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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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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崔肆歸失蹤了?”

崔元嘉聞言冷笑,只覺得心情舒暢。

而一旁的倩倩臉色卻格外的差,陰沈著臉不語。

崔元嘉瞥了一眼倩倩,語氣含著笑意,道:“本殿下聽說,你主子也不見蹤影了?”

倩倩本就難看的神色頓時凝固,黑亮的瞳孔緊盯著崔元嘉。

那眼神陰冷又恐怖,竟讓崔元嘉有些害怕。

倩倩微瞇著眼,眼神停頓在崔元嘉身上一會兒,隨後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崔元嘉在原地緩了一會兒,不耐煩般才張口問道:“人還沒到麽?”

下人出去打聽,很快就折返回來道:“回殿下,外面奴才見方才您還有事,便讓群臣在外等候著,現在小的去叫進來?”

“廢話,”崔元嘉煩躁道,“不然呢?”

前前後後跟著崔元嘉一路來到京營的朝臣不算多也不算少,其中有本就是崔元嘉的自己人,也有一些見風使舵投奔崔元嘉的人。

崔元嘉並不在意那些墻頭草,他本就身為皇子,站在他這邊的人越多,清君側的理由便越值得被信。

和錦帝到底是不是沈原殷下的毒,崔元嘉已經不在乎了。

只要沈原殷把持著朝堂一刻,他的理由便是名正言順,誰也說不了他逼宮。

再等他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史書如何書寫,不也還是他說了算。

崔元嘉想到此,臉上早已是一片笑意。

他面對著諸多群臣,掩蓋掉臉上笑意,換上沈痛的表情和語調,道:

“諸位臣子,陛下臥病在床,而丞相卻蒙蔽聖聽,竊據朝堂,此乃社稷之賊!”

“丞相手握玉璽,以‘籌集軍糧’為由,幾次三番搜刮銀子,誰知道那些銀子最後去了哪兒。丞相把反對他的大臣貶去蠻荒之地,仗著手中權勢為非作歹,父皇深受賊人蒙蔽,被蒙騙數次,卻仍然深信不疑。”

“本殿下見此痛心,諸位見證,誓要誅殺國賊,還朝堂清明,護陛下安危!”

“我知道,大家跟著我,或許會被安上謀逆的罪名,可我不是要爭什麽皇位,我只是想還朝廷一個清凈。”

“只要能除了這奸賊,我即使是死在宮門前,即使是將來被史官痛罵,我也認了。諸位若信我,便隨我走上這一招,若不信,我也絕不強求,只盼來日你們想起今日,不會因錯失救駕之機而悔恨終生。”

在說話間,崔元嘉的自稱已經變成了“我”。

崔元嘉深吸一口氣,沈重的聲音再次道:“凡我出征者,待平定叛亂,必有重賞;若執迷不悟,助紂為虐者,待我大軍斬下賊人之首之日,定當誅滅九族,絕不姑息!”

底下叫好的聲音不斷回響,有幾個朝臣面面相覷,卻發不出聲來。

崔元嘉的話看似鏗鏘有力,裏面包含了多少水分,他們心裏都清楚。

誰才是賊人?

有一臣子在周圍一片叫好聲中低聲道:“我突然有點後悔了……我總覺得二殿下不太靠譜……”

他旁邊的同伴聞言咬牙,道:“我們人都在這兒了,已經別無選擇了。二殿下好歹是嫡皇子,名正言順,這不叫謀反,這只不過是為了清除陛下身邊賊人,何錯之有。”

門後的倩倩倚靠著門板,冷眼看著這一切。

“還是沒有找到主子麽?”倩倩問道。

“最新消息仍未曾見到蹤影,不過主子武藝高超,想必不會有事。”

倩倩卻放不下心來,她的心中總是彌漫著一種難以描述的不安。

她喃喃道:“我怕恐生變故……臨時改變計劃吧。”

寒風凜冽,吹在沈原殷臉上有些發疼。

“二皇子已經悄悄出城,與京營在一起,”簡然低聲道,“還有一些朝臣沒有應召前往禦書房。”

沈原殷聽完簡然匯報,而後擡步往前走,禦書房的太監連忙將門推開。

數十名朝臣聞聲擡眼,齊齊看向了丞相。

沈原殷迎著眾人的視線,視線掃過禦書房內。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鋒利地刺向他們每一個人。

沈原殷很快收回視線,哪些人沒來他心裏已經大抵有數。

京中氣氛跋扈緊張,眾大臣不可能沒有感受到。

崔元嘉出城的消息看似隱蔽,實則崔元嘉自己都已經把消息透露出去了。

一面是二皇子出城,一面是丞相邀約禦書房。

一念之差,便可踩入萬裏懸崖。

能在朝中混到一二品的重臣都跟人精似的,心裏都有明鏡照著,方才沈原殷一看,除開崔元嘉的人,其餘的重臣基本都在禦書房。

也不乏極少數人臨陣脫逃,倒向了崔元嘉的。

沈原殷緩慢道:“陛下身體不適,為方便陛下知曉政事決議,還請各位暫且住在宮中,不要外出。”

眾人環顧四周,吞下欲言卻止的話語,最後紛紛應是。

處理完禦書房的事情後,沈原殷便再次返回養心殿。

“讓錦衣衛嚴守宮門,沒有本相的批準,不許任何人進出宮門。”

沈原殷此刻正在養心殿外,吩咐著宮中和京城各個地方的巡邏守備之事宜。

待一切都安排妥當,沈原殷才吐了一口濁氣。

他語氣充滿了倦意,道:“消失不見的事情是多少天前的?”

幽崖關距離京城有段不短的路程,即使是快馬加鞭也要耗費時間。

而他剛剛知曉崔肆歸生死未蔔之時,盡管不想承認,但他的確有些心慌意亂,以至於讓他忘記了路程的事情。

這個“他”指的是誰,簡然心裏清楚,道:“回大人,是五日前的落款。”

五日……

從幽崖關到京城一路快馬加鞭,差不多也就是五日的時間了。

黑夜慢慢籠罩天空,暮色在不知不覺間降臨。

那個團扇始終卡在沈原殷的心中,他此刻正待在養心殿的偏殿,窗戶大開,露出外面銀裝素裹的一切。

風中夾雜著雪花,在空中慢悠悠地飄著。

殿中的地龍燒得旺盛,竟也不覺著冷。

夜已深,可和錦帝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仍然隱約傳至他的耳中,沈原殷手中揣著湯婆子,身後尹頌的聲音隨之而來。

“應該是時日無多了。”尹頌平靜地道。

“不能繼續吊著?”

尹頌搖頭道:“先前就是用藥材吊著,現如今再好的藥材也拖不了多久了。”

“最多能拖上幾日?”沈原殷問道。

他的手掌伸至半空之中,雪花顫顫巍巍落在他的手掌心,很快又被手心溫熱的溫度融化,最終化作了一滴水。

“三日是極限了。”尹頌道。

“三日,足夠了。”

沈原殷說完,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泛白的指尖攏著衣領,而後慢條斯理地將袖口整理幾下。

就在此時,簡然進來道:“大人,不出您所料,他們提前行動了,京營已經攻破城門,往宮中而來。”

沈原殷聞言輕笑,袖口的褶皺已經平整,他擡眸看向外面,輕聲道:“卯時之前,守住了。”

現在正醜時,距離卯時不算太久。

簡然立刻道:“是。”

燭燈還在燃燒,沈原殷走進裏殿時,和錦帝才半夜夢魘驚醒,一邊急促呼吸,一邊又不停吐血。

聽見腳步聲,和錦帝耷拉著眼皮看了一眼,才疲憊著道:“是丞相啊。”

有福正指揮著太監宮女收拾沾血的床鋪。

“陛下,二皇子反了。”沈原殷語氣波瀾不驚,平鋪直敘地道。

和錦帝的困意頓時散去,驚道:“什麽?!”

殿中宮女太監迅速跪地,死死低著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沈原殷道:“二皇子帶著京營和一些臣子,打著‘清君側’的名義,欲行逼宮一事,現已攻入城門,錦衣衛正拼死抵抗。”

和錦帝咬緊牙,充滿紅血絲的眼球顯得更加恐怖,他的聲音嘶啞道:“朕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先是下毒,再是逼宮,崔元嘉眼裏可還有朕,可還有規矩!”

和錦帝的情緒太過激動,猛然又吐出一大口血來。

有福顫抖著去擦拭,視線定定看向帕子,不敢隨意亂瞧。

“皇後呢?”和錦帝一字一頓地問道。

“跑了。”

沈原殷語氣淡然,似乎並沒有那麽在意,而和錦帝此時正怒上心頭,竟也沒發現沈原殷的不對勁。

“追!”和錦帝斥道,“殺無赦!”

“臣已下令全力搜查皇後。”

和錦帝咳得劇烈,仿佛五臟六腑都要被咳出來。

有福正要上前,和錦帝卻突然做了個手勢,道:“除了丞相,其他人都給朕出去。”

有福聞言,不敢猶豫,攆著殿中其他人就連忙跑了出去。

沈原殷餘光瞥見有福矮胖的身影,以及外面站著的竹木,放下心來。

和錦帝還躺在床上,他呼吸有些困難,喘氣時都需要大口呼吸才能確保不會難受。

“丞相,玉璽在何處?”許久,和錦帝開口問道。

沈原殷不卑不亢地道:“回陛下,臣將玉璽就放在了養心殿中。”

和錦帝聽此有些意外,道:“怎麽沒帶在身邊。”

“君臣之禮不能廢,二殿下說的沒錯,臣暫掌玉璽的確不合規矩。”

“規矩……”和錦帝難以理解地笑了一聲,道,“他就又有規矩了麽?!”

“咳咳……”

和錦帝又咳了幾聲,他緩了一會兒,雙目盯著半空中發神,身上的疼痛感越來越重,將他的思緒拉回。

和錦帝心裏有數,他躺在床上太久,也太多次,身體如何他心裏門清似的。

外面大雪紛飛,他這身體,怕是挺不到來年春日了。

和錦帝眼中發狠。

就算他時日無多,也決計不可能讓崔元嘉那個混賬玩意兒撈到半點好處!

“丞相,你不會背叛朕,不會背叛大蕭,對麽?”

沈原殷站在和錦帝旁,眼神平靜,道:“自然。”

“好,”和錦帝突然語氣狠戾道,“拿詔書來,朕念,你寫。”

沈原殷將空白的詔書平鋪在桌上,毛筆取墨,卻頓在空中。

“陛下,在二皇子眼中,玉璽是在臣手中,詔書不一定能夠服眾。”沈原殷提醒道。

但不等和錦帝反應過來,沈原殷緊接著提出了解決辦法。

他道:“各位大臣如今都居在宮中,不如派人傳他們過來,做個見證?”

“傳。”

沈原殷推開門,空中白雪瞬間刮進殿中。

習慣了殿中溫暖的沈原殷這時也感受到了寒冷。

沈原殷環視一圈,殿外有福卻沒有候著,竹木也不在。

他吩咐了其他人,即刻讓各位臣子來養心殿。

下完令,沈原殷才轉身回到殿中。

他原先給那些臣子安排的居住就不算遠,離養心殿恐怕也就半個時辰不到。

和錦帝強捱著心中怒火,而沈原殷進殿後卻並沒有走進和錦帝的視線範圍之中。

和錦帝的感官也不好使了,沈原殷放輕了腳步聲,走至了一個櫃子前。

層層書本之下,被壓著一個團扇。

沈原殷拿起團扇,才走至和錦帝旁,團扇被他輕輕放在了桌上。

和錦帝還沈浸在怒火之中,沈原殷也沒有與和錦帝交談的打算。

互不幹擾般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面才傳來紛雜的腳步聲。

“丞相大人,人到了。”

沈原殷與和錦帝的位置前方,有一個屏風阻擋著視線,各個臣子站定在屏風前屏息凝神。

他們在來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崔元嘉的所作所為,此時他們都低著頭,不敢發出動靜聲。

“只有這點人麽?”和錦帝微瞇著眼,卻沒看見多少臣子,“瞧著像是只有十餘人。”

沈原殷瞥了一眼屏風,道:“陛下看錯了,來了四十有餘。”

和錦帝聞言便沒多關註,道:“朕自知身體孱弱,恐時日無多,現令丞相代寫詔書。”

“崔元嘉與許雨珍,以及一切涉事人員,全部以死刑處置,一個不留。”

隔著一層屏風和不算遠的距離,和錦帝的聲音清楚傳至了他們耳中。

和錦帝頓了頓,又道:“四皇子崔肆歸,收回其手中所有權力,賜鳩酒一杯。”

沈原殷手中動作未停,眼也不眨一下,繼續寫著。

“令七皇子崔文彥為太子,丞相為太子少傅,朕死後,七皇子即刻繼位,丞相以帝師之位,輔佐幼帝,穩定山河社稷。”

——玉璽穩穩蓋在詔書之上。

沈原殷嘴角一彎,道:“各位大人,出去吧。”

屏風後的眾人行禮,隨後推門而出。

眾人一腳踏出殿門,外面候著的人立馬迎上來,壓低著聲音問道:“何事?怎麽就單獨只叫了你們八人進去?”

八人互相對視一眼,為首的戶部尚書溫和道:“或許是你們品級不夠。”

那人被噎了一下。

戶部尚書沒顧他,徑直往偏殿而去,一邊又將殿中之事講與外面的人聽,他道:“陛下……”

殿中,沈原殷將玉璽妥善放好,蓋上蓋子。

“啊——!”殿外突然傳來有人的驚叫聲。

和錦帝皺眉道:“聽著怎麽像是有福的聲音。”

沈原殷道:“今日雪大,許是有福公公不小心踩著雪,腳滑了。”

“吱呀”一聲響,竹木推門而入,在沈原殷耳邊快速低聲道:“交代了,是陛下。”

隨後竹木拉開距離,恢覆正常聲音道:“陛下,叛軍已至宮門,錦衣衛與其僵持。”

“哈哈哈,”和錦帝突然笑出聲來,“真是……真是朕養的好兒子啊,哈哈哈……”

沈原殷遞了個眼色,竹木便出去了。

詔書上的墨汁已經幹透,沈原殷手持詔書與團扇,踱步走向和錦帝旁邊。

沈原殷手中轉動著團扇扇柄,徐徐問道:“陛下,這團扇的畫作不錯,敢問是哪位畫師所著?”

和錦帝瞧見團扇,上面的“晚”字仍然綴在上面,他似乎是沈浸在回憶之中。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和錦帝才恍惚著道:“是晚秋啊……”

許是病重,或是知曉自己大限將至,和錦帝竟也不排斥說出狄晚秋。

“好像是……朕也記不清了,好多年前了,晚秋送給朕的團扇。”

“朕和晚秋,兩情相悅,朕把她貶到冷宮,只是開個玩笑罷了,怎麽就,怎麽就……”和錦帝聲音顫抖道,“晚秋怎麽就死在了冷宮裏呢……”

沈原殷居高臨下地看著和錦帝,眼底一片嘲諷。

“是麽,”他道,“但臣怎麽聽說,是陛下給狄小姐下的毒呢?”

和錦帝猛然瞪大眼睛,呵斥道:“胡言亂語!”

“丞相,你什麽意思?”和錦帝森然道。

沈原殷輕笑一聲,隨後朱唇輕啟,道:“竹木。”

“唔唔……”

竹木手上拎著鼻青眼腫的有福,將人一路拖了進來。

有福本就肥碩,鼻涕眼淚在臉上混在一起,看起來惡心極了。

“啊!”

有福被竹木丟在了地上。

“奴婢說,奴婢說……別打了……”

有福掙紮著爬向沈原殷,卻在即將碰到沈原殷的衣擺之際,被竹木拖回來又踹了一腳。

和錦帝也在此時註意到了不對勁,他強撐著想要坐起來,卻又沒有力氣。

沈原殷冷眼瞧著這兩人的動作,語氣淡漠道:“去把你家主子扶起來。”

有福看了看沈原殷的臉色,又回頭看了看竹木,確定無誤,才抹了一把臉上血水,站起來去扶和錦帝。

和錦帝靠坐著,臉色不虞,再次問道:“丞相,你什麽意思?”

沈原殷坐在桌旁,好整以暇地看著和錦帝和有福。

“臣方才從有福公公那裏得知,陛下之所以給狄小姐下毒,是因為不滿狄小姐為陛下出謀劃策。”

和錦帝警告道:“丞相。”

“忘了說了,”沈原殷視線落在詔書上,道,“方才寫詔書的時候,臣手有點疼,所以手滑,好像寫錯字了。”

和錦帝心中頓時不安。

竹木拿起詔書,走向和錦帝旁邊,有福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陛下請看。”沈原殷輕聲道。

竹木“唰”的一下展開詔書。

和錦帝渾濁的眼珠看著詔書,沒多久他便像發了瘋一般,叫喊道:“這什麽?!”

地上的有福沒忍住好奇,餘光偷偷瞥向了詔書,待看清內容,有福猛地一驚。

詔書上黑字明明白白寫著“封四皇子崔肆歸繼位”。

和錦帝一用力,似乎要往前撲去,但因為實在無法控制身體,臉都憋得通紅,卻無法動彈一丁點。

竹木合上詔書,走回沈原殷身邊,沈默著站著。

和錦帝頹然間,突然恍然大悟。

“你和崔肆歸……是一夥的?”

沈原殷沒有回答和錦帝的話,他只擡眸看向門外,外面的廝殺聲似乎近了。

竹木低聲道:“京營已突破宮門。”

“你以為你篡改了聖旨就有用麽?!方才那麽多臣子見證,你以為有用麽?!”和錦帝怒道。

沈原殷有些不解地看向和錦帝,道:“陛下真是糊塗了,方才哪有四十有餘的人,明明只有八人而已。”

“沈、原、殷!”

和錦帝情緒上漲,一口血再度噴了出來。

沈原殷不想再與和錦帝廢話,聲線冷淡道:“陛下剛坐上九五之尊時,前後因治水、瘟疫兩事,民心大漲,萬民敬仰。”

沈原殷嗤笑一聲,繼續道:“可這一切,竟都不是陛下的功勞,真是可笑。”

“是朕做的!是朕!”和錦帝被激怒,吼叫道,“是朕!跟狄晚秋有什麽關系?!”

“的確是陛下,”沈原殷道,“陛下親自拿走了狄小姐的功勞,最後還將人滅口。”

和錦帝聞言,徹底失去理智。

“是朕的錯麽!朕怎麽會有錯!”

“如果不是她太聰明了,朕怎麽會殺了她?朕在處理正事,她在禦書房伺候,為什麽她可以提出那麽多朕無法想到的解決方法?!”

“她不過一介女流,她憑什麽這麽聰明?憑什麽?!”

“朕是皇帝,九五至尊的位置是朕在坐著,朕想殺誰就殺誰,需要什麽理由?需要什麽借口?”

和錦帝深深吐了一口氣,道:“如果她沒有那麽聰明,那朕怎麽會願意殺了她……朕愛她的啊……”

“朕那麽愛她……但她對不起朕。”

“朕才是皇帝,如果連一個深宮裏的妃子都比朕聰明,比朕聰慧,那不太可笑了嗎?”

“所以這沒有做錯,她該死,她就應該死!”

和錦帝惡狠狠地道。

沈原殷只覺得荒繆。

太荒謬了。

僅僅因為這樣的理由,就讓狄晚秋失去了生命。

僅僅因為和錦帝的自尊心作祟,僅僅因為和錦帝心裏的落差感。

僅僅如此……

如此荒謬的理由,偏偏竟是事實。

外面的廝殺聲越來越大,兵器碰撞發出的刺耳刮擦聲清晰傳至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大人?”竹木詢問似的問沈原殷。

“叫尹頌進來。”

沈原殷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和錦帝聞言突然想起了尹頌是做什麽的。

和錦帝不可置信道:“丞相,你要做什麽,你也要反麽?!”

尹頌很快來到殿內,和沈原殷對視一眼,手上拿著一顆藥丸,就要往和錦帝那邊而去。

竹木見此上前,固定住和錦帝的動作,好方便尹頌。

藥丸被強行餵了下去。

藥效似乎立竿見影,昏沈的感覺湧上大腦,仿佛下一刻就要暈過去。

眩暈之中,時隔多年的情緒再次回溯,和錦帝仿佛再一次身臨其境感受到了那股深深的嫉妒感。

狄晚秋不過閨閣之女,沒什麽見識,為何在一些政事上做的比他這個皇帝還要厲害……

他不理解,他不服。

看見萬民敬仰、朝臣稱讚的時候,漫上心頭的卻不是開心,而是深不見底的恐懼和嫉妒。

他強顏歡笑與那些人交談,面無漏洞地接受所有人的讚揚。

可那也只是裝腔作勢,皮下是惶恐不安真實的他。

所以他害怕,恐怖的情緒不斷積攢,最後在一天夜裏爆發。

他將狄晚秋貶至冷宮,全然不顧尚且年幼的孩子。

他裝聾作啞放任宮中謠言四起,坐實他厭惡淑妃之事。

可這仍然不夠,面對一些政事時他的手足無措讓讓氣憤,讓他怒氣橫生。

終於,他在某天,親自下令給淑妃下毒,並為了自己的形象,將此事暗中栽贓給了知情的皇後。

自此,聖明的和錦帝消失,昏庸貪圖享樂的和錦帝出現。

可他不後悔,貪圖享樂本就是他的本性。

起碼他在年少時,治水有功、消除瘟疫,這是他的功勞……

他沒有昏庸一世碌碌無為,他也曾做過豐功偉績。

所以,那是他的功勞,他不後悔。

和錦帝再閉上眼睛的剎那,看見了沈原殷冷淡的眼神。

打更聲回響在宮城之上,卯時已至。

“大人,二皇子已到養心殿。”

沈原殷看了一眼已經昏迷不醒的和錦帝,與床邊縮成一團的有福。

“走吧,去會一會二皇子。”

大雪已經在逐漸變小,崔元嘉等人帶著一身血跡站在養心殿前,錦衣衛層層密布,護在前方。

血跡滴落在地,漸漸散開。

一片潔白之中,混進了刺眼的血色。

“真是許久未見了,二皇子,”沈原殷漫不經心地看著崔元嘉,道,“作為叛軍首領,二皇子還有什麽遺言可說麽?”

沈原殷的眼底充滿了蔑視。

崔元嘉咬著牙,道:“沈原殷,你是聖上身邊的亂臣賊子,今日本殿下便要清君側,明聖眼!”

錦衣衛與京營劍拔弩張,只等待一聲令下。

崔元嘉的手已經擡起,他微瞇著眼睛,已經做好準備下令。

就在崔元嘉手即將放下那刻——

“吼——!”

一聲虎嘯憑空出現,瞬間刺破了兩軍之間那近乎凝固的死寂。

羽箭咻地劃過空中,發出破空聲,直奔崔元嘉而去。

沈原殷擡眸看去,猛虎跟隨在馬匹旁邊,呲著牙齒,崔肆歸手持弓箭,冷冷盯著崔元嘉的方向。

羽箭入體。

崔肆歸扭頭看向沈原殷,與他兩兩對視。

呼嘯許久的雪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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