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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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達成共識
李逍跟著布膳的進來，如實匯報：“那個洋人說，畫商他其實不熟悉，只是朋友搭線買的畫。他們是經年在外走商的，認識的人多，不都記得清楚。如果仔細要追查，他只能先問問他的朋友。”
他將買回來的畫放下，補充：“我留下了他們的姓名和接下來的住址，他們會在中國待一段時間，倘若有新消息，我們也好繼續聯系。”
藺成楚不報太大希望：“我看他們像是從歐羅巴那邊來的人，遠在天邊的一個畫商，就算找得到，一來一回消息都不知道要多長時間，也不一定能問得出真東西。”
廚房送來了兩碗桃花粥，幾樣小菜，一碟點心。剛布好了膳，沈清讓從圍房過來，他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聞到桃花粥的香味，不由得多往飯桌上看了兩眼。
李逍笑道：“沈先生這一趟出去，估計沒吃好，也沒休息好。春日裏吃這個應景，對胃也好。”
沈清讓這一趟出去就吃了一次飯，確實餓了：“多謝。”
李逍退下去，藺成楚陪著沈清讓一起吃粥，吃了兩口，把桌上的畫卷打開。
沈清讓認出是自己的作品：“娘娘宮裏送來的？”
藺成楚把今天的事說了：“我也不瞞你，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一件貪腐案，左不過是烏臺寺和刑部自己賺點銀子，卻不想，後面藏著這麽大一個坑。現在這樣，卻也更合乎道理——收繳的那些畫既然是違禁品，國內的畫商古董商肯定不敢收，所以他們就往境外賣，賣給外國的商人，再流通到外國去，更難追查。”
沈清讓放下勺子，皺起眉頭：“律法是有明文規定的，不允許私自向外國販賣具有價值的字畫、古董、文玩，這是屬於國家的文化財產，違法販賣會造成國家文物的流失。”
藺成楚也是這麽想的：“這些人現在是為了賺點銀子，什麽都不顧了。馮義春也是父皇身邊的老臣，從父皇剛舉事的時候就跟在身邊，沒想到一有了權力，也變得不是人了。”
沈清讓好奇：“烏臺寺怎麽是副都禦史掌權？禦史本人呢？”
“朝廷剛建立一年，很多職位都還空缺著，禦史就一直沒找到人，所以實權就在馮義春手裏。”
“難怪他兒子隨身帶匕首，還如此囂張，想必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恐怕，這件事還沒那麽簡單，”藺成楚分析：“馮義春是如何聯系到外國畫商，把畫賣出去的？還有，你的這一幅就賣了八百兩，這還是最後一道才加到這個價，倘若中間過了幾層人的手，最開始也不知道是怎樣的賤價賣出去的。要在舊朝，起碼千兩起步，烏臺寺怎麽給這些畫定價報價的？馮義春是個武將出身，他怎麽懂得這些畫？這裏頭好多問題都很值得查。”
沈清讓嫌棄那杏花鵝的鵝皮太肥膩，用筷子扯了鵝皮和皮下油撂在一旁，單吃鵝肉：“殿下當真要查麽？現在已知就有一位禦史與一位刑部尚書涉案了，接下來還不知道要牽扯出什麽人來。”
藺成楚把他不要的鵝皮拿過來吃了：“你也說了，都造成國家財產損失了，這幫蛀蟲，今日敢賣舊朝文物，明日還不知道敢賣什麽。再說，鬧大了洋人不看笑話？中國人自己不珍惜自己的文物，散得到處是。”
沈清讓調整了個表情：“殿下是想讓我幫手麽？”
藺成楚和他說話從來不費勁：“那外國畫商還不知道找不找得到，我們不能把希望單押在這。我自己的人嘛，多是武將出身，要是查些江湖上的事情倒還得力，可文藝方面，他們很少了解，也不一定找得對門道。朝廷裏，刑部自己涉案，大理寺還不知道有沒有摻和，讓他們查，那不是自己查自己麽？”
沈清讓是畫師，他更了解文藝行當，畫社、畫商、文玩市場他肯定都有關系，門路自然更多。
沈清讓明白：“殿下是想讓我查，畫是如何流到國外去的？”
藺成楚點頭：“一來，這條線你伸得出手，二來，它沒有那麽危險。至於往上查，查朝廷裏的人，我來就好，這裏頭風險大，我也不放心你去。”
沈清讓一時沒說話，把一口粥吞了，慢慢地吃一塊點心。
他知道，藺成楚想查這件文物流失案，並不是認可了文物的價值，而是他看不慣朝廷裏的貪腐風氣，不想讓自己的國家和朝廷丟了面子。
倘若以這樣的觀念把事情做下去，他們兩人一定還會有很多分歧。
比如流失的文物該不該追回來？藺成楚追回了這一幅畫，只是礙於他們當初的交易，後面他查處了這些貪官，阻止了他們繼續買賣，但是否覺得追回文物也值得？再比如，這裏頭萬一牽涉到藺成楚昔日袍澤，藺成楚還願不願意追究？再比如，案情查清了又要如何量刑定罪？如果藺成楚不認可文物的價值，他會不會錯估犯罪的嚴重性？
退一萬步，即使他們真的把案子查清楚了，然後呢？往上報，皇帝會在意這些文物嗎？就算在意，能有多在意呢？再糟糕一點，假設皇帝本來知道這件事，他就是打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呢？
沈清讓想到這裏，不得不遲疑。
藺成楚知道他在想什麽，放下手裏的筷子，清了清喉嚨：“夭夭，不管以前我們如何爭執，如何不和，甚至，哪怕在這件事上我們認可的東西也不同，至少，我們都是想做這件事的，對吧？”
沈清讓也放下了筷子，他確實很難眼睜睜看著這些文物繼續流失。
藺成楚繼續：“我可以答應你，在這件案子上，我願意放棄一些舊有的堅持，只要是有利於辦成這件案子，哪怕我不認同的一些事，我可以退讓。條件是，你能和我一起，我們把這件案子辦成。”
沈清讓有點驚訝，他沒想到藺成楚能這麽輕易妥協：“殿下要知道，即使案子辦成了，於你，是難有好處的。”
“沒有好處，難道就不應該去做嗎？整頓法度，肅清不正之風，還需要好處才做？”藺成楚反問。
“而且案子查起來難度不小，辦成的可能性卻不大。”
“大不大，總要去做了才知道。”
“一旦辦不成，殿下還得罪了不少高官甚至陛下，前途可能也會有損。”
“你知道我不在乎這個。”
“殿下下定決心了？”
藺成楚決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如果你有條件，也可以講出來。”
沈清讓當真想了想：“那我要殿下在這件案子上，不能對我有任何隱瞞和撒謊。殿下做的每一個決定，做的每一個動作，我都要知道。否則，我無法充分信任殿下、與殿下合作。”
“可以。那你也不能對我有所隱瞞，我們要互相了解彼此的動向。”
“我還要一份便宜行事權，如果事出從急，我可以先做決定，再和殿下解釋。自然，殿下也可以。”
“沒問題。如果你要用我的人，或者調派資源，著急的，也可以先動作再來和我報。”
藺成楚去臥房開櫃子，取了一枚拇指粗的金印，上頭刻有“襄”字：“這個你帶著，有了它，你便可以以我的名義臨時行事。”
沈清讓雙手接下來了，用錦囊隨身收好：“多謝殿下。”
“那你答應了？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我自當盡心竭力。”
藺成楚很高興：“那……至少在這段時間裏，我們不吵了，嗯？”
兩人十指交握，沈清讓總算點頭：“嗯。”
吃了飯，李逍來說，春天裏園子開了些花，可以去看看，就當是走一走消食。沈清讓推說累，他在王府關了大半年，園子裏就那兩棵石榴樹他還不知道？再看也看不出個新鮮花。
還是藺成楚說，花園裏才修了一陣子的工程，他也沒有來得及去查驗，反正坐著也是積胃氣，又不能馬上就睡，走一圈就回來，沈清讓才打著哈欠勉強陪著去。
襄王府因為修得著急，才建成沒多久，其實很多地方還沒有完工。比如花園這塊地，當初規劃的時候襄王是打算整個作習武場的，後來是李逍進言，王府到底要有個樣子，往後還要與大臣勳貴們來往應酬，不能讓人家一進來看到全是兵器和木樁；再有，王府裏整天只練兵，宮裏龍椅上坐著的那位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吃心呢？其三，也是因為要把沈清讓接來住，一時半會兒人又出不去，府裏再沒有個逛的地方，要把人悶死的，總不能讓一個畫師每天到習武場看練兵吧？
於是，花園才臨時調整修改，劃出五分之一的地方作習武場，剩下的還是籠統弄出個園林樣子來，但人畢竟都已經住進來了，不能整個園子大修，於是就這裏先修一塊，修完了，接下去再修下一塊。
沈清讓之前和孟玉城相會的時候，就留意到假山後面用竹竿挑了黃麻帳子圍起來，應該是在修工程，如今拆開了，遠遠看著粉艷艷的一片。
他們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片桃樹，挨著院墻足有十一、二棵，綠苔墻頂著桃花枝，周圍還有幾片沒來得及拆完的黃帳，像那遮夏陰的紗帳棚子，原來沈家的桃林裏也會搭這樣的棚子乘涼，夏夜打了井水，洗個冰涼的桃子坐在裏頭來吃，吃不完的便任由落在樹下，養肥雞群和鵝群。
沈清讓走到桃樹下，覺得那起頭的一棵桃樹十分眼熟，樹幹上一枚凸出來的黑黑的節，瘤子似的，醜是醜了點，可他摸著那顆節，鼻子有點酸。這是他爹在家裏親手種的一棵桃樹。
身後有人走近了，說：“你家裏那片林子大，這兒是種不下了，我就讓花匠們移植了這幾棵過來，也算留個念想。先前一直沒開花，還怕沒活下來，雖晚了些，到底還是開了。”
沈清讓很感激：“多謝殿下。父親和母親泉下有知，一定能安心了。”
藺成楚只要他高興就好：“說起來，我也好久沒給二老上香了，晚些我陪你去一趟。”
沈清讓睹物思人：“我爹生前沒什麽特別的愛好，除了讀書寫文章，就是種樹。他說他是書香世家出來的，卻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愛種地，或許上輩子是個農民......”
藺成楚雖然認識老舍人的時間不長，卻十分敬重：“我記得，沈師父一直教導我們，讀書人，尤其是坐在廟堂裏的，也要知道一些農民的生活，這樣才能體會下情，為民生施政。真難得有他這樣的老師。”
沈清讓聽他這麽稱呼心裏是熨帖的：“父親有幸教過殿下，如今殿下這株桃樹變成了一片茂盛的桃林。”
藺成楚低笑著掠一掠他的鬢角：“我可沒資格算沈師父的桃李，不過，他倒給過我一株真正的仙葩。”
沈清讓不知道他怎麽能把正經的話聽成這樣的，心跳也有些快，臉上也有些燥。
“從前，你也是站在這樣的景裏，同我說話，說桃花是最難畫的。”低喃的話，更像是情話了。
沈清讓起了臊：“我年輕時不懂事，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殿下也記著來取笑。”
“怎麽是不著邊際？我倒是覺得很有道理。”
“殿下想明白了。”
“自來最熟悉的東西、日日陪伴的東西，總是更難看得清。大約是離得太近，不容易在心裏有個客觀的評斷。你是在桃林裏長大的，天天看著它們，有了自己的感情，就更怕描摹不清。”
“殿下果然通透。”
藺成楚看他看得出神，看他，也是看那個十七歲的站在桃樹下的少年：“我少時也曾惋惜，以為最懂我的人，到頭來卻好像根本不理解我的心。以為我最了解的那個人，到頭來好像也是陌生的一個人。”
沈清讓抿著唇，像是那唇瓣上沾了苦澀的花粉汁液。
藺成楚下一句又笑起來：“可轉念一想，並非一定要理解，才算情真。這個世界上，真正的理解本來就是稀少的，即使親如骨肉，未必能足夠理解，何況是他人？但只要我有去理解他的心，何嘗不是一種情意？”
想去理解一個人的動作，就已經代表了愛。
沈清讓竟有一瞬間的晃神，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從樹上跳下來的率性少年。
“萬幸，你現在還在這裏。”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人都沒了，談什麽理解呢？
沈清讓擡起眼看他：“殿下擔心我有一天不在這裏嗎？”
其實從道觀那次突然發瘋，他是有些感應的。他們最初的交易那時就可以結束了，他是可以不用留下的。
再加上這次出走，大概真的影響到了藺成楚的情緒。
藺成楚捉住掉落在他發頂的一枚花瓣：“有一天，你會不在這裏嗎？”
沈清讓溫順地伏在他的肩膀：“我昨天出去了一趟，才發現，舊時的親友大多不在了，或有些認識的人，也因為我尷尬的處境，不一定願意見我，怕惹麻煩。當然，靠我自己，也不是活不下去，只是昨日我才真正意識到......”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可不得不承認：“在這個世上，我就只剩下你了。”
藺成楚把他摟緊了，吻他的側臉：“你只能在我這兒，哪兒都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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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很難統一，所以要雙方各退一步，先找一個中間的空間，取得一些共識。
昨天晚上，我和外婆打電話，她不知道從哪裏看來了“內卷”這個詞，但不知道什麽意思。我告訴她，這是一種惡性的競爭，她很快就理解了，就開始和我討論經濟環境和就業問題，她還知道現在銀行不同理財年化多少，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在和一個89歲的老奶奶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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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跟著布膳的進來，如實匯報：“那個洋人說，畫商他其實不熟悉，只是朋友搭線買的畫。他們是經年在外走商的，認識的人多，不都記得清楚。如果仔細要追查，他只能先問問他的朋友。”
他將買回來的畫放下，補充：“我留下了他們的姓名和接下來的住址，他們會在中國待一段時間，倘若有新消息，我們也好繼續聯系。”
藺成楚不報太大希望：“我看他們像是從歐羅巴那邊來的人，遠在天邊的一個畫商，就算找得到，一來一回消息都不知道要多長時間，也不一定能問得出真東西。”
廚房送來了兩碗桃花粥，幾樣小菜，一碟點心。剛布好了膳，沈清讓從圍房過來，他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聞到桃花粥的香味，不由得多往飯桌上看了兩眼。
李逍笑道：“沈先生這一趟出去，估計沒吃好，也沒休息好。春日裏吃這個應景，對胃也好。”
沈清讓這一趟出去就吃了一次飯，確實餓了：“多謝。”
李逍退下去，藺成楚陪著沈清讓一起吃粥，吃了兩口，把桌上的畫卷打開。
沈清讓認出是自己的作品：“娘娘宮裏送來的？”
藺成楚把今天的事說了：“我也不瞞你，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一件貪腐案，左不過是烏臺寺和刑部自己賺點銀子，卻不想，後面藏著這麽大一個坑。現在這樣，卻也更合乎道理——收繳的那些畫既然是違禁品，國內的畫商古董商肯定不敢收，所以他們就往境外賣，賣給外國的商人，再流通到外國去，更難追查。”
沈清讓放下勺子，皺起眉頭：“律法是有明文規定的，不允許私自向外國販賣具有價值的字畫、古董、文玩，這是屬於國家的文化財產，違法販賣會造成國家文物的流失。”
藺成楚也是這麽想的：“這些人現在是為了賺點銀子，什麽都不顧了。馮義春也是父皇身邊的老臣，從父皇剛舉事的時候就跟在身邊，沒想到一有了權力，也變得不是人了。”
沈清讓好奇：“烏臺寺怎麽是副都禦史掌權？禦史本人呢？”
“朝廷剛建立一年，很多職位都還空缺著，禦史就一直沒找到人，所以實權就在馮義春手裏。”
“難怪他兒子隨身帶匕首，還如此囂張，想必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恐怕，這件事還沒那麽簡單，”藺成楚分析：“馮義春是如何聯系到外國畫商，把畫賣出去的？還有，你的這一幅就賣了八百兩，這還是最後一道才加到這個價，倘若中間過了幾層人的手，最開始也不知道是怎樣的賤價賣出去的。要在舊朝，起碼千兩起步，烏臺寺怎麽給這些畫定價報價的？馮義春是個武將出身，他怎麽懂得這些畫？這裏頭好多問題都很值得查。”
沈清讓嫌棄那杏花鵝的鵝皮太肥膩，用筷子扯了鵝皮和皮下油撂在一旁，單吃鵝肉：“殿下當真要查麽？現在已知就有一位禦史與一位刑部尚書涉案了，接下來還不知道要牽扯出什麽人來。”
藺成楚把他不要的鵝皮拿過來吃了：“你也說了，都造成國家財產損失了，這幫蛀蟲，今日敢賣舊朝文物，明日還不知道敢賣什麽。再說，鬧大了洋人不看笑話？中國人自己不珍惜自己的文物，散得到處是。”
沈清讓調整了個表情：“殿下是想讓我幫手麽？”
藺成楚和他說話從來不費勁：“那外國畫商還不知道找不找得到，我們不能把希望單押在這。我自己的人嘛，多是武將出身，要是查些江湖上的事情倒還得力，可文藝方面，他們很少了解，也不一定找得對門道。朝廷裏，刑部自己涉案，大理寺還不知道有沒有摻和，讓他們查，那不是自己查自己麽？”
沈清讓是畫師，他更了解文藝行當，畫社、畫商、文玩市場他肯定都有關系，門路自然更多。
沈清讓明白：“殿下是想讓我查，畫是如何流到國外去的？”
藺成楚點頭：“一來，這條線你伸得出手，二來，它沒有那麽危險。至於往上查，查朝廷裏的人，我來就好，這裏頭風險大，我也不放心你去。”
沈清讓一時沒說話，把一口粥吞了，慢慢地吃一塊點心。
他知道，藺成楚想查這件文物流失案，並不是認可了文物的價值，而是他看不慣朝廷裏的貪腐風氣，不想讓自己的國家和朝廷丟了面子。
倘若以這樣的觀念把事情做下去，他們兩人一定還會有很多分歧。
比如流失的文物該不該追回來？藺成楚追回了這一幅畫，只是礙於他們當初的交易，後面他查處了這些貪官，阻止了他們繼續買賣，但是否覺得追回文物也值得？再比如，這裏頭萬一牽涉到藺成楚昔日袍澤，藺成楚還願不願意追究？再比如，案情查清了又要如何量刑定罪？如果藺成楚不認可文物的價值，他會不會錯估犯罪的嚴重性？
退一萬步，即使他們真的把案子查清楚了，然後呢？往上報，皇帝會在意這些文物嗎？就算在意，能有多在意呢？再糟糕一點，假設皇帝本來知道這件事，他就是打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呢？
沈清讓想到這裏，不得不遲疑。
藺成楚知道他在想什麽，放下手裏的筷子，清了清喉嚨：“夭夭，不管以前我們如何爭執，如何不和，甚至，哪怕在這件事上我們認可的東西也不同，至少，我們都是想做這件事的，對吧？”
沈清讓也放下了筷子，他確實很難眼睜睜看著這些文物繼續流失。
藺成楚繼續：“我可以答應你，在這件案子上，我願意放棄一些舊有的堅持，只要是有利於辦成這件案子，哪怕我不認同的一些事，我可以退讓。條件是，你能和我一起，我們把這件案子辦成。”
沈清讓有點驚訝，他沒想到藺成楚能這麽輕易妥協：“殿下要知道，即使案子辦成了，於你，是難有好處的。”
“沒有好處，難道就不應該去做嗎？整頓法度，肅清不正之風，還需要好處才做？”藺成楚反問。
“而且案子查起來難度不小，辦成的可能性卻不大。”
“大不大，總要去做了才知道。”
“一旦辦不成，殿下還得罪了不少高官甚至陛下，前途可能也會有損。”
“你知道我不在乎這個。”
“殿下下定決心了？”
藺成楚決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如果你有條件，也可以講出來。”
沈清讓當真想了想：“那我要殿下在這件案子上，不能對我有任何隱瞞和撒謊。殿下做的每一個決定，做的每一個動作，我都要知道。否則，我無法充分信任殿下、與殿下合作。”
“可以。那你也不能對我有所隱瞞，我們要互相了解彼此的動向。”
“我還要一份便宜行事權，如果事出從急，我可以先做決定，再和殿下解釋。自然，殿下也可以。”
“沒問題。如果你要用我的人，或者調派資源，著急的，也可以先動作再來和我報。”
藺成楚去臥房開櫃子，取了一枚拇指粗的金印，上頭刻有“襄”字：“這個你帶著，有了它，你便可以以我的名義臨時行事。”
沈清讓雙手接下來了，用錦囊隨身收好：“多謝殿下。”
“那你答應了？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我自當盡心竭力。”
藺成楚很高興：“那……至少在這段時間裏，我們不吵了，嗯？”
兩人十指交握，沈清讓總算點頭：“嗯。”
吃了飯，李逍來說，春天裏園子開了些花，可以去看看，就當是走一走消食。沈清讓推說累，他在王府關了大半年，園子裏就那兩棵石榴樹他還不知道？再看也看不出個新鮮花。
還是藺成楚說，花園裏才修了一陣子的工程，他也沒有來得及去查驗，反正坐著也是積胃氣，又不能馬上就睡，走一圈就回來，沈清讓才打著哈欠勉強陪著去。
襄王府因為修得著急，才建成沒多久，其實很多地方還沒有完工。比如花園這塊地，當初規劃的時候襄王是打算整個作習武場的，後來是李逍進言，王府到底要有個樣子，往後還要與大臣勳貴們來往應酬，不能讓人家一進來看到全是兵器和木樁；再有，王府裏整天只練兵，宮裏龍椅上坐著的那位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吃心呢？其三，也是因為要把沈清讓接來住，一時半會兒人又出不去，府裏再沒有個逛的地方，要把人悶死的，總不能讓一個畫師每天到習武場看練兵吧？
於是，花園才臨時調整修改，劃出五分之一的地方作習武場，剩下的還是籠統弄出個園林樣子來，但人畢竟都已經住進來了，不能整個園子大修，於是就這裏先修一塊，修完了，接下去再修下一塊。
沈清讓之前和孟玉城相會的時候，就留意到假山後面用竹竿挑了黃麻帳子圍起來，應該是在修工程，如今拆開了，遠遠看著粉艷艷的一片。
他們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片桃樹，挨著院墻足有十一、二棵，綠苔墻頂著桃花枝，周圍還有幾片沒來得及拆完的黃帳，像那遮夏陰的紗帳棚子，原來沈家的桃林裏也會搭這樣的棚子乘涼，夏夜打了井水，洗個冰涼的桃子坐在裏頭來吃，吃不完的便任由落在樹下，養肥雞群和鵝群。
沈清讓走到桃樹下，覺得那起頭的一棵桃樹十分眼熟，樹幹上一枚凸出來的黑黑的節，瘤子似的，醜是醜了點，可他摸著那顆節，鼻子有點酸。這是他爹在家裏親手種的一棵桃樹。
身後有人走近了，說：“你家裏那片林子大，這兒是種不下了，我就讓花匠們移植了這幾棵過來，也算留個念想。先前一直沒開花，還怕沒活下來，雖晚了些，到底還是開了。”
沈清讓很感激：“多謝殿下。父親和母親泉下有知，一定能安心了。”
藺成楚只要他高興就好：“說起來，我也好久沒給二老上香了，晚些我陪你去一趟。”
沈清讓睹物思人：“我爹生前沒什麽特別的愛好，除了讀書寫文章，就是種樹。他說他是書香世家出來的，卻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愛種地，或許上輩子是個農民......”
藺成楚雖然認識老舍人的時間不長，卻十分敬重：“我記得，沈師父一直教導我們，讀書人，尤其是坐在廟堂裏的，也要知道一些農民的生活，這樣才能體會下情，為民生施政。真難得有他這樣的老師。”
沈清讓聽他這麽稱呼心裏是熨帖的：“父親有幸教過殿下，如今殿下這株桃樹變成了一片茂盛的桃林。”
藺成楚低笑著掠一掠他的鬢角：“我可沒資格算沈師父的桃李，不過，他倒給過我一株真正的仙葩。”
沈清讓不知道他怎麽能把正經的話聽成這樣的，心跳也有些快，臉上也有些燥。
“從前，你也是站在這樣的景裏，同我說話，說桃花是最難畫的。”低喃的話，更像是情話了。
沈清讓起了臊：“我年輕時不懂事，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殿下也記著來取笑。”
“怎麽是不著邊際？我倒是覺得很有道理。”
“殿下想明白了。”
“自來最熟悉的東西、日日陪伴的東西，總是更難看得清。大約是離得太近，不容易在心裏有個客觀的評斷。你是在桃林裏長大的，天天看著它們，有了自己的感情，就更怕描摹不清。”
“殿下果然通透。”
藺成楚看他看得出神，看他，也是看那個十七歲的站在桃樹下的少年：“我少時也曾惋惜，以為最懂我的人，到頭來卻好像根本不理解我的心。以為我最了解的那個人，到頭來好像也是陌生的一個人。”
沈清讓抿著唇，像是那唇瓣上沾了苦澀的花粉汁液。
藺成楚下一句又笑起來：“可轉念一想，並非一定要理解，才算情真。這個世界上，真正的理解本來就是稀少的，即使親如骨肉，未必能足夠理解，何況是他人？但只要我有去理解他的心，何嘗不是一種情意？”
想去理解一個人的動作，就已經代表了愛。
沈清讓竟有一瞬間的晃神，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從樹上跳下來的率性少年。
“萬幸，你現在還在這裏。”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人都沒了，談什麽理解呢？
沈清讓擡起眼看他：“殿下擔心我有一天不在這裏嗎？”
其實從道觀那次突然發瘋，他是有些感應的。他們最初的交易那時就可以結束了，他是可以不用留下的。
再加上這次出走，大概真的影響到了藺成楚的情緒。
藺成楚捉住掉落在他發頂的一枚花瓣：“有一天，你會不在這裏嗎？”
沈清讓溫順地伏在他的肩膀：“我昨天出去了一趟，才發現，舊時的親友大多不在了，或有些認識的人，也因為我尷尬的處境，不一定願意見我，怕惹麻煩。當然，靠我自己，也不是活不下去，只是昨日我才真正意識到......”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可不得不承認：“在這個世上，我就只剩下你了。”
藺成楚把他摟緊了，吻他的側臉：“你只能在我這兒，哪兒都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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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很難統一，所以要雙方各退一步，先找一個中間的空間，取得一些共識。
昨天晚上，我和外婆打電話，她不知道從哪裏看來了“內卷”這個詞，但不知道什麽意思。我告訴她，這是一種惡性的競爭，她很快就理解了，就開始和我討論經濟環境和就業問題，她還知道現在銀行不同理財年化多少，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在和一個89歲的老奶奶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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