首挺胸，像個被老師發了小紅花的小學生。

“大……不，船長，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

窮奇舔了舔爪子，有點不好意思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盤味道這麽好的菜，還沒養肥就吃掉，我有點兒不舍得。”

原靈均：“……”

“那你說怎麽辦？”

窮奇的眼睛“biu”地一下亮了起來，像兩盞一千瓦的小燈泡。

“你們缺不缺內應，打入敵人內部，任勞任怨絕不背叛的那種？”

原靈均：“……”

“你？”他問窮奇。

窮奇白色的、胖乎乎的下巴猛點，眼神中滿是期待。

壞人的老巢一定全是壞人，這就像是放棄了一只北京烤鴨，但是得到了一桌滿漢全席。

窮奇覺得，這波不虧。

原靈均深思了一下。

“……不行。”

“為什麽？！”

窮奇震驚、痛苦、失落、難過地張大了眼睛，準備學小奶牛的樣子，原地打兩個滾。

據說他們貓科動物只要這麽滾一滾，沒人能抗拒他們的魅力！

然而雷電法王船長心硬如鐵，不在這個“一般人”的範圍內。

原靈均敲了敲大貓脖子上的項圈，“只吃壞人？”

窮奇：點點點。

“不對好人下手？”

窮奇：用力點點點。

原靈均緩緩靠近他，俊秀的面容在窮奇面前放大，然後，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想吃嗎？”

窮奇：什、什麽？

大巫的鼻子？！

他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在心裏想象——

鮮嫩的皮肉、酥脆的軟骨、甜美的血液……

更重要的是，那無與倫比的成就感……

“吸溜——”

窮奇吞了吞口水，拼命點頭，如同在脖子上裝了電動小馬達。

原靈均：“呵呵。”

等等，我剛才做了什麽？

窮奇終於從誘惑中反應過來，他的脖子一頓，僵硬地梗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一只小黃雞猛地從原靈均懷裏沖出來，撲騰著翅膀，跳到窮奇的頭頂就是一陣踩踩踩、叨叨叨，差點把他的頭頂叨成一片地中海。

“叫你吸溜！叫你想吃！叫你點頭！”

“均均是我的人！”

窮奇：“……”

他狼狽地拿兩只前爪抱住頭。

“我錯了，我真的改過自新，不吃人了！剛才那是條……條件反射！”

“我叫你條件反射！我打你也是條件反射！”圓圓又是一陣猛叨，叨得窮奇頭頂上的“王”字都暗淡了。

“夠了！”窮奇抱頭大吼：“我是真心實意去做臥底的！你們誰能有我壞？不，誰能有我懂壞人的心？！你們不行！不行！！！”

原靈均：“……”

小白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好奇心是人類的通病，原靈均也想知道，塔爾和醫生這兩人拿走灰化病的資料要做什麽，另外，他們口中的“家族”盤踞在泰坦星與埃爾夫星上數百年，處心積慮地用魔氣做人體試驗，又是為了什麽。

第六感如同蜘蛛般伸出無數游絲，某一處被已經發生的事情觸動，在心網上蕩起經久不息的漣漪。

原靈均總覺得這些事情似乎和自己有些關聯。

他決定信任這種直覺。

“這樣吧，”原靈均看了看大哇，“我把小白脖子上巫咒的控制權轉移給你，你和他一起去。”

“不！”窮奇炸毛抗議：“我才不要和饕餮這個大傻子一起去吃滿漢全席！”

原靈均：“……”

大哇秉持了自己一向的沈穩可靠，以及作為X4一哥的魄力。

雖然在埃爾夫星開私房菜館的計劃可能要擱置，但他還是任勞任怨提起窮奇的後脖子。

“給我一分鐘。”大哇道。

原靈均指了指旁邊的小樹林，示意他盡快。

大哇從窮奇的身上薅了把老虎毛，塞進他的嘴裏，然後嚴肅地拎著這只胖老虎去樹林裏敘了會兒舊。

窮奇：“嗷嗷嗷嗷嗷——”

窮奇被拎著出去，扛著回來。

白老虎的臉胖了一圈，還不是虛胖。

他有氣無力地喘了口氣，一改先前對大哇的態度：“饕、饕餮老大威風凜凜、氣派不凡、讓人腿軟，能和饕餮老大一起臥底，我太榮幸了！”

“真、真的，我超高興！”

原靈均：“……”

不管怎麽說，這只欺軟怕硬的白老虎打不過饕餮，對於他們倆要做的事情來講是個好消息。

“好了，事不宜遲，你們走吧。”

從窮奇報信，到他們一起商量後續計劃，再到窮奇最終屈服已經過了七八分鐘的時間，原靈均向身後看了看。

“放心，他們還沒走。”窮奇知道他在擔心什麽，毛茸茸的白色耳朵動了動，確定道。

原靈均突然有點想要把X4裏的渾沌也召喚出來了，聽說他和窮奇一樣欺軟怕硬、懲善揚惡。

這種生物測壞雷達太好用了！

·

漆黑的夜幕中，兩道身影悄悄爬下樹屋，向遠處的沙漠走去。

塔爾手中拿著一個盤狀的指示器，上面的有微弱的燈光一閃一閃，屏蔽著周圍的電子設施，同時，指示器中央藍色的光點不斷延伸，顯示出一條曲折的光路。

“這裏是森林區，也就是我們所在的地點。”

醫生的行走還有些困難，他拄著一根黃槲樹枝削成的拐杖，給塔爾指路。

“飛船埋在地下，只有從特定的通道進去才能夠進入那個秘密基地，一旦路線錯誤，或者直接從基地上方挖掘通道，那片流沙區就會坍塌，裏面的物資自動銷毀。”

“他們也算是為了這個試驗場所花了大工夫。”塔爾輕嗤一聲。

在他們身後，兩個胖成球的身影隱藏在黑夜中。

因為窮奇白色的皮毛實在不適合跟蹤，他忍痛給自己塗上了一層墨水，現在看起來就和大哇一樣黑漆漆。

這只黑漆漆的胖球撲扇著兩只同樣黑漆漆的翅膀，從後方飛近，暗中觀察。

塔爾灰色的耳朵動了動。

他突然轉過頭。

“嗖！”

窮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挖了個坑，把自己埋進了沙子裏。

與此同時，大哇從身下揪出一只躲藏得很好，正在睡大覺的蟲子，照著塔爾和醫生的臉扔去。

蟲子：？？？

它美夢被打擾，又硬生生從舒服的砂礫下被人揪出來，怒火高漲，揮舞著大螯就朝著面前兩個人類攻擊。

“少爺小心！”

醫生從自己的醫藥箱內抽出一把武器，扔給塔爾。

塔爾在半空中接住粒子槍，扭轉身體，瞄準，射擊，一切都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反應。

“轟——”

下一瞬，熾熱的激光從槍管中射出，以一個微妙的角度洞穿了蟲身上最為脆弱的腹甲，帶起一篷鮮血。

黑色的巨蟲轟然落地。

塔爾又向身後打量了片刻。

“怎麽了？”醫生問道。

“沒什麽，走吧。”

收起槍，塔爾又恢覆了怯懦無害的樣子。

他疑惑地將目光從腳下的沙漠掠過，總覺得剛才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夜色的掩飾下盯了自己好幾眼。

……

幾分鐘之後。

“呸呸呸。”

沙子下面鉆出一張黑色的嘴，他努力地向外吐了幾下，吐出一只帶著海鮮味兒、蟲子味兒的黑球。

窮奇身上的墨水掉了一半，黑一塊白一塊地，一臉嫌棄地舔舔黑爪，擦了擦臉。

“怎麽樣，看清楚了嗎？”大哇問。

“看清楚了！”窮奇的眼睛亮閃閃，望著一個方向：“就在那裏，咱們才不和這兩個大傻子一樣繞路，我們走直線！”

然後——

嘿嘿嘿。

窮奇舔了舔爪子，心想：讓你們知道什麽叫做敲詐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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