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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曹劌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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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曹劌論戰

“喝!”舞劍的少年手一甩,劍從手中脫出去,繞著桃樹一圈,又穩穩飛回他的手裏。

高處一段花枝發出哢嚓的脆響,突然折斷,掉落在地上。

沈清讓瞠大眼睛,一瞬不動地看了整個過程,鼓掌:“好!”

藺成楚歸劍入鞘,得意地揚著下巴:“你就拿這一枝回去插瓶,畫出來肯定好看。”

沈清讓把花撿起來,只是微笑搖頭:“還是算了。”

“不夠好麽?”藺成楚以為這枝不堪用:“那我再折一枝給你?你想要什麽樣的?”

沈清讓低嘆:“花是好的,只是我畫不好。”

“你不知道,”花蔭下的少年,轉身便是一陣春風:“桃花是最難畫的。”

藺成楚楞住了,好半天沒說話。

沈清讓沒註意到他的失神,細看花枝鋒利整齊的斷口:“你今天的劍,似乎格外兇些,是不是心情不好?”

藺成楚反應過來,沒想到他這能看出來:“......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

“我與你也認識了半年了,這一點我還是能看出來的。”沈清讓牽著他在草地上坐下:“你是想家了嗎?”

“我就沒有不想家的時候。”藺成楚仰望蒼天盡頭,“不過,我是在想今天沈師父說的那個典故。”

皇帝允許了他加入皇子們的學堂,所以現在他和沈清讓一起念書。

“曹劌論戰?”沈清讓自己很喜歡這個典故:“有什麽問題麽?你怎麽想這個?”

藺成楚在他面前已經毫不隱瞞:“曹劌認為,打勝仗的關鍵在於民心,而取信於民的關鍵,在於文治教化。可我認為,民心不是靠文治,而是靠武力。弱國只有文治沒有強大的軍隊,民心怎麽能安定團結?”

沈清讓思忖道:“武力的確很重要,但前提是,武力是用來保護百姓和文明的,而不是用來傷害。這種保護的理念,也是一種文治。如果只有武力沒有了文治,那就會造成白起屠城的慘案。”

“但只有文治,沒有武力也是不行的。宋襄公只知仁義,結果泓水之戰慘敗*,就是例子。”

“成楚,你舉宋襄公的例子不妥。宋襄公不是軍事家,本不該領兵打仗。”

“這正是我想說的,你不覺得現在朝廷的情況,就是讓不會領兵打仗的人,去指揮會領兵打仗的人嗎?”

沈清讓四處望了望,看清楚周圍沒人,才與他對視:“我明白你的想法。你爹打了那麽多勝仗,還要看朝廷這些官的眼色,確實很不公平。我也希望這樣的情況能有所改變。”

藺成楚咬牙:“可朝廷是不會改變的。”

沈清讓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也不想說謊安慰他。他隨手揪著身邊的草,揪了一根,還有一根,漫漫的春天的草,就像中年人的白發,越揪越多。這春天的愁緒,也是越揪越多。

他突然把手裏一桿草葉扯斷,啪地一聲:“其實也不是不能改變,但可能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

“什麽意思?”藺成楚沒聽明白。

“就算是歷史上下千年,也沒有一直存在的朝廷,不是麽?”沈清讓認真說。

藺成楚瞪大眼睛,大笑:“哈哈哈哈,這話真不像是你說出來的,夭夭,我還以為你是那種不仕二朝的名節忠臣。”

沈清讓撇撇嘴:“我是有自己的原則,但不是迂腐。”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你是有志向的。你也想改變。”

“如果能改變,你想變成什麽樣,成楚?”

少年想了想:“如果我來管朝廷,文官和武將各司其職,擅長做什麽的就做什麽,不讓不擅長的人指揮擅長的人。”

沈清讓補充:“還要讓大家都說真話,朝廷要讓願意說真話、聽真話的人管理。所有人都可以提意見,言路暢通。”

“而且故意說假話的人,尤其是當官的人故意說假話,應該絞殺。而普通人說真話不能受罰。”

“我還想免除百姓的苛捐雜稅,只要不犯法,就不應該這麽重的徭役。 高官和富商們才應該多交稅。”

“正是!越富有的人、越有權勢的人越應該承擔重稅,還要限制他們的權力,把權力下放給做事的人。”

沈清讓似乎想到什麽,噗嗤一聲笑出來:“如果你以後當了皇帝,你就是稅最重的那個,還要限制你這個限制那個。你就是歷史上最憋屈的皇帝。”

藺成楚覺得他笑得太早:“如果我當皇帝,我要你做宰輔,我是最憋屈的皇帝,你就是最憋屈的宰輔!”

“我們倆弄一個最憋屈的朝廷,起個什麽國號好呢?”

“國號就叫……慫!再刻一個國璽——‘你說了算!’”

兩個人抱著肚子在草地上笑作一團。

過一會兒,他們安靜下來挨在一起,雖然不說話,但是氣氛並不尷尬。

藺成楚滾了一圈滾得一身的草,懶洋洋地說:“其實,沈師父為什麽不讓你考科舉呢?倘若朝廷裏有更多你和沈師父這樣的人,就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了。”

“我爹是為了保護我。我明白他的心。”沈清讓解釋。

“那你的心呢?你的心怎麽辦?”

“什麽……我的心?”

沈清讓心跳驟然失速了一下,他幾乎分辨不清藺成楚是在說志向還是別的。

“你的願望,你的熱忱!”藺成楚看著他的眼睛,很用力地看:“你明明飽讀書典,既有治國的理念,又有正直的人品,你是應該去朝廷裏做官的,你難道真的不想?你只想守著那些畫紙?”

沈清讓斂下黯然神色,只是搖搖頭:“我去也沒有用。你看我爹都沒能做出什麽改變,不是嗎?”

“那你就要放棄了嗎?”

“我……”

藺成楚鼓勵他:“如果你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你不是沈師父的兒子,你選擇明哲保身,我覺得是對的。可你不是,我也不是,我們享受了普通人享受不到的生活,就應該去做普通人做不了的事情,不是嗎?”

沈清讓看向他的目光不自覺帶著崇拜:“成楚,你現在看起來真像一個聖明的皇帝。”

藺成楚享受著他的欽慕,自尊心和虛榮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你放心,夭夭,就算我做了皇帝,我的心和你的心永遠是一樣的,我一定會去實現我們的理想。到時候,我要你和我一起。”

沈清讓低下頭來,緊緊依在他的肩膀上:“好。”

皇帝最近讓藺成楚幫助幾個皇子習武,藺成楚隔日下午還要去習武場,所以兩個人私下見面玩樂的時間比之前少了。分開之前,沈清讓從身後包袱裏掏出一雙靴子遞上:“上次,我看你那雙靴子破了,我這雙你先拿去穿吧。內侍監的太監們拜高踩低缺斤少兩,你一個人的月例還要供李逍他們,能省就省一點。”

藺成楚怎麽可能要他的東西:“不用,我這雙補一補也還能穿。”

“我這雙沒怎麽穿過的,也沒有特別的花樣,人家看不出來的。”沈清讓見他還是猶豫,側過臉去低聲說:“不是你說的?我的心和你的心是一樣的。你要是腳受傷了,我的心也不好受。”

藺成楚接過來那雙靴子,往腳上一套,尺寸正好。按理來說,他的腳比沈清讓大了兩碼,如果是沈清讓的鞋子,他穿應該小了,穿不進去才是。他快意地擺弄著兩條腿:“你怎麽知道我的尺寸?”

沈清讓臉色已經很不自然了:“能穿就好了嘛。”

藺成楚壓抑著悸動,只是克制地擁抱了他一下:“好夭夭,我也只有你了。”

他走遠了,沈清讓才慢慢回味過來,正要往回走,湖堤假山上面有一個聲音喊他:“夭夭!”

沈清讓看了半天,終於看清楚是誰:“四殿下?您怎麽在這兒?不去習武場嗎?”

四皇子謝恢掩著口鼻咳了兩聲:“我的哮癥又犯了,父皇準許我不去練武了。”

他一向身體弱一些,就連皇子們讀書上課,他也不是每一堂都能來,有時候病著就來不了。沈清讓於是對這位皇子也格外耐心細致些:“您身邊怎麽也沒跟著人?平時近身的韓侍衛呢?”

“阿鄺去廚房給我取藥膳了。我想去書房找沈師父,今日的課我還有一個不明白的地方,結果路過這裏就看到你,我就想問你來著,又看到藺公子在和你說話,我不好打擾你們。原來你們很好麽?怎麽在堂上從來沒見你們說話?”

“殿下......是不是聽到了我們剛剛說的話?”

“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君子非禮勿聽,可你們笑得太開心了,我忍不住就......多聽了兩句。”

沈清讓有點懊惱剛剛說話太不小心,也不知道如果讓皇子聽去了內容,不知道會不會惹來禍患。

謝恢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別擔心,我不會和別人說的。向來我這個人也不重要,人家也不會聽我的。”

沈清讓心生同情,四皇子的生母出身很低微,他在眾多皇子裏也最不受待見。如果謝恢真的有意坑害他和藺成楚,完全可以不叫住他,他既然承認了,沈清讓就不必擔心了:“我先代成楚先謝過殿下了。”

兩個十七歲的少年手挽著手沿著長長的宮墻走。

謝恢平時很少有同伴願意和他說話,沈清讓是難得能和他說幾句話的人,他也願意和沈清讓說認真話:“夭夭,雖然我知道你和藺公子很好,但我還是想勸你一句。我覺得,藺公子和我們不是一路的人,還是不要深交的好。”

沈清讓很驚訝:“殿下這話是怎麽說起的?”

謝恢詳細地給他分析:“你不覺得他戾氣有點過重了嗎?他說民心在於武力,而不在文治,這哪裏是讀聖賢書的人說出來的話?他輕視文治,太尊崇武力,喜歡用武力解決問題,可武力應該是最後沒有辦法了才去實行的辦法。”

“殿下誤會成楚了。”沈清讓聽不得人家說他心上人:“他是習武的人,又常年在滇南跟著西南候打仗,體會了邊關生活的辛苦不易,才會覺得武力和軍隊的保護是很重要的。但他是個正派的人,他不會去傷害別人的。”

“那是因為他現在年紀輕,手裏還沒有掌握權力。以後可就說不準了。”

“殿下是在擔心什麽嗎?”

“我擔心,他沒有和你說實話。”

“殿下的意思是,他想傷害別人,或者他已經傷害了別人,卻沒和我說嗎?”

“他甚至可能利用你去傷害別人,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沈清讓眉心一皺,這個句子就像一陣風吹進他還沒來得及掩好的心窗,他急忙甩了甩頭,不願意讓這陣風進來:“我了解成楚,他不是這樣的人。”

謝恢見他抵觸,也不再緊逼:“我這個人吧,雖然不受父皇和皇兄們重視,可這件事也給了我一個好處,能給我一個清凈的位置來觀察別人。我看別人看得明白了,也就能做出一些合適的應對,來保護自我。我自認觀察別人有了一些門道,才和你說這些。如果有我不了解的地方,你也不要在意啊。”

沈清讓知道他是好心:“多謝殿下的提點。殿下的話,我會記住的。”

*宋襄公泓水之戰:春秋時期,宋楚兩國交戰,楚強宋弱,將領建議趁楚軍渡河的時候軍隊陣勢散亂攻擊,宋襄公拒絕,認為這是不仁義的舉動,非等到楚軍全部渡河、列好對陣才開始交戰,結果宋軍潰敗,宋襄公受傷狼狽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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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鄺以前是四皇子的侍衛。

今天改文的時候發現眼鏡壞了,左邊鏡框斷在了鼻托的地方,鏡片要掉出來了,我強行按回去,但不是很穩,就晃著一只眼睛改文,也挺好玩的。等明天周末再去修眼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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