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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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要多少冷靜,才能真的做到冷心冷意?

她做不到了!

身後不遠處還有看院門的太監在,這些都是奸人的眼線,時時刻刻盯著她們。她狠心將腳一崴,趁勢摔到墻根去,雙手巴墻扶自己站起,面朝墻貼上去。

冬天還沒來,墻雖慷慨,能借的涼意卻不多。

她想起先前見到的慘狀,止不住地顫抖,十指用力,將墻面當成人皮來扒。

要死就死吧,一起死!

不!憑什麽他們的命只能任由別人糟踐?

她將頭往外擺,再擺回來磕墻。

一下,兩下,三下,夠了!

她將身體靠上去,讓耳朵緊貼著墻,等聽到腳步聲漸漸近了,再裝作緩過了勁,扶住墻,“艱難”地往前移。

兩人心意相通,得喜明白她為何還留在這,客客氣氣叫住侍衛,抓緊說:“往後怕是不能再見了,胡姑娘保重!方才我得了恩典,恢覆了自由身。正好是時候回家娶親,表妹等了我十年,也該給她個交代了。”

他盡力在掩飾,仍然聽得出虛弱。

她心痛如絞:得喜,不要說了!

他偏要說:“她是個好姑娘,心地善良,溫柔體貼,忠貞不二……”

“別啰嗦,我知道了。出去以後,養好身子,多賺些銀錢。將來……我去看你……和表妹,別忘了請我吃你們那的一品鍋。”

他笑得艱難,應得很幹脆:“好,告辭了。”

她什麽也沒說,靠在墻上,默念他的名字三遍,而後扭頭看向夾道盡頭,趕在他們消失前再看一眼。

翠兒沒能跟著出宮,她已然明白表姐的心思,特意躲著她,磨蹭到很晚才回房,一句話都不肯說。她毫無睡意,半夜悄悄溜出來,鉆進阿加的被窩,摟著她的腦袋耳語:“我和得喜說了羊姑娘。阿加,你是不是有法子救他?”

養羊的阿旺手裏還有救命藥!

會不會又是圈套?

阿加閉口不言,翠兒先哭上了,抽抽搭搭說:“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我命好,跟了個仁善的主子,我們王爺生氣,罵兩句就好了,最壞也就是將人趕出去,從來不喊打喊殺。這是頭一回見到這麽殘忍……阿加,我不知道他這情形算不算好,那些皮肉……有的紅,有的紫,有的爛了……阿加,對不起!對不起,你別哭了,都怪我,我不該招惹你。”

翠兒一直在幫她擦臉,她撥開翠兒的手,自己抹了一把,滿手濕——原來她流了這麽多淚。

手下移,撐開發僵的嘴唇。

她問:“你信不信命?”

翠兒怕再觸及她傷處,含含糊糊說:“我也說不好。阿加,你們究竟得罪了什麽人?過了學事那一年,我就被派到了王爺身邊,得喜早就在了。你別誤會,那時我在針線房,他在近前跑腿,從來沒碰到過,我只是知道有這麽個不愛說話的人。”

阿加摸到她的手,緊緊地握住。

翠兒回握,小聲安慰:“琴兒是個勢利眼,打小就那樣,采選時,我家是不得已,她是自己想進宮。舅舅舍不得她,她偏要報選。阿加,她不會……得喜,主子也不會。”

翠兒含糊了一段沒說:得喜成了廢子,用不上了。

這話傷人,可確確實實是這樣子。

“我知道了,我會想法子盡快出去找他。”阿加翻身坐起來,在她發問前搶著說,“肚子脹得厲害,我去方便,你先睡。”

“我陪你去吧?”

“不用!”阿加利索地穿上了外衫,將帳子理好,要走的時候又添上一句,“你放心,我不怕鬼。”

我就是惡鬼!

主子還沒回,“玉山青鳥”空蕩蕩的。西配房六間,只住了她們三個,哪間屋子裏住了人,在窗邊聞一聞就知道了。

窗框上摸著沒灰,窗縫裏沒有陳味,只有淡淡的胭脂香,錯不了。

宮門到點下鑰,夾道兩頭也會鎖上,裏頭的主子和奴仆都安全。下人房不許上閂,這給她了方便,她一把推開門,直奔床鋪。

“傻子,又上那碰釘子去了吧,早跟你說了,人家壓根沒把你當回……”

琴兒來不及完全起身就被她壓住,想呼叫,阿加利索地用布帶纏住了她的脖子。

這是練過千百回的本事,刻在了骨子裏,鐫在了筋肉裏,永遠管用。

窒息的痛苦和恐懼讓琴兒失了理智,盲目地揮拳捶打。

阿加感受不到這些疼痛,力氣全在兩只手上,使勁絞。

琴兒拼了命蹬腿,想擺脫她的身體壓制,但不得其法,雙手下死力去掰她胳膊,也是紋絲不動。

她還沒做成貴人,不能死啊!

琴兒拼盡全力,喉嚨只發得出哢哢咳咳的聲,像是壞掉的車軸仍在疾馳的路途,岌岌可危。

好在這瘋子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稍微懈了些力道。

她抓緊吸了一口珍貴的氣,立即扯開嗓子喊:“來人……”

然而嗓子啞得厲害,啊字也沒機會擠出口。

瘋子不計後果,不怕威脅,說殺就殺了。

她只能用手連拍胡莢小臂,再次討饒。

“我只是個跑腿的,別!你先聽我說……咳咳……皇後娘娘懷疑玉姑與端王合謀,不肯放過一絲可能,想看你身上有沒有疤。如果沒有,就要試探你跟得喜,以前端王任打任罵,是玉姑來了以後……別別別。得喜從前就是瑞王的人,後來被安排留在南宮,他很快巴結上了久隆。久隆一栽跟頭,他又得了瑞王青睞,這裏頭指定有些事。求你了,有話好說,別動刀子。這話是他們說的,我只是告訴你。後來你也去了瑞王府,這事也不對勁……咳,是他們覺得不對勁,懷疑你也參與其中。”

阿加左右轉了轉手裏的剪子,等她怕到發顫了,才問:“這些主意是幾時起的?”

“我不知道啊,別!好姑娘,你別沖動,我說還不行嗎?我是前兒夜裏才知道這些。娘娘身邊的姑姑見翠兒一問三不知,很不滿,她說他們會把你弄到裏邊來,眼皮子底下見真章。對了,她還找了從前在尚食局的人,明兒過來認人,你早做打算。總之,他們要拿住你和得喜的把柄,好威脅你們反口去咬瑞王和端王。”

阿加拿剪子尖沿著她下頜來回畫了兩圈,慢悠悠地說:“他們許你放出去,到永寧侯府做貴妾?太子是不要指望了,那餓中色鬼,要是看得上你,早就睡上了。”

琴兒恨她,也恨有眼無珠還出言羞辱的太子,眼淚止不住地流,當下卻不敢表露半分,只諂媚地說:“你猜得沒錯。”

“上一個是得喜,下一個就是我了。我這個人,不愛吃虧,就算擒不了賊王,至少要殺兩個嘍啰撈夠本。”

“我懂我懂!”

剪刀下移,將這一面的領子剪了,阿加俯首下去,在脖根那狠咬一口,舔著血漬問她:“記得住了嗎?”

琴兒哭得一塌糊塗,吸著鼻子,趕緊應:“記住了,我記住了。”

剪刀尖又順著喉嚨管往下,停在下咽窩那,不輕不重地戳了三下。

“好玩嗎?”

不好!不好!

得趕緊立功。

琴兒拼命安慰自己要冷靜,總算想到了討好之法,趕緊說:“他們拷問得喜,得喜不肯說你半句壞話,也不肯交代,就……”

“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麽?”

琴兒不禁疑惑了——她真的一點都不在意那太監嗎?

她只是個打雜的宮人,皇後不可能把來龍去脈都交代給她,方才說的這些,已經是她費心費力套出來的話。她實在沒別的可說,只能把這些掰碎了講:“物傷其類,他們敢那樣對付得喜,就敢這樣……不是,不是威脅,我是提醒你要小心。”

阿加冷笑道:“是不是明兒就找他們告狀,好來抓我?”

活過今晚再說。

“我發誓,絕沒有這樣的事,你不信我不要緊,總該信皇上吧?皇上還要找你們說話呢,皇後也不敢輕舉妄動。就得喜這事,特意推到十九爺那,他一個小孩家,闖了禍也好說,要是攤在娘娘身上,又要被言官說嘴,惹得皇上生氣……”

“十九爺?”

“啊?是他,打打殺殺是常有的事,皇上說他頑劣不堪,沒給封號,說等他及冠之後再定。”

“他住哪?”阿加冷笑道,“這樣的小煞星,往後還得躲著點。”

“北面的千秋殿,皇子都住這一塊,出門就有可能遇上。你要仔細留神,宮裏的規矩是遇上主子要回避,你早早地跪下了,他自然就看不到你的臉。險些忘了,你是宮裏的老人兒,不用我多嘴。好姑娘,我胸口疼,你能不能先下去?”

人非但沒下去,反又伏下來。琴兒恨不能再長八只手,把脖子和臉到處包嚴實。好在這回沒動牙齒,只用剪刀挑起一縷頭發,剪了,拎著尾子,松手的時候用嘴一吹,散得滿床都是。

“你是個聰明人,不如仔細想想:瑞王為何不怕死,非要收留我這個癆病鬼,好吃好喝供著?再猜猜等他回來,我會不會點你過去為我提鞋?”

原來如此!

當年瑞王把那六個人留在南宮,是為了暗中照護他的心肝寶貝。王妃去了幾年,他卻不肯議親,是怕委屈了心頭肉。人在京城,魂卻留在那邊,一有機會就往南宮跑,是心有所屬,時時牽掛。

胡莢一遷出南宮,得喜也跟著走。趁亂把她弄回京,因在孝期,便將她安置在瓊花莊,也算金屋藏嬌。這邊的人大鬧瓊花莊,那就趕緊接回瑞王府護著。胡莢仍是宮人的身份,在瑞王府卻是主子的氣派:住著單獨的院子,有翠兒貼身伺候。怪不得胡莢不在意江得喜的死活,因為她早把自己當成了主子。

翠兒不爭氣,在瑞王身邊待了這麽多年,也沒能爬上去。她不是沒想過要下這個註,曾假借探親接近過幾次,可惜沒能摸清瑞王的心思,不知道他喜歡這樣的烈貨,她再柔情似水也是一場空——他從來不肯多看她一眼。

悔之晚矣!

“姑娘放心,我再不敢了,只當……奴婢方才什麽都沒聽見。一夜好夢,什麽事都沒有。我絕不會跟人說……”

“隨你!”行兇的人翩然而去,跨出去之前又留一句,“自己關門,我手酸,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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