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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烏哭鐵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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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烏哭鐵鋪

貴妃起了個早等兒子來請安,結果快到中午才見到人。

“今天不是歇朝嗎?”皇帝去巡視京郊了,明天才會回來。既不用上朝,一早就可以來了才是。

皇長子支著一條腿倚在梨花炕上,顯得有點得意的懶散:“就是起晚了。”

貴妃從側面能看到他脖子上一塊發紅的齒痕,被衣襟蓋了一半。她是有兩個孩子的母親了,知道這種痕跡是怎麽來的:“你也收斂點,別到時候把名聲傳壞了,我看誰幫得了你?”

皇長子拉了拉衣領,態度是恭敬的:“是,多謝母親提醒。”

貴妃也不指望他真能聽進去:“夭夭還好吧?是不是很傷心?”

藺成楚想起家裏這幾天特別乖的那位,不發脾氣不頂嘴,要幹什麽幹什麽,就是十年前他也沒這麽受用過。

很要命。

但想到順服的背後,藺成楚實在不忍心:“他不說,打量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太早和他攤牌,畢竟事情還沒完全定下來,只是我怕他把自己身子搞壞了。說起來,娘和父皇商量得怎麽樣?”

貴妃沒好氣道:“我說,我是個沒福氣的,不識字,出身又不高,大臣們說我不配當皇後,我也就認了。那我們家的女孩兒不能各個都當妾啊,要做就做正妻。”

“父皇怎麽說呢?”

“他說,那夏家的未必就肯做妾,她還是嫡女。”

“要的就是這句話。”

“我又說,反正以後誰要當太子,或者誰要當太子妃,我是管不著的,現在我只是給自己兒子挑一個親近點的媳婦兒,以後也不要當皇後,總能給我一個選擇吧?我看你父皇大意是準了,只是還要想怎麽回夏家。”

藺成楚坐直了身子:“我就知道,娘一出面,沒有辦不成的事。”

貴妃不吃他這一套:“我是心疼夭夭!別以為是為了你。”

藺成楚陪笑:“您當不上皇後,您看這滿宮裏誰能當上?父皇還不是一樣不立後?”

“皇後了不起啊?他愛立誰立誰,趕緊立一個,我就回滇南去。”

“娘想回去,改天我和夭夭陪你一起回去看看就是了。”

貴妃嘆氣:“你也早點和夭夭說開,別讓他老是傷心。你做質子的時候再辛苦,你父皇在,我在,整個西南軍在後面撐著你,可現在的夭夭呢?他也是爹娘疼著長大的孩子啊。”

藺成楚只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機會攤牌:“娘放心,我這邊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西市九思街一整條街是專賣銅鐵器的,京裏大多的鐵匠都在這條街上做生意。最裏頭有一間不大不小的鋪面,門首停著一只鐵鑄烏鴉,嘴裏銜著一只約10寸長的青地牌子,寫有“烏哭鐵鋪”的字樣。

一進去熱氣炎炎,燒紅冒泡的鐵水流入模子裏,汗珠的銀光與濺起的火星交相閃爍,把男人們的膀子照得亮晶晶的,鏗鏘的打鐵聲,有人在爐旁用一只皮囊鼓風給爐子升溫,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如果知道門路的,和掌櫃的報一句:“吳王宮裏醉西施”,掌櫃會帶你繞到後房,從一處倉庫的地板敲出一道暗道,順著暗道走九九八十一步,在磚墻上敲六下,便能通到一處開闊的地下城。

裏頭也竟然和街市模樣相仿,一張張油布棚子搭起來的簡便的攤位,中間用狹窄的小道連同輸送,客人們與“店家”低聲交談價格和貨品,細看的話,這裏可不止有銅鐵器,刀劍弓槍、玉石象牙、藥品香料、動物皮貨、古董文玩......應有盡有。甚至,連人都可以是貨品,麻繩綁著手串成一串站成一排臺子上,便有客人們來挑選,價格適合當場便可以帶著人和契一起走,而且這裏開的所有契,都是衙門裏頭認的。

孟玉城跟隨掌櫃到了一處大棚,裏頭堆滿了獸皮、獸角以及雕刻品,有幾個人坐在角落裏整理皮貨,一個勁裝覆面的男人坐在前面,腰扣鑲著一只振翅的黑鴉,鴉眼用兩點翡翠鑲嵌,那通透的詭秘的綠色隨著他的動作,擎閃著陰邪的光。

掌櫃只將孟玉城引到就退下了:“這位就是我們當家的。當家,這是提前預約過的客人孟先生。”

男人坐在桌前剪指甲,掉落的指甲用布包好了扔掉,然後又抹了一遍桌子,開口聲音像是個中年人:“到我這裏來的人都是做生意的,我看孟先生不像生意人,倒像是衙門裏的。”

孟玉城心裏一驚,面上還是維持著微笑:“早聞當家的大名,晚輩雖然身在衙門,可心裏裝的還是生意。”

“我知道你們家,好好的在直沽做著海商,怎麽有空到我這裏來指教?”

“聽說,當家的有一批南夢派的原畫畫作,是南夢派創始人盧菁菁的親筆,晚輩想同當家的做個生意,當家的把這批畫賣給我,價錢好商量。”

“你們要那批畫做什麽?”

“不敢隱瞞,我家也做古董文玩生意,我們的客人也喜歡字畫。”

男人站起身子來,嗤笑一聲:“刑部衙門裏抄的東西還不夠多嗎?怎麽?主意打到我這裏來了?孟先生,我見你年紀輕,少不得給你一點忠告,做人,太貪心了可不是好事。”

孟玉城背後都沁出冷汗了,不料他竟然什麽都知道。

他慌忙間只顧著思考如何應答對付,沒有看清楚角落裏坐著整理皮貨的一個背影,應該是他熟悉的。

沈清讓把兩個人的對話聽得很清楚,他擦拭著手裏的獸角,並不著急。

孟玉城仿佛壓低了聲音又說了幾句什麽,這時,掌櫃再次出現了,聲音似乎有點著急:“當家,衙門裏來人了,戶部的,說是來臨時抽檢。您要不要上去看一看?”

當家看向孟玉城,已隱隱含怒:“你詐我?”

孟玉城也一楞:“不是我,真的不是......”

當家甩了個眼色,旁邊立刻從黑影裏竄出兩名大漢將孟玉城捉住。

“孟先生,我這裏可不是給你隨意玩鬧的,”當家一掌劈在孟玉城的後頸,將人擊暈,然後吩咐手下:“捆起來先扔到分店去,晚些我處理了這裏的一攤再計較。讓所有人先不動。我先去看看。”

沈清讓想等他上去了之後再趁機離開,不想被人堵住。

黑衣覆面的中年男人看著他,語氣還算和善:“沈先生,要勞駕你再跟著我一會兒了。”

沈清讓一驚:“不勞當家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男人有禮卻不容拒絕:“你是菁菁叮囑過要我照顧好的客人,我自然要保護好你的安全。”

沈清讓只能跟著他從密道裏往外走,他從王府出來的時候,沒有留消息,也沒有帶人,只帶了個信給荀紫房,如果酉時還未收到他報平安,就請一定去請襄王來。

戶部掌管司市,來抽檢也算是合情理,只是為什麽剛巧在這個時候?會不會不是巧合?戶部又是怎麽知道的消息?

一開始,他也以為是孟玉城耍詐,先套出畫作是否真的在這裏,後面埋伏著戶部,只要一見到畫,官府就配合孟玉城把整個黑市一鍋端,孟玉城拿到了畫,官府獲得了政績,一舉兩得。

可是細想又不對,孟玉城一個小小的刑部令史,怎麽能調得動戶部?要出動,也應該是刑部的部兵。況且,能在京城裏經營著偌大的一個黑市,想必在衙門裏有些門路,恐怕也不是一個戶部輕易能端得掉。但如果不是孟玉城,也不是沈清讓自己,那是誰?

他們回到地面上,戶部的人果然在查驗鑄鐵的模具、熔爐、鐵器,連鐵匠們的身份文書都要一一細看。

主官沒找到鐵鋪負責人,便問:“你們那位登記在冊的當家丁稚中,是哪位?”

中年男人過去打了個招呼:“正是在下,大人抽檢是公務,我們必定配合。”

那主官也知道他不是好惹的,態度上很客氣:“勞煩丁先生了,我們只是例行抽檢,不必擔心,不過是為了給上面交差走個流程,查過了我們就走。”

“向來抽檢是司市的大人們來,不知今天怎麽勞動幾位大駕?”

“噢,是有人舉告,說西市有人私建黑市,違法交易,尚書大人十分重視,所以讓我們督導司市一起來抽檢。”

男人藏在皮具後面的表情微笑起來,竟然還有幾分雅相:“這樣的傳聞我們也偶爾聽到,確實可怕,還請大人一定要細查,若是能揪出這些擾亂市場的惡徒,也好讓我們這些小本生意做得更安心些。”

那主官也配合他睜眼說瞎話:“原來丁先生也有耳聞,不知可否提供一些線索?”

男人揣著手踱步:“大人還缺線索?我以為舉告人應該已經提供了足夠的線索了。”

“舉告的人的確提供了一些,只是具體的位置門路還缺。我們想著,自然是在這裏做生意的更清楚一些。”

“原來舉告人不是在這裏做生意的街坊鄰居嗎?這可就怪了,那他是如何知道黑市的呢?”

“丁大哥!”門外有人高聲道。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現出南夢派畫師盧菁菁,身後還跟著一位玉冠金衣的皇長子。

丁稚中畢竟還是信任盧菁菁的,表情終於有所松動:“勞動襄王殿下親臨小店,在下實在惶恐。”

他那態度完全和“惶恐”沒有關系。但藺成楚也不計較:“是我該向當家的道謝,勞煩照顧我府上的人。”

丁稚中淡淡看一眼四周:“原來殿下是來道謝的,恕小人眼拙,我看這陣仗,以為是來抄家的呢。”

“你是說戶部的人?”襄王展眉朗笑:“戶部是戶部,和本王有什麽關系?他們查他們的,本王也從不參與戶部的事情,只是來接府裏的人。”

那戶部主官也趕緊應和:“不知道襄王殿下駕臨,小人有失遠迎。”

丁稚中冷哼一聲,並沒有繼續說了。

盧菁菁怕氣氛尷尬,兩相硬碰硬起來,走過來解釋:“沈先生是我介紹來的,我以為他會叫上我和他一起來,沒想到自己就跑來了,這是我的疏忽。襄王殿下也沒有對我怎麽樣,他聽說大哥做生意周濟鄰裏,很是敬佩。”

丁稚中上下又打量了一遍這位皇長子,再看一眼身後的沈清讓:“沈先生是菁菁托給我的,不是丁某不願意他回去,恐怕要看沈先生自己願不願意回去。”

沈清讓自己一個人跑過來,甚至明知道自己跑出來拜訪的人物危險,他還是跑了,為的是什麽?這不是丁稚中為難襄王,而是襄王自己人打襄王的臉。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清讓的身上。

藺成楚沒動,也沒惱怒:“過來。”

沈清讓嘆了口氣,還是走過去:“我跟你回去,不要找當家的麻煩了。”

藺成楚沒說話,直接帶著他出去。

外頭車已經停好,上了車,只剩下他們兩個了,藺成楚才像是做了很久的斟酌,開口道:“我以為,你答應了和我一起查案子,我們也同意了對方的條件,你就是願意信任我了。”

沈清讓反問:“那殿下難道就信任我嗎?”

“所以你故意將李逍他們從孟玉城身邊引開,讓盧菁菁放出畫作流失的消息,引導孟玉城去接觸,你想讓孟玉城暴露,再從他手裏截下要賣出去的其他畫作。你不相信我會真的把這些畫都追討回來。”

“殿下不是也一樣?跟蹤我,監控我,我每一步要幹什麽殿下都很清楚,殿下明知道,丁稚中多疑謹慎,只要稍加幹涉,就能攪黃這件事。殿下還故意放我到黑市來,為的是讓我親身體驗失敗。”

藺成楚越聽眼角越柔和:“錯了。”

沈清讓楞了一下:“什麽?”

“讓你來,是知道,即使我阻止你,下一次,你還會找機會出來,做同樣的事情,定類似的計劃。我阻止得了一次,不能阻止你每一次。但我知道,丁稚中不是好人,一旦鐵鋪被查,他不僅會懷疑孟玉城,也會懷疑你,你在他手上很可能會有危險。我必須確保你安全,所以我先去找盧菁菁,有她在手裏,我起碼也有談判籌碼。”藺成楚摸了一下他的臉。

沈清讓沒避開,被他摸過的地方隱隱發著熱。

藺成楚順勢低頭親了一下:“丁稚中在京中經營數十年的黑市,歷經兩朝仍然屹立不倒,其手段人脈難以想象,我都不敢單獨找他,就你膽大,單人赴會。”

沈清讓不知道丁稚中就是京中黑市的當家:“菁菁和我只說是一個黑市的熟人,我以為......”

他知道盧菁菁的路子野、門道多,但不知道她有個這麽了不得的朋友。

再想其中細節,他依然存疑:“如果丁稚中這麽有能耐,為什麽菁菁被捕入獄後,不向他求救?”

藺成楚其實不關心這兩個人,但這個問題不難想通:“即便是朋友,也不是什麽忙都可以求救的。且不說他們倆交情到底有沒有深厚到丁稚中願意施舍救命之恩,就從盧菁菁的角度去想,請一個黑市當家救你的性命,那你拿什麽回報人家?以後你要不要為他賣命?為他賣命要不要幹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沈清讓明白了:“也是,如果換了我,可能就真的不願意請他幫忙了。”

說到這裏,藺成楚更有氣:“還說盧菁菁,你那時候怎麽就沒想過遞一張條子來?又不是不知道我入京封王了。”

沈清讓當年鋃鐺入獄,也沒有向襄王府求助過。

藺成楚和丁稚中可不一樣,至少沈清讓出來不至於要活在灰色地帶,幹不合法的事情。

沈清讓覺得他這樣翻舊賬很幼稚:“當時的情形,我的條子能不能遞到殿下手裏也未可知。況且,我能回報殿下的,也並不多......”

藺成楚聽他說“回報”兩個字,就已經氣血翻騰了。

沈清讓看著他的臉色,也不再繼續說。

車子回到王府停下,藺成楚不理他,徑自跳下車去了,沈清讓哭笑不得,跟在他後面出去,簾子打起襄王滿臉的不高興朝他舉著兩只手,他終究還是任人抱住,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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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哭這個名字取自《最游記》裏的一個反派。

這個周末其實是在公司加班,因為公司開大會,連續上了七天的班,魂不守舍的。希望明天可以順利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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