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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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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離家出走

沈清讓回到王府的時候,看出李逍臉色不大好,就知道自己這趟出去得不是時候。

李逍連寢殿都不想邁進一步:“韓將軍回來了,我看兩個人聊得也挺好,不知怎麽送走了人就不高興了。”

沈清讓聽到韓鄺的名字心裏一咯噔,那是一個舊日心結,他問:“聊什麽了?”

李逍一一說了,沈清讓也沒聽出個所以然,只能硬著頭皮進去,就見藺成楚半解了衣領歪歪斜斜睡在羅漢床上,手邊一本奏本。床幾上還堆著兩摞,看了批覆了的攤開來晾著墨,沒看的都整整齊齊碼著。

沈清讓輕聲挨過去,見他睡著了,又聞到身上淡淡酒味,外頭囑咐多煮一壺醒酒茶,去床上取了一條薄被來給蓋上,才要把他手裏那本子拿開,人卻醒了。

“回來了?”藺成楚本來是沒想睡的,房間裏暖和,酒氣上來,看著看著就睡過去一會兒:“見到人了?”

沈清讓行了個正禮:“托殿下的福,盧姑娘沒吃太多苦。我代她向殿下謝恩。”

藺成楚把手頭本子撂在幾上:“李逍問過了,她那些畫不是父皇親批的,是刑部批的,我就說,父皇要是親批,她早該去見閻王了,怎麽會畫都燒了,人還沒定罪。你只告訴她,少不了得罰點,湊點銀子交了就先出來,人保住就行了,以後別再結社,畫那些個沒有正氣的東西,也找個正經營生做。”

到底他是幫了忙的,沈清讓不好再要求更多,點頭應了聲。

藺成楚本來是有氣的,瞇過去一會兒就不在氣頭上了,他打了個呵欠,接了醒酒茶來喝。沈清讓坐在另外一側整理那些奏本,墨晾幹了的收起來,新摞一批,放在後面,還沒看過的就挪到跟前去。

藺成楚趁他動作捉了他的手,帶到了懷裏:“陪我躺會兒。”

沈清讓怕他還有氣,就跟他歪在了一起:“殿下要是看累了,再歇一會兒,我看著時辰。”

“我倒想歇,午後得把它們都看了,怕耽誤事。”藺成楚感嘆。

沈清讓收拾的時候看過一些奏本,知道都是來請示修撰律法的:“還未恭喜殿下,聽李總管說,聖上讓主持修撰新律,可見殿下受聖上倚重。”

藺成楚掠了掠他的鬢角:“為能請動荀老入朝,今日父皇嘉賞了我。不過,這是你的功勞,被我領了。”

雖說是嘉賞,沈清讓卻沒能聽出他的高興:“我受了殿下的恩惠,自然應該忠人之事。”

“是了,本王有恩於你,所以你才要報答本王。”藺成楚撤回了手,又沒有了興致。

沈清讓不知道又是哪裏說錯了,這人最近的脾氣他是越來越拿不準了:“我見殿下並不快慰,想來殿下是覺得,讓學士文官們修一部限制他們自己的律法,很難辦是吧?”

藺成楚與他對視一眼:“夭夭,是文官們自己失了人心,如今百姓們已經能見識得很清楚,這些文官表面上一套一套的仁義道理,背地裏虛偽自私、貪權重利,限制他們的權柄是民心所向。”

“我沒有說不應該限制,可這部律法到底真的是為了平衡權職,還是以限制為名,實際上為了剝削和剿滅文官,甚至將文科和有志於文科的人全都納入打壓的範圍?”

“朝廷需要文官,也不可能沒有文人,沒有人想剿滅他們,只是想讓他們安分守己。”

“換個意思,文人最好是如同拉犁拖車的牛馬一樣,不說話、沒要求、只幹活就可以了,是嗎?”

藺成楚淡淡乜他:“我以為,你是為我效力的,就該站在我這一邊。”

沈清讓堅持:“我為殿下效力,卻不能違背自己的本心。”

藺成楚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惱怒還是痛心。

是他沈清讓先說的,說要等改朝換天,說要與他同心比肩,現在他把天下打下來了,改了朝了換了天了,那個曾經與他立志的人,心裏面整天只想著些不重要的人。

他只能去和別人說他們的理想。那個本來應該在他身邊和他暢聊志向抱負的人,已經去了別的地方。

“是了,我忘了。”藺成楚心都冷了:“沈先生一貫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天下還姓謝的時候,說要等立定新朝,現在天下變姓了,先生大約又懷念舊朝了。這天下到底變還是不變,還真是難啊。”

沈清讓也痛心:“天下姓什麽,反正也不是姓沈。只要朝政對天下人是好的,天下姓什麽我都支持。”

“難道我不是在想讓朝政變好嗎?!”

“殿下捫心自問,如今的局勢是在變好嗎?”

“至少比姓謝的時候好,再說,朝政是民心所向,難道順應民心不是好事?”

“殿下到底是在意民心,還是只拿民心當個借口?”

“究竟是誰不在意民心?京裏先開始焚書坑儒的是誰?你看不到嗎?”

“民心不一定就符合仁治德政!”

藺成楚憤而起身,揮袖指著窗外:“說白了,百姓心裏若是有怨氣,就要忍著,要以德報怨,是嗎?那舊朝文官殘害忠良的時候,怎麽沒見他們手下留情?怎麽沒見他們講究什麽狗屁仁治德政?”

“文養十一年,騰江戰,上官一定要渡江,父皇三道奏報,苦勸無效,六百將士沈屍大潮,到現在一塊骨頭都撈不上來!十五年句城戰,就因為上官不願意夜裏行軍,要紮營休息,兩千人全死在敵軍包圍圈裏!十七年,白水莊一萬人......你去勸他們的妻兒,去勸他們的父母,讓他們寬諒些!你去啊!”

沈清讓閉了閉眼,呼吸都是顫抖的,好一會兒,他才能開口:“當年誰做出的冤案,自然應該找誰,害死這些將士們的人,理應受極刑。可如今刑部關的那些文士,他們害過誰?他們每一個都真的害過人嗎?民間私刑殺的那些讀書人,他們何曾有過權力?為什麽一定要冤冤相報呢?”

藺成楚顯得很冷酷:“他們也許沒有真的害過人,難道不算助紂為虐?難道沒有得到舊朝的好處?”

沈清讓勇敢地看向他:“那我也算助紂為虐,我也得了舊朝的好處。要不要重新把我關回去?”

“你還希望被關回去是吧?那你那些知交舊友呢?要不要也關回去算了?你那些寶貝畫呢?都燒了?”

“既然殿下覺得文士們應當為那些沈屍江潮的將士們陪葬,我是舊朝最大文官的兒子,也應當由我開始!”

藺成楚捏著拳頭,有放開,就是不接話。

沈清讓等他一會兒,很決絕:“殿下要是不打算讓我陪葬的話,那就容我先告退了。”

李逍在外頭本來還盼著沈清讓勸兩句,沒想到越發吵得不可開交,只等到畫師憤然離開。

他要去追,藺成楚在氣頭上:“讓他去!心都不在這兒,遲早也是留不住的!”

李逍只能苦著臉自己陪襄王繼續看奏本,中途他覺得不妥,還是悄悄遣了個人讓去跟著沈清讓,吵架歸吵架,不要真的做出傻事來才好。侍衛去巡了一圈,沒找到人,回來報,李逍便多派了幾個人去搜,到了快晚飯點,幾個人終於回來,說是西廚小門的廚娘看到沈先生一個時辰前從那兒出去了,再沒回來。

李逍有點慌了,立刻報給藺成楚,襄王鞋子都沒穿從羅漢床上下來,就要去套馬出門找人。李逍提著靴子跟在後面,好歹把靴子是穿上了。先去沈府,裏頭沒人,又去了老舍人的墓地、舊時畫社,都不見蹤跡。

這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

沈清讓知道舊邸和畫社不可去,本來只想找個舊友躲一會兒,但仔細想了想才發現,能讓他完全信得過故交幾乎都不在了,而這偌大的京城裏,除了藺成楚之外竟然別無所識,沒有了藺成楚他就真的毫無依仗了。

京裏也不是沈清讓當初認識的地方,道路變化,街巷名稱、鋪面、人家都換過了一批,他又不認得路,只順著街往燈火明亮的地方走,從一條小弄穿出來,眼前豁然開朗,車轔轔,馬瀟瀟,燈火繁集,像是晚市。

新帝欲使民休養生息,還地於民,鼓勵行商,又免除了不少苛捐雜稅,取消了宵禁,京中開東西二市,自辰時至亥正不歇,一團熱鬧氣,兩排整整齊齊的鋪面,招牌上的金字在燈籠下閃著,走販臨時搭起小棚,插一根幡站在攤子上就算是招牌了,熬得濃濃的湯水香氣從底下飄過來,還有點心的甜味。即使是晚飯點,街上依舊不少的人,有的攤子前面坐滿了還要排隊,一碗陽春面只要兩個錢。

沈清讓出來的時候著急,身上沒帶錢,他本來在王府裏也不要使錢,這時候連一碗陽春面也吃不起。

他很快找了一家當鋪,把身上一塊玉當了,換了銀子便吃了面,一邊吃面一邊聽了一段書,吃完了問店家附近是否有客棧。

他是不知道王府都已經亂了套了。

藺成楚不敢動用全部府兵,未免太過興師動眾,鬧大了明天宮裏知道了他不好交代。李逍給他出主意找韓鄺,京營七十二衛都在治下,街上多幾隊兵巡走,只當是巡防維序,也不容易被看出問題。

於是韓鄺把神鋒營巡防隊輪歇的、下值的、外派的全部喊了回來,兩百多號人,還讓特意脫了官服,著常服在京城每一條巷子每一條弄堂裏尋人,李逍找畫師畫了沈清讓的畫像,分發下去,衣著配飾發型說得清清楚楚。藺成楚另派府兵,所有京裏可能認識沈清讓的人家,挨家挨戶敲門詢問搜查。

到了酉時三刻,韓鄺跟著一名兵拿著一塊玉急匆匆從西市跑回來,說是恒通當鋪的店家記得,是位雪青荷花衣裳紮藍色發帶的先生,年紀大約看著是二十來歲的樣子,當了一塊這個,換了二百兩的銀票和十兩現銀。那玉的樣式不是京裏這幾年時興的樣式,反倒像是南方來的,韓鄺認出是藺成楚從前佩過的一塊玉。

等藺成楚帶兵趕到恒通當鋪,店家只依稀記得人是往東邊走的,順著路一家家問過去,問到了陽春面鋪。店家說記得記得,那位公子生得真好看,吃東西也斯文,一看就知道是富貴人家出來的。什麽?人現在在哪裏?早就吃完走啦!我就幫他叫了車去客棧!

沈清讓留了個心眼,下車又走了一條街,先在裁縫鋪換了一身衣裳,然後才在少人的巷子裏找了一間石刻門坊的小店,門首掛一只紅燈籠,黯黯的紅光下垂一條青地金字箋子——東籬客寓。

他進去登記住店,要了房間和茶水。店家端茶上來給他,小聲問他會不會畫畫,他很驚奇,怎麽看出來的,店家說,先生你剛才登記名冊住店的時候,字寫得很好看,我想應該是個文士,所以來問問。

店家說起,他的妻子得了重病,藥石不靈,已是彌留之際。夫妻倆都沒有留過任何畫像,他就想找人為他們畫一副像,往後倘若妻子走了,他能留個念想。但現在京中根本找不到畫師,好不容易問到一個會畫畫的,又嫌這事晦氣重,不肯來。倘若先生肯畫,您在店裏住的這幾日費用可以全免。

沈清讓有點感動,就應下了。店家千恩萬謝,下樓帶著他到內屋,他的妻子已經坐不起身子了,沈清讓就仔細觀察了女人的五官神態,又詳細問了平時所穿衣物、動作習慣、性格行事,要了紙筆來摹畫。

這還是沈清讓自出獄以來,第一次認真畫畫。

在王府裏的時候雖然藺成楚從未限制他畫畫,可剛被放出來的時候身子不好,斷斷續續養了幾個月的病,後來身體是好一些了,又關在王府裏吵個沒完,就算偶有一日見了景致好,提起了畫筆卻總缺點興致。

他感念店家與妻子情誼深厚,想到自己和藺成楚,更多唏噓,於是全副心血都註在畫上似的,停不下筆。店家請他早去休息,他毫無困意仍舊繼續,到了二更,聽到外間一陣喧鬧,過一會兒又安靜了。

他出去查看,店家也被嚇了一跳,說剛剛來了官兵,呼啦啦蝗蟲似的,所有客房都搜查了一遍,找一個姓沈的男人,也不說緣由,可能是通緝逃犯吧,這條街的客棧住店全要挨間排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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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一邊畫有情人一邊罵藺成楚大豬蹄子,錯過了搜查。

今天中午午覺睡晚了,差點沒趕上修文。這幾天廣州一直在下雨,很好睡覺。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開始上來了,現在不睡午覺感覺整個下午像丟了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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