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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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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胡莢在尚食局待了四五年,和她要好的人卻找不出一個。

三人正在擦洗門窗,先前那汪姑姑領著兩個宮人跨進殿門,阿加聽見動靜,毫不客氣地支使:“琴兒,快去,找你的!”

琴兒心有餘悸,聽見她出聲就發顫,硬著頭皮去頂事。她不敢再惹殺神,服服帖帖地擋在前邊。

汪姑姑自然不許她礙事,將她和翠兒打發走,而後意有所指道:“胡莢,幾年不見,你就忘恩負義,把師傅們給忘了,連聲招呼都不打?”

胡莢擡眼看她,笑道:“姑姑別忘了規矩:各宮不得隨意串門,不許私下往來。尚食局更不一般,姑姑想攀交情,也得挑著來,小心將來吃掛落。”

又是這句!

這小蹄子的嘴,還是這麽討人厭。

“這裏開闊,又有人在,怎麽能說是‘私交’?虧得楊姑時常把你掛在嘴邊,擔心你過得不好,特意趕來見見,你也太不近人情了。楊姑,你不是一直牽掛著她嗎?有話快說吧。”

楊姑上前,要來拉阿加的手。

阿加連連後退,一臉戒備與審視,全然一副看生人的樣子。

“楊姑”撇頭看向汪姑姑,等她指示。

蠢笨!

汪姑姑失望,轉頭看向另一個。

真楊姑仍在仔細分辨,宮人來來去去,像胡莢這樣不會巴結討巧的人,實在不起眼,她們沒上過心,因此只記得個模糊的輪廓。

好似就是這副樣子,但要是看走眼,耽誤了娘娘的大事,那後患無窮。

楊姑看了幾個來回,仍舊不敢斷定,只好出言試探:“每年冬月,你祖母都會到神武門外等,盼著能有善心的公公大發慈悲,帶你出來見上一面。”

尚食局管傳菜的是楊春合和李蓮兒,兩人年紀相近,前者唇薄嘴刻薄,後者忠厚死板,生一對佛耳。

阿加背得滾瓜爛熟,因此避開了第一當,心知必有連環套,十萬分小心。她耐心等到楊姑說完,輕笑了一聲,但沒如她的願,毫不客氣地戳破:“一入冬,她那雙腿就跟鋸斷了似的,哪也動不了。就算是陽春三月,她也不會想起我這個賠錢貨。你弄錯人了,這人年紀一大,記性果真差!”

她毫不掩飾對她們的嫌棄,轉頭看向汪姑姑,傲慢地說:“幾時有空送我回王府?我的花冊子在那邊,留在這名不正言不順。不好!”

汪姑姑要想說詞,她沒空等,扯著手裏的布巾,不滿地嘟囔:“王爺答應過我,往後再不讓我做這些粗活……”

這嬌態,應了先前的某樣猜測。汪姑姑順勢說:“王爺領的是要緊事,快馬加鞭趕回來,最晚後日就到了,你留在這裏等,不是一樣嗎?”

胡莢委屈巴巴說:“那能一樣嗎?吃的穿的睡的,差了十萬八千裏,姑姑真是少見識,只知道眼前三分地,不懂我們王府的自在。”

汪姑姑扯扯嘴角,實在怕了她這張嘴,打消了再把人弄去別處的念頭,不再搭理她,只勾手叫琴兒跟著去“幫忙”。

琴兒洗了手,小跑著過來,忌憚著胡莢,連瞟了兩眼。

阿加擡手,用食指勾著領口扯了兩下,嫌道:“真熱。”

琴兒縮起脖子,再不敢東張西望——她知道這是威脅,那咬痕還在,倘若胡莢叫嚷出來,她也要倒黴。

方才那副恃寵而驕的做派,和琴兒說的全對上了。

從前無依無靠,裝老實,一朝得勢,便張揚起來。

這樣的人,榮寵全在瑞王身上,絕不會背叛他,用不上。

汪姑姑思量再三,拿定主意道:“那就不讓她出場,你拿著這個,悄悄添在她的茶水裏,讓她去不成。那張嘴滿口妄言妄語,怕是要壞事。”

那瘋子多智近妖,又豁得出去敢要人命。

琴兒不敢朝她下手,也不敢拒絕汪姑姑,只得先把藥收下,暫且支應過去。

她實話實說,忐忑不安地等著。阿加並不惱,伸手將東西要走,笑道:“正愁沒地方找呢。”

這可不是補藥!

琴兒臉色慘白,求助地看向翠兒。

翠兒一頭霧水,但知道姐姐先前不懷好意,因此正色勸誡:“姐姐,咱們踏踏實實過日子吧!”

先得活著才能過日子啊!

阿加明白琴兒的心思,彎腰將桶沿上的抹布扔給她,嗤笑道:“放心,你配不上這藥。好好幹活,不論哪方來人,你都說我舊病覆發,高熱不退,起不來身。”

對了,她從前還是癆病鬼來著。人人惜命,保管不會有人進去查看。

琴兒接連點頭,不忙擦柱子,先跟上來問:“你認不認得這藥?還是小心的好,這裏是皇宮,住的都是尊貴人,一點兒小錯也是天大的過。千萬別使錯了地,傷了人,瑞王爺也會為難。”

“管它是什麽,我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鬧出什麽來,那是他們自作自受。你少操心,這叫蒼天有眼,我有手。”

“什麽意思?”

“自己琢磨去。你只要記住一件事:有人以性命相挾,逼迫你把藥下在了我的飯食裏,別的一概不知。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方能保住性命。別的事,與你不相幹。”

“哦。”

蒼天有眼,她懂,那是惡有惡報。

我有手……

呀!她要拿這玩意報仇呢。

不能吧,瑞王再寵她,也不會縱容她在宮裏隨意下手吧?那可是大罪,是……皇後的人,不也是這麽放肆嗎?

算了算了,就像胡莢說的,汪姑姑叫她下藥,她“下”了,也算有了交代。倘若胡莢真打算要她的命,怕是不會啰嗦這一堆。

一晚未眠,仍舊不困。

褚十九人嫌狗憎,在南宮時,極少聽人提起。她仔細回憶過,仍舊不清楚這小畜生的習性,想弄他,一時竟無從下手。

要冷靜。

沒法冷靜。

一閉眼就是他那慘白無力的模樣,耳邊總有那句“有的紅,有的紫,有的爛了”在回蕩,她早就後悔了,後悔沒有搶著去照看,後悔南宮那晚把他扯了進來……

或許算命的沒說錯,她就是災星,此生背字走到頭,只會連累更多人。

該死的是她!

但還有比她更該死的人,要走,也該一起帶走。

她把自己當作死人,躺得筆直,一動不動地盯著頭頂的帳子,再次回顧過往。

外頭有人來過,窸窣一陣,又靜了。

琴兒要進來報信,翠兒不放心,擔心她再做什麽壞事,一定要跟著。

阿加一動不動,“我嘗了那藥,才沾一點就麻了手腳,按這劑量,至少要昏睡兩三日。忙你們的去,不要管我。”

她是真不打算跳出去搗亂。琴兒松一口氣,翠兒關切地問:“早上沒吃東西,這會該餓了吧?我替你拿些粥水來。”

“不!我得的是那病,按理你們都不該來。夜裏住到對面去,這幾日都避著!”

翠兒還要勸,琴兒用力拽她離開,意有所指道:“別好心辦壞事,耽誤了她,叫那邊的人盯上。”

這頭安靜,仁壽殿卻吵翻了天。

端王心灰意冷,一言不發退了出去。皇帝一肚子解釋的話來不及說,又不好朝他發威強逼著留下,實在憋屈,回頭瞧見皇後這咄咄逼人的架勢,躁火陡增。

“你究竟要怎樣?他還不夠忍讓嗎,朕對你們還不夠縱容嗎?如今你連這樣荒唐的勾當都想得出來,比那市井長舌婦更下流,傳出去叫人怎麽看待朕,又如何看待廱兒?”

“下流?哼!有比他更下流的嗎?偷到了祖父床上……”

“住口!”

皇帝怒不可遏,一個箭步沖到了皇後身前。

這可不是尋常的夫妻吵架,勸和不是最要緊的事,遮掩才是。唐四海覷著不對,趕緊招呼徒子徒孫們往外退,自己也避到了簾子後,聽著動靜伺機而動。

皇帝的手高高擡起,終歸沒能扇上去。

他有了這動作,就是在打臉。皇後又氣又羞,恨道:“如今你眼裏只有你的寶貝兒子,怕是容不下我,嫌廱兒礙事了。好!今兒你就賜死我們,替你的心肝掃除障礙吧!”

“你胡說八道什麽!為一點玩意就鬧個天翻地覆,為兩句閑言碎語就興師動眾,你的腦子哪去了,不會想事嗎?虧你還是後宮之主,不知要造出多少冤案來!”

“哪來的冤案?樁樁件件,回回證據確鑿,只是皇上不願意相信罷了。”

“這些無稽之談暫且不說,上回那八寶,朕說了那是給他的賞賜,怎麽處置是他的事,你做什麽死咬著不放?八寶十寶百寶,它再珍貴,也只是個死物。廱兒貴為太子,要什麽不能有?連條破鏈子也要爭,將來容得下兄弟侄兒嗎?”

“皇上!您這是汙蔑!哪裏是石頭的事,臣妾要的是公道。他管著事,出了紕漏,就該揪出錯誤,嚴加處置,以儆效尤。”

皇帝越發失望,搖頭悲嘆,走到書架前,抽出靛藍匣子,從裏邊抓出一把狀紙,甩到書案上。

“最該處置的就是你宮家人!你們上躥下跳,到處做手腳,他心裏一清二楚,總以大局為重,從不要求朕主持公道。你當別人都是傻子,不知道十九是受誰慫恿?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不要,明明委屈得什麽似的,卻只為那江得喜求個恩典。他步步忍讓,可你還是容不下他,混賬!”

皇後一眼看到了最上頭的金底雲紋手冊,那是老東西專用的紙張,摔開的這頁,寫滿褚痝的罪狀:不知禮數,不按時按節請安,路上偶遇,直接拐道避開,沒把玉姑放在眼裏。不盡責,消極怠工,對後啟殿的事不上心。老神仙茹素,玉姑想私下吃兩口肉,膳房十分敷衍,隨意燉煮就遞上去了。玉姑的寒冬份例,竟只有銀鼠皮,連惠貴人都不如……

他連那一塊都不去,還時時薄待她,這□□怎麽說得通?

皇後心驚:這東西哪來的?那邊來的書信,上至老神仙親筆,下到黃迎呈報,她都有過目,根本沒這一封!從前也有寫不敬之處,但沒有這麽明明白白的小心眼式記仇。

要是早些出現,她能借它攻擊玉姑上不得臺盤,順帶貶低褚痝為人行事。該來的時候不來,這時候卻成了褚痝洗脫嫌疑的有力證據。

難怪無論她們怎麽安排,皇上始終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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