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忠與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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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忠與愚忠
像是要下雪的天氣，外頭有人嗑嗑地敲窗。
沈清讓到窗下去看，很快就出來：“這麽冷的天氣怎麽跑出來了？快進來吧！”
藺成楚拉著他的手進了書房裏：“沈師父不在？”
“爹被皇上叫去了，讓我在這裏把今天的功課寫完等他一起回家。”沈清讓去給他倒了一杯熱騰騰的茶，轉身才發現不一樣：“你的那件鹿皮襖子呢？只穿這麽少怎麽行？”
屋子裏暖和，藺成楚就脫了披風，露出裏頭的單衣，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只珍巧的琺瑯盒子：“先看看這個，給你的。”
沈清讓覺得那盒子眼熟，打開裏頭盛的是一種紫色粉末，他瞠目結舌：“這......你從哪裏得來的？”
“這有什麽稀奇的，我說過，你想要我就能給你弄來。”少年捧著熱茶：“快試試顏色，好不好看。”
前幾天，太子得了一種紫色的顏料，叫骨螺紫。這是拂菻帝國的使者孝敬的禮物之一，據說要花費兩萬只海螺才能制成一指甲蓋那麽多的顏料，價比黃金，畫出來的紫色又高貴又雅致。
太子把顏料拿到書房裏來，沈清讓也看到了，確實很好看，但紫色是皇家的顏色，官宦平民人家不能隨便用的，所以他只是看一個眼熱，並沒有真的想要。
藺成楚看出來他喜歡，跟他說會弄來的時候，他以為對方只是開玩笑。
沈清讓明白過來了：“你是怎麽讓太子殿下給你的？”
“我跟他說，我那件鹿皮襖子裏頭有一種秘密的軟絲，只在西南才產，穿上去之後刀槍不入。那個蠢貨就真的信了，用顏料換了我的襖子，哈哈！反正他也沒有畫藝，皇帝賞他也是暴殄天物。”藺成楚不無得意。
沈清讓驚詫得把顏料盒放下：“可那是你僅剩的一件襖子了，沒了怎麽過冬呢？”
藺成楚毫不在意：“我身體好著呢。少一件襖子算得了什麽？這不還有披風嘛。”
沈清讓把顏料盒退回去：“我不要。你把襖子換回來吧。”
別人不清楚，他是最清楚的——藺成楚在皇宮裏的日子並不算好，宮裏的人使絆子的、監視報告的、煽風點火的......就是沒個尊重態度，就連最起碼的生活用度也時常短缺，飲食上多要一碗牛乳，都得上下打點各處奴才，來來回回地要。
藺成楚還帶著李逍和另外一個小侍衛，一個月五兩的月例銀子養著三個人，還得維持個世子的體面。入宮一年，從西南帶來的銀子早就花光，衣服飾品值錢的玩物但凡能當的，都當了個七七八八，這還是沈清讓和他爹裏外周全之後的結果了。
還是在長身體的少年人，吃也吃不好，冬衣也沒有，這可怎麽好？顏料又不是一定要用的東西。
沈清讓覺得他太沒顧忌了：“你爹才來信病了，要是你也凍病了，你要你娘活不活了？ ”
你要我活不活了？
藺成楚看他急得眼眶都紅了，趕緊放下茶杯，去拉他的手：“你別急，我爹沒病，他裝的！”
沈清讓一楞：“裝的？”
“裝給朝廷看的。他總是健健康康的，守著邊關，國家沒有邊患，那朝廷不就只會想著整他嘛。他一病，沒人守關了，邊患四起，朝廷才會想起他的好處來啊。”藺成楚深知父親的作風：“再說，我爹真要有個萬一，我還有心情耍著太子玩？”
沈清讓還是不放心：“那也不行，我不用這顏料也能畫，但你沒有冬衣不行。”
藺成楚耍無賴了：“換都換了，況且，你要我怎麽去和太子說？說我撒謊，那襖子其實是假的？那我就是欺辱罪。還不如讓那廢物點心信以為真，哪天真的上了獵場穿去，有個萬一，天下太平！”
沈清讓愧惱地看著盒子，後悔自己怎麽那天就多看了兩眼。
藺成楚怕見他這個樣子：“哎，我又說錯了？我是想你高興才給你換的呀。怎麽還難過呢？”
沈清讓嘴硬：“我沒難過。”
藺成楚猜不透他的心思，原本還準備了一肚子話全沒地方說了：“那我保證，不會有下次了。好嗎？”
沈清讓這才嘆道：“你也別總和太子鬥氣。雖說皇後最近失寵，連帶著太子也沒有之前風光了，可到底還是太子，如果他要暗地裏給你穿小鞋，何其容易？你現在在他人屋檐下，更應該謹慎些。”
“難道我討好他，他就不給我找麻煩？他打心眼裏就看不慣我、瞧不起我，我怎麽做都是一樣的。”
“不是讓你討好他，至少表面上裝得周全一點，或者避著他一點，他想不起來你，也是好的啊。”
“真的有事，豈是避著就能躲過去的？我已經多忍讓他了，偶爾小小報覆一下有什麽不可以？”
“太子為人，確實太不尊重了些，不是未來天子的氣度。”
“行了行了，我折騰一通是為了誰呢？沒得一句好，張口就是別人，誰管那種壞胚？”不高興了。
沈清讓聽清了話裏的暧昧，背過身去：“太子是壞胚，你也不是好人。”
藺成楚神氣活現地把他摟過來：“哦——我又哪裏壞了？”
沈清讓驚得去推他：“這是宮裏！”
哪次不是宮裏？藺成楚低下頭來就能親到他了：“我現在就要使壞了，你許不許我？”
沈清讓迷迷蒙蒙的眼睛睜著，還沒意識到他下一步要幹什麽。
一雙唇壓過來，他猛地僵住，但只一瞬間，又退開。
他們對視，彼此眼裏同一種渴望映照出不同的兩種表達。沈清讓被狂喜控制了大腦，先一步擡起雙手環上對方的脖子，將人猛地拉過來吻住。
屋子裏的熱度一下子起來了，隔絕了外頭的寒意。
藺成楚終於心滿意足地吮夠了那雙唇，他忍了大半年：“我還怕嚇到你，我真是個蠢貨。”
沈清讓抵著他的唇笑出聲來：“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蠢。”
藺成楚又親一下他的臉頰，然後是鼻子、眉毛、耳朵、脖子：“你是真心的吧？我的夭夭，告訴我，你是真心的。”
沈清讓伸著脖子讓他親，渾身被一股甜蜜的戰栗籠罩。他揚起頭就能看到，滿墻聖人們的畫像、先皇祖宗的畫像、警世箴言，都看著他。都看著藺成楚怎麽抱他吻他。
那麽多的聖賢書、子集經史，全白讀了，統統都是廢紙，他對一個男人動了心，他背叛了他賴以生存的道德禮教，背叛了他崇拜的聖人們。
他的心那麽快活，藺成楚愛他。他愛他。
他們窩在下雪的窗戶底下，在炕上如一對做窩的相思鳥，頭挨著頭，腳抵著腳，有時候是睡一個午覺，有時候是寫完了功課玩兒，有時候只是合看一本畫本、詩集、游記。
冬日的娛樂本來就少些，如果不待在書房，就是去丹風湖冰釣。等湖面凍得很硬了，藺成楚在冰面上鑿了洞，兩人比賽誰收獲多。釣了魚上來就到藺成楚的淩虛樓裏烤魚吃，李逍他們自己釀了梅子酒，喝多了藺成楚練劍，沈清讓就坐在廊下的火爐邊畫雪景圖。
這一年冬天格外冷，皇帝大修了湯泉行宮，帶著後妃皇子們過去避寒。藺成楚作為皇家的“客人”，也跟著一起去。又因為皇帝考慮皇子們到哪都要念功課，於是把太師們一同帶上了，沈清讓就跟著他爹去了。
一雙相思鳥飛出了皇宮更自由。行宮山水雋麗，外頭玩累了，回到藺成楚寢殿裏那一方私密的小泉池，也夠鬧的。沈清讓體質弱一些，湯泉泡太久容易暈。有一回藺成楚結束的時候，沈清讓已經毫無意識，抱出來躺了半個時辰才醒。接下來三天，藺成楚都只能抱著人啃脖子和嘴巴，一條衣帶子都碰不得。
沈清讓是被他生生逼得學會了節制。他本來不是完全排斥那種事，但藺成楚每次非要見到他失控，迫得他崩潰哭泣才肯罷休。他自覺也算不落窠臼的一個人，事後回想起自己如何失去理智放蕩迎合，暗暗心驚。
縱然日常也有一些口頭上的抱怨和爭執，但都是甜蜜的爭執，是恩愛的爭執，到後來李逍勸架都非常熟練。
這樣玩到了年二十八，皇帝設下晚宴，藺成楚與沈清讓早早一同去宴廳。剛到門口，就看到四皇子謝恢和他的侍衛站在外面，裏頭似乎有罵聲和摔東西的聲音。
“四殿下安。”沈清讓行了禮，似乎聽到裏頭熟悉的聲音：“我爹已經在裏面了？”
謝恢回了禮：“來了加急軍報，可能不是好消息。父皇大怒了。劉公公讓我們先在外面候著，免得沖撞。”
沈清讓笑道：“還未來得及恭喜殿下，如今珍妃娘娘聖眷正濃，殿下往後便有倚仗了。”
珍妃才失了一個孩子，皇帝為了補償，把謝恢過繼到珍妃下面當養子，總好過一個人孤苦伶仃的。
謝恢只是虛虛地笑了一下，正要開口，裏頭“嗆”地又碎了一只瓷器。把幾個孩子都嚇一跳。
沈清讓也從沒有見過皇帝發這麽大脾氣：“這是怎麽了？”
謝恢剛剛聽了一段，知道詳情：“西北候起兵造反了！他還殺了隴州撫臺祭旗，把人頭吊在隴州城門上。”
撫臺是皇帝派駐到各地方巡視巡察的官員，撫臺被殺，就代表著和朝廷撕破臉，往皇帝臉上扇巴掌。
“我知道撫臺鐘大人，我爹曾經勸過他不要去隴州。”沈清讓惋惜道。
謝恢也有感嘆：“鐘大人滿門忠烈，鐘夫人和兩個孩子都自縊了。”
......
沈清讓還是很不願意相信現實，和藺成楚走遠了一點才問：“西北候真的反了？”
在這方面，藺成楚比他消息更通：“是。他還找過我爹商量，我爹勸他現在不到反的時候，他不聽。但我能理解他，朝廷已經超過三年沒發過一口軍糧、一個子兒的軍費，卻收那麽重的稅，還派個撫臺過去監視，誰受得了？”
“可為什麽一定要逼得撫臺一家三口全死掉呢？”沈清讓聽到後來只覺得恐怖。
“是姓鐘的自己蠢，帶著全家威風凜凜地跑去隴州，大罵西北候背負皇恩。也不想想，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姓鐘的可能是怕自己死了，西北候不放過他的家人，幹脆讓夫人自縊，自己先殺了孩子。”
“他不應該帶著全家一起去，好歹給家裏人留一條後路。夫人和孩子何其無辜。”
“帶著家裏人一起去，就說明他絲毫沒意識到危險性，他還以為自己和別的撫臺一樣，就是去當地頭蛇的呢。結果，發現到了當地不能作威作福，就為了成全他自己忠臣的政治清名，全家人給他陪葬。”
“你這個人，也把人想得太壞太極端了。”沈清讓被他說得有點不舒服。
藺成楚覺得自己只是勇於面對現實：“不是我想得壞，是他本身就沒安好心。”
“撫臺拿的是皇上的俸祿和官帽，他自然應該忠於皇上。他要是投敵了，才是叛徒呢。”
“今天給好處，明天也可以拿走。西北候不是皇帝封的嗎？今天封了，明天轉臉就不給軍糧了。”
“皇上是已經辜負了西北候，西北候反了，是可以理解的。可皇上還沒辜負撫臺呢，你不能一邊收了人家給的好處，轉頭又在背後插人刀子呀。”
“他是收了皇帝的好處，所以也助紂為虐。”
“這是忠誠。如果有一個人對我好，而且，我已經享受到了好處，哪怕他做了別的錯事，我不會背叛他。”
“你們這些文人，嘖。”藺成楚很不讚同：“各個是要做菩薩嗎？做錯了也要忠？這是愚忠！是迂腐！”
沈清讓覺得這和迂腐還是有區別的：“成楚，這是對得起自己的心。”
藺成楚的想法很簡單：“你知道為什麽你們能這麽在乎忠誠名節嗎？因為你們從來沒試過吃不飽飯。夭夭，等你去了邊關，打仗打得米湯都吃不起的時候，你就不會再想什麽對不對得起自己的心，你唯一在乎的，就是先活下來！”
李逍見到藺成楚回來的臉色，就知道又吵架了。他也不奇怪：“每次吵的時候就發脾氣，吵完又後悔。”
藺成楚還在氣頭上：“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他一點都不理解我！”
“那就斷了吧。”
“滾。”
李逍笑嘻嘻地掏出一封信：“侯爺發信來，不看看嗎？”
藺成楚眼睛一亮：“爹說什麽了？”他把信掏出來迅速地看了：“好！爹預言西北候一定會失敗，但是他這次起兵會讓朝廷消耗得更厲害，我們正好坐壁上觀，等兩敗俱傷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收漁翁之利。”
李逍感嘆：“我就知道，侯爺表面上勸西北候不要反，實際上就是慫恿他。只可惜我們現在不能回滇南。”
“沒事，我們有我們的任務。”藺成楚收好信：“如今朝廷就是一灘渾水，我們要把它攪得更渾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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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要下雪的天氣，外頭有人嗑嗑地敲窗。
沈清讓到窗下去看，很快就出來：“這麽冷的天氣怎麽跑出來了？快進來吧！”
藺成楚拉著他的手進了書房裏：“沈師父不在？”
“爹被皇上叫去了，讓我在這裏把今天的功課寫完等他一起回家。”沈清讓去給他倒了一杯熱騰騰的茶，轉身才發現不一樣：“你的那件鹿皮襖子呢？只穿這麽少怎麽行？”
屋子裏暖和，藺成楚就脫了披風，露出裏頭的單衣，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只珍巧的琺瑯盒子：“先看看這個，給你的。”
沈清讓覺得那盒子眼熟，打開裏頭盛的是一種紫色粉末，他瞠目結舌：“這......你從哪裏得來的？”
“這有什麽稀奇的，我說過，你想要我就能給你弄來。”少年捧著熱茶：“快試試顏色，好不好看。”
前幾天，太子得了一種紫色的顏料，叫骨螺紫。這是拂菻帝國的使者孝敬的禮物之一，據說要花費兩萬只海螺才能制成一指甲蓋那麽多的顏料，價比黃金，畫出來的紫色又高貴又雅致。
太子把顏料拿到書房裏來，沈清讓也看到了，確實很好看，但紫色是皇家的顏色，官宦平民人家不能隨便用的，所以他只是看一個眼熱，並沒有真的想要。
藺成楚看出來他喜歡，跟他說會弄來的時候，他以為對方只是開玩笑。
沈清讓明白過來了：“你是怎麽讓太子殿下給你的？”
“我跟他說，我那件鹿皮襖子裏頭有一種秘密的軟絲，只在西南才產，穿上去之後刀槍不入。那個蠢貨就真的信了，用顏料換了我的襖子，哈哈！反正他也沒有畫藝，皇帝賞他也是暴殄天物。”藺成楚不無得意。
沈清讓驚詫得把顏料盒放下：“可那是你僅剩的一件襖子了，沒了怎麽過冬呢？”
藺成楚毫不在意：“我身體好著呢。少一件襖子算得了什麽？這不還有披風嘛。”
沈清讓把顏料盒退回去：“我不要。你把襖子換回來吧。”
別人不清楚，他是最清楚的——藺成楚在皇宮裏的日子並不算好，宮裏的人使絆子的、監視報告的、煽風點火的......就是沒個尊重態度，就連最起碼的生活用度也時常短缺，飲食上多要一碗牛乳，都得上下打點各處奴才，來來回回地要。
藺成楚還帶著李逍和另外一個小侍衛，一個月五兩的月例銀子養著三個人，還得維持個世子的體面。入宮一年，從西南帶來的銀子早就花光，衣服飾品值錢的玩物但凡能當的，都當了個七七八八，這還是沈清讓和他爹裏外周全之後的結果了。
還是在長身體的少年人，吃也吃不好，冬衣也沒有，這可怎麽好？顏料又不是一定要用的東西。
沈清讓覺得他太沒顧忌了：“你爹才來信病了，要是你也凍病了，你要你娘活不活了？ ”
你要我活不活了？
藺成楚看他急得眼眶都紅了，趕緊放下茶杯，去拉他的手：“你別急，我爹沒病，他裝的！”
沈清讓一楞：“裝的？”
“裝給朝廷看的。他總是健健康康的，守著邊關，國家沒有邊患，那朝廷不就只會想著整他嘛。他一病，沒人守關了，邊患四起，朝廷才會想起他的好處來啊。”藺成楚深知父親的作風：“再說，我爹真要有個萬一，我還有心情耍著太子玩？”
沈清讓還是不放心：“那也不行，我不用這顏料也能畫，但你沒有冬衣不行。”
藺成楚耍無賴了：“換都換了，況且，你要我怎麽去和太子說？說我撒謊，那襖子其實是假的？那我就是欺辱罪。還不如讓那廢物點心信以為真，哪天真的上了獵場穿去，有個萬一，天下太平！”
沈清讓愧惱地看著盒子，後悔自己怎麽那天就多看了兩眼。
藺成楚怕見他這個樣子：“哎，我又說錯了？我是想你高興才給你換的呀。怎麽還難過呢？”
沈清讓嘴硬：“我沒難過。”
藺成楚猜不透他的心思，原本還準備了一肚子話全沒地方說了：“那我保證，不會有下次了。好嗎？”
沈清讓這才嘆道：“你也別總和太子鬥氣。雖說皇後最近失寵，連帶著太子也沒有之前風光了，可到底還是太子，如果他要暗地裏給你穿小鞋，何其容易？你現在在他人屋檐下，更應該謹慎些。”
“難道我討好他，他就不給我找麻煩？他打心眼裏就看不慣我、瞧不起我，我怎麽做都是一樣的。”
“不是讓你討好他，至少表面上裝得周全一點，或者避著他一點，他想不起來你，也是好的啊。”
“真的有事，豈是避著就能躲過去的？我已經多忍讓他了，偶爾小小報覆一下有什麽不可以？”
“太子為人，確實太不尊重了些，不是未來天子的氣度。”
“行了行了，我折騰一通是為了誰呢？沒得一句好，張口就是別人，誰管那種壞胚？”不高興了。
沈清讓聽清了話裏的暧昧，背過身去：“太子是壞胚，你也不是好人。”
藺成楚神氣活現地把他摟過來：“哦——我又哪裏壞了？”
沈清讓驚得去推他：“這是宮裏！”
哪次不是宮裏？藺成楚低下頭來就能親到他了：“我現在就要使壞了，你許不許我？”
沈清讓迷迷蒙蒙的眼睛睜著，還沒意識到他下一步要幹什麽。
一雙唇壓過來，他猛地僵住，但只一瞬間，又退開。
他們對視，彼此眼裏同一種渴望映照出不同的兩種表達。沈清讓被狂喜控制了大腦，先一步擡起雙手環上對方的脖子，將人猛地拉過來吻住。
屋子裏的熱度一下子起來了，隔絕了外頭的寒意。
藺成楚終於心滿意足地吮夠了那雙唇，他忍了大半年：“我還怕嚇到你，我真是個蠢貨。”
沈清讓抵著他的唇笑出聲來：“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蠢。”
藺成楚又親一下他的臉頰，然後是鼻子、眉毛、耳朵、脖子：“你是真心的吧？我的夭夭，告訴我，你是真心的。”
沈清讓伸著脖子讓他親，渾身被一股甜蜜的戰栗籠罩。他揚起頭就能看到，滿墻聖人們的畫像、先皇祖宗的畫像、警世箴言，都看著他。都看著藺成楚怎麽抱他吻他。
那麽多的聖賢書、子集經史，全白讀了，統統都是廢紙，他對一個男人動了心，他背叛了他賴以生存的道德禮教，背叛了他崇拜的聖人們。
他的心那麽快活，藺成楚愛他。他愛他。
他們窩在下雪的窗戶底下，在炕上如一對做窩的相思鳥，頭挨著頭，腳抵著腳，有時候是睡一個午覺，有時候是寫完了功課玩兒，有時候只是合看一本畫本、詩集、游記。
冬日的娛樂本來就少些，如果不待在書房，就是去丹風湖冰釣。等湖面凍得很硬了，藺成楚在冰面上鑿了洞，兩人比賽誰收獲多。釣了魚上來就到藺成楚的淩虛樓裏烤魚吃，李逍他們自己釀了梅子酒，喝多了藺成楚練劍，沈清讓就坐在廊下的火爐邊畫雪景圖。
這一年冬天格外冷，皇帝大修了湯泉行宮，帶著後妃皇子們過去避寒。藺成楚作為皇家的“客人”，也跟著一起去。又因為皇帝考慮皇子們到哪都要念功課，於是把太師們一同帶上了，沈清讓就跟著他爹去了。
一雙相思鳥飛出了皇宮更自由。行宮山水雋麗，外頭玩累了，回到藺成楚寢殿裏那一方私密的小泉池，也夠鬧的。沈清讓體質弱一些，湯泉泡太久容易暈。有一回藺成楚結束的時候，沈清讓已經毫無意識，抱出來躺了半個時辰才醒。接下來三天，藺成楚都只能抱著人啃脖子和嘴巴，一條衣帶子都碰不得。
沈清讓是被他生生逼得學會了節制。他本來不是完全排斥那種事，但藺成楚每次非要見到他失控，迫得他崩潰哭泣才肯罷休。他自覺也算不落窠臼的一個人，事後回想起自己如何失去理智放蕩迎合，暗暗心驚。
縱然日常也有一些口頭上的抱怨和爭執，但都是甜蜜的爭執，是恩愛的爭執，到後來李逍勸架都非常熟練。
這樣玩到了年二十八，皇帝設下晚宴，藺成楚與沈清讓早早一同去宴廳。剛到門口，就看到四皇子謝恢和他的侍衛站在外面，裏頭似乎有罵聲和摔東西的聲音。
“四殿下安。”沈清讓行了禮，似乎聽到裏頭熟悉的聲音：“我爹已經在裏面了？”
謝恢回了禮：“來了加急軍報，可能不是好消息。父皇大怒了。劉公公讓我們先在外面候著，免得沖撞。”
沈清讓笑道：“還未來得及恭喜殿下，如今珍妃娘娘聖眷正濃，殿下往後便有倚仗了。”
珍妃才失了一個孩子，皇帝為了補償，把謝恢過繼到珍妃下面當養子，總好過一個人孤苦伶仃的。
謝恢只是虛虛地笑了一下，正要開口，裏頭“嗆”地又碎了一只瓷器。把幾個孩子都嚇一跳。
沈清讓也從沒有見過皇帝發這麽大脾氣：“這是怎麽了？”
謝恢剛剛聽了一段，知道詳情：“西北候起兵造反了！他還殺了隴州撫臺祭旗，把人頭吊在隴州城門上。”
撫臺是皇帝派駐到各地方巡視巡察的官員，撫臺被殺，就代表著和朝廷撕破臉，往皇帝臉上扇巴掌。
“我知道撫臺鐘大人，我爹曾經勸過他不要去隴州。”沈清讓惋惜道。
謝恢也有感嘆：“鐘大人滿門忠烈，鐘夫人和兩個孩子都自縊了。”
......
沈清讓還是很不願意相信現實，和藺成楚走遠了一點才問：“西北候真的反了？”
在這方面，藺成楚比他消息更通：“是。他還找過我爹商量，我爹勸他現在不到反的時候，他不聽。但我能理解他，朝廷已經超過三年沒發過一口軍糧、一個子兒的軍費，卻收那麽重的稅，還派個撫臺過去監視，誰受得了？”
“可為什麽一定要逼得撫臺一家三口全死掉呢？”沈清讓聽到後來只覺得恐怖。
“是姓鐘的自己蠢，帶著全家威風凜凜地跑去隴州，大罵西北候背負皇恩。也不想想，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姓鐘的可能是怕自己死了，西北候不放過他的家人，幹脆讓夫人自縊，自己先殺了孩子。”
“他不應該帶著全家一起去，好歹給家裏人留一條後路。夫人和孩子何其無辜。”
“帶著家裏人一起去，就說明他絲毫沒意識到危險性，他還以為自己和別的撫臺一樣，就是去當地頭蛇的呢。結果，發現到了當地不能作威作福，就為了成全他自己忠臣的政治清名，全家人給他陪葬。”
“你這個人，也把人想得太壞太極端了。”沈清讓被他說得有點不舒服。
藺成楚覺得自己只是勇於面對現實：“不是我想得壞，是他本身就沒安好心。”
“撫臺拿的是皇上的俸祿和官帽，他自然應該忠於皇上。他要是投敵了，才是叛徒呢。”
“今天給好處，明天也可以拿走。西北候不是皇帝封的嗎？今天封了，明天轉臉就不給軍糧了。”
“皇上是已經辜負了西北候，西北候反了，是可以理解的。可皇上還沒辜負撫臺呢，你不能一邊收了人家給的好處，轉頭又在背後插人刀子呀。”
“他是收了皇帝的好處，所以也助紂為虐。”
“這是忠誠。如果有一個人對我好，而且，我已經享受到了好處，哪怕他做了別的錯事，我不會背叛他。”
“你們這些文人，嘖。”藺成楚很不讚同：“各個是要做菩薩嗎？做錯了也要忠？這是愚忠！是迂腐！”
沈清讓覺得這和迂腐還是有區別的：“成楚，這是對得起自己的心。”
藺成楚的想法很簡單：“你知道為什麽你們能這麽在乎忠誠名節嗎？因為你們從來沒試過吃不飽飯。夭夭，等你去了邊關，打仗打得米湯都吃不起的時候，你就不會再想什麽對不對得起自己的心，你唯一在乎的，就是先活下來！”
李逍見到藺成楚回來的臉色，就知道又吵架了。他也不奇怪：“每次吵的時候就發脾氣，吵完又後悔。”
藺成楚還在氣頭上：“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他一點都不理解我！”
“那就斷了吧。”
“滾。”
李逍笑嘻嘻地掏出一封信：“侯爺發信來，不看看嗎？”
藺成楚眼睛一亮：“爹說什麽了？”他把信掏出來迅速地看了：“好！爹預言西北候一定會失敗，但是他這次起兵會讓朝廷消耗得更厲害，我們正好坐壁上觀，等兩敗俱傷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收漁翁之利。”
李逍感嘆：“我就知道，侯爺表面上勸西北候不要反，實際上就是慫恿他。只可惜我們現在不能回滇南。”
“沒事，我們有我們的任務。”藺成楚收好信：“如今朝廷就是一灘渾水，我們要把它攪得更渾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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