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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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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3 章

外邊有人幫手,都是褚敐篩選過的可靠的人,還有阿旺在,她不需要為得喜和孩子擔心。

只有眼前這個人,實在不省心。

她已經盡她所能地表明不爭的心跡,可是莊瓊瑛生在那樣的人家,多疑是她們的必備鎧甲。只要她留在京城,那一天遲早會來。

原指望生個女孩,打消對方的“憂慮”,命運弄人,時時讓他們身不由己。不過,她清楚地知道,倘若不是經歷了那些事,這位天潢貴胄眼裏絕不會有她。

“褚痝!”

她煩躁,喊得咬牙切齒,但聲不高。他仍聽進去了,努力睜開眼,伴著困意糾正:“在下江十二,溯州人。”

“哼!”

他聽出不悅,見她肚子上躺著那只寶匣,只當是因為打不開而惱,忙搓把臉,打起精神來伺候。

“機關在這,按住鳳凰腳尖……”

“啪嗒”一聲,盒子開了。

他拿掉蓋,閉著眼絮叨:“正月裏做了個舊夢,猛然想起你曾在月下殿藏了一樣東西,打發自己人去將它請了回來。起初沒參悟其中道理,又怕你嫌我自作主張,沒敢拿出來。我知道你從不做無用之事,藏起來是怕牽連到它會受損,因此趕在生產前送來做護身符。擔心不長眼的人誤碰,才找了這匣子來裝,我只擦了擦沾到的泥土,沒動裏頭。你瞧瞧是不是它?”

是,這是一輩子都不會忘的東西。

她摸了摸舊帕子上的臭牡丹,而後小心翼翼展開。

一兩的二十張,五兩的八張,十兩、二十兩都是四張,五十兩的一張。

賈餘自私,從來只進不去。太太一直靠嫁妝養著她們,能拿出這些,已經是盡她所能了!

在南宮時,還留有清高的賈從真無數次想過要死,又不甘心就那樣窩囊地死去,只能拿它們當做依靠,提醒自己有人掛念著她,期盼著她歸去,借此撫平淒楚。

後來她靠耍花招做了玉姑,便舍不得再碰它們——太太清清白白做人,她不能玷汙了太太的心意,只好掩埋。

“這是母親給我預備的傍身銀子,我舍不得花用,每晚拿來數一數……”

他沒敢睡著,一直在留神聽著,不免疑惑:是哪位母親?

她重數了兩遍,突然笑起來,湊上前,朝他眼皮吹氣,“你送我金山銀山,也蓋不過它去。江十二,這心意我領了,往後再也不隨意欺負你。”

癢,眼皮癢,心也癢。癢得他直哆嗦,抱住她的腰哀聲嘆:“求你了,別胡鬧,你還得養身子呢。”

“瞧你,就這點出息,哼!”

“小子無用,實在是對不住您了。”

“好說。你幫我看看,這票底子結不結實?得喜沒個靠譜的爹娘,湊巧我們太太也姓江,我盤算過,將來供她老人家當祖宗才好,想拿它們當寶貝傳下去。”

銀票再結實也是紙,想傳百年怕是艱難,但實在沒必要在這時候敗她的興。

“耐用。”

她倒想通了,將匣子塞在兩人之間,清清楚楚交代:“這人嘛,總是一代不如一代,我估摸著後世多半要出幾個敗家子,只怕會打它們的主意。那太可惜了,不如我帶了去,你把這事放心上,等我死……”

他拿開它,用嘴將話堵了回去,又怕勾得身子起了別的心思,早早地退開。

她笑,將他的手搬來壓在她心口,愜意地說:“我從不信那些忌諱,把死字看淡了,反而活得長久。你放心,過去這幾年,我把能吃的苦都吃盡了,那時候能活,將來更能活。”

“我看不淡,我想要你肆意張揚地活,長命百歲地活。”

她一面笑,一面搖頭,“癡人。活成老不死又有什麽意思,何必招人嫌?活到不能動彈了,就圖死個痛快,那才得意呢。噓……別想那些煩人事,我是仙人,死了不白死,得叫仙逝。你心懷慈悲,積攢了功德,只要老了不犯糊塗,必定也是如此。”

“阿加……”

她摸摸他額頭,突然鬧起了脾氣,“你母親太不爭氣,但凡她多一分算計,你就不用過得這麽苦。可我知道她為何甘願受那窩囊氣,她是妾室,天生矮人一截,娘家靠不住,手裏無權無勢,只能盼著死鬼給點寵愛。完全依靠他,是毒藥也得含淚喝下。我告訴你,我不是那樣的人,那鬼地方,我絕不可能回去。你惦記我們,願意過來看看,那是你的情義。哪天你嫌累,變了心,趁早告訴我,我們好聚好散。”

她一早捂住了他的嘴,他沒機會說話。

她虎著臉,湊上來咬一口再松開手,但立即翻身壓住他,囂張道:“別張嘴就來,賭咒發誓都是鬼話,我不愛聽。過繼的日子定在初九,你將她們母子一塊帶來,要早些告訴她,只能是親戚,這裏可沒人給她行禮。”

得喜的腿剛有好轉,她舍不得再拿來跪拜。叫莊瓊瑛親眼看見明月歸在了得喜膝下,才不會成日胡思亂想。

“好。”

她翻下來跪坐,戳著他問:“那莊子在哪?今晚就去吧,悄悄地走,你回去幹你的活,叫他們護送就是了。想要長久,就不能荒淫誤國,我只想安安靜靜死去,再不要被人編排進史書裏。”

再?

他忙解釋:“玉姑仁善,世人皆知,冊子上都是好話。”

前塵過往,她也不愛聽,翻身起來收拾寶匣,順帶趕人。

“我不想在這受氣,馬上走,你早些回去睡覺,別耽誤我們安頓。等那老不死的去了,你將書院托付給你叔叔,他事多繁忙,勢必要找幾個可靠的幫手。哼,到那時候,這裏就是我的天下,先收拾那幫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再收拾院子!”

他比她還要高興。

人人讀書知禮,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況且這不是一年兩年就能辦成的小事,她願意親自接管,那他這心就徹底踏實了。

“好!極好!”

她回頭調戲他,先摸臉,再勾下巴,做妖妃狀斜睨,“不擔心你叔叔被我任意拿捏?”

怕是早就捏住了。

他難掩喜悅,暢快道:“你是為平民百姓操勞,這是大義之舉。叔叔是個慈善的人,必定全力以赴。”

“別奉承了,趕路要緊。”

她在前邊昂首闊步下指令,他提著要緊的包袱緊緊跟隨。

當年他在玉姑手底下做過畢恭畢敬、任意差遣的端王,相好後巴不得天天享受她欺壓調戲,而今做小跟班極為順手,但看在他人眼裏就很驚悚。

這……也太放肆了吧!

要不要提醒?

陳安壓根不敢往那面瞧,事無巨細地叮囑手下如何拔營,忙得沒空管閑事,管大事。

王侍衛多看了幾眼,陳安趕緊將人拽去綁箱子。

新屋子很好,開的是正門,她下了馬車,沒急著進去,要來火把舉高,確認匾額上是“江宅”,又往下頭照,確認沒有門檻,這才叫了一聲好。

他接過火把交還給侍衛,又要來管家的燈籠,親自掌燈帶路。

他也是第一次來,但這裏的一柱一窗都出自他的心思,因此熟悉得很,邊走邊說。

她雖好奇,但更心疼他,故意說:“你懂的真多,可惜我困了,改日再向先生討教。”

連梳洗都省了,進屋就睡。

等她醒來,苦命的當差人已經趕路去了,但他留下了交代。等她用過早膳看過孩子,就有人領她上花鳴樓賞……日光。

太陽不知道去了哪,天陰沈沈的,連帶下方的雪都變了色。

正前方茫茫一片,有積雪覆蓋,只看得到草木的輪廓,再無人煙。東邊不一樣,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掃得幹幹凈凈,從這望過去,能清楚地看到院中的青石路和亭子。

管事媽媽遞上千裏眼,她攥得很緊,但沒急著用它,憑眼睛在看。

等到院子裏有了動靜,她迫不及待舉起來窺探。

先是領路的小丫頭,生臉,但俏麗可親。後邊跟著他們這邊過去的柳媽媽和陳安,胳膊上挽著籃子,送的是安家拜訪禮。

方媽媽從正屋小跑出來迎客,再是……是太太!

她根本笑不過來,因為很快就出來了下一位:一路快走,想看熱鬧的明真。

太太回頭說了兩句,想是教訓她要沈穩。

那是活潑好動的明真啊!必定聽不進去,住在這山裏,關在那院子裏,好不容易等來一點新奇,怎麽能按捺住?

阿加笑著,臉頰也濕了。

西廂的窗被打開,屋裏人怕冷,瞧一眼就闔上了。

那應該是沒有好處便懶得動的姨娘。

見不見,她親娘都是這德性。

她又笑了起來。

銅管的千裏眼,做得厚實,拿久了手酸,可她舍不得放下,手抖了依然強撐住,一眼不錯地看她們。

這大冷天,人不可能一直在院裏待著。陳安告辭,方媽媽提著回禮去送,方才還熱熱鬧鬧的院子一下就冷清了。

不怕,來日方長。

阿加將千裏眼遞還,真誠地道了謝。

謝媽媽忙說不敢當,遞上帕子和熱茶,殷勤地伺候。

樓道下還有人在等,小丫頭手腳麻利,說話也爽利,捧著手爐遞上,口齒清楚地交代大人用了哪些早膳,少爺吃了幾次奶,說這會睡著了,請姑奶奶放心,又問她想吃什麽果子點心,這就去預備。

他給得喜安了個從八品的閑職,有官身無實權,以免往後行動裝扮受限,也不怕閑人來打擾。

得喜是大人,也是鰥夫。明月是少爺,她這姑奶奶不想外嫁,招了個行商回來做贅婿。

故事編全乎了。

她像是真回到了自家,舒服,愜意。

她愛的人,愛她的人,她的家人,把她當家人的人,都在這了。

多好!

她將手爐擱在蘭花架上,從袖裏摸出絲袋,沿路賞金珠。

從今往後,這些也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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