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長久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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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長久買賣
沈清讓見藺成楚沒答話，走過去把匕首遞上，要他看那個“馮”字。
藺成楚沒接，匕首呈到他胸前，他突然扣住沈清讓那只握著匕首把柄的手，手腕帶動一轉，匕尖正抵在自己的心房上。沈清讓一驚，手指就要松開，卻被他捏緊手腕撳住了。
“試試？”襄王調侃的語態仿佛只是在開玩笑，“用點力。”
沈清讓不知道他為什麽又突然發瘋了，定定看他一會兒，只說：“你抓疼我了。”
再僵持片刻，襄王終於松手，接過匕首時似有自嘲的神態：“也是，殺了我，臟了你的手。”
沈清讓覺得他簡直是瘋子：“刀劍無眼，殿下玩鬧，也該有個分寸！”
藺成楚聽出他的認真，驚訝之餘，不敢去想他背後的心思，將他重新圈入懷裏：“方才他要害我，你何必這麽擔心？反正你那些寶貝畫兒都回來了，我沒了，你不是正好自由？”
沈清讓氣急，哪有這麽不知好歹的人：“你死在這裏，身邊只有一個我，我豈能脫得了幹系？姓馮的好歹是個官，誰能拿他怎麽樣？到頭來還不是我做墊背的？你要死就死，別想把我也拖下去！”
說完推開他就走，被藺成楚拽了回來：“是，我死了，自然要拉你墊背，活著是我的人，死了也是。”
沈清讓恨恨得拿匕首戳他幾下，卻沒再掙開他的擁抱。
藺成楚掰開他的手把那匕首扔下，牽著摸到自己的心房：“你要恨我，就恨吧。”
沈清讓摸著他那顆通通跳動的心，不自覺地揪緊，聲音低下去：“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你。”
吃過了晚飯，回到王府已經有點晚。
李逍見兩位主子進門的臉色還不錯，通報說，烏臺寺副都禦史馮義春前腳剛到，說要來給王爺請罪。
藺成楚料想，今日在道觀裏那個男孩恐怕就是馮義春的兒子。雖說對方有大不敬冒犯，可這會兒襄王心情好，不打算為難，於是讓李逍歸還了那把匕首，並轉告馮大人好生管教兒子，此事就算揭過去了。
李逍送走了客人回來，寢殿內室窗戶下貓叫般的哭聲已經開始了，他不敢進去，想著襄王睡了三天書房，今晚怕是要折騰到天光亮去，便遣散了一眾幾名婢女侍衛，只留守夜的，自己到了下半夜再來。
果然月亮下到底兒見不著的時候，室內才偃旗息鼓了，再有一會兒是朝時，不用叫早，藺成楚自己心滿意足地從裏頭出來，叫打水洗臉。
李逍趁著空檔匯報，叫人抱進來三幅卷軸：“這是馮大人留下來的賠禮，大人千恩萬謝，說什麽也要孝敬王爺。我本來是不要的，但是看到這裏頭有一幅這個，”他把放在最上頭的一只畫卷打開，赫然是沈清讓那副《溪岸夾桃圖》，“屬下拿不定主意，只能請王爺定奪。”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藺成楚笑了一聲：“既然是馮大人的心意，那就收下吧。”他看一眼那圖上的綠泥款識，又看一眼寢殿內室的門：“他問，就說母妃那裏送來的，先別讓他知道這些事。”
李逍點頭應諾：“沈先生思慮重，知道了肯定又要多想了。”
藺成楚接了手巾擦臉：“我還以為只有刑部貪贓，難怪要挪東西去烏臺寺。什麽寄存，呵，是上供吧？”
“剛好，王爺讓打聽的這個事兒也有點眉目，”這是李逍要匯報的第二樁：“托娘娘母家的人悄悄問了刑部一個理賬的司務，說是從去年秋天開始，刑部收繳了文玩字畫，東西他們先挑過一輪，剩下的，就都給烏臺寺送去。說是寄存，但從來沒有要回來過。娘娘這次還是第一次，幸好烏臺寺那邊還剩下了幾幅沒處理。”
“沒處理？你是說，烏臺寺挑剩下的，還會處理？”
“司務說，他也不是很確定，只是聽到一些消息，說可能會往外賣掉。”
“知道都賣到哪裏去了麽？”
“那就不知道了，無外乎是古董行或者是字畫行吧？總不能烏臺寺自己單獨聯系藏家去做交易，那多不成體統？假如剩下一批，直接打包給字畫行帶走才省事。殿下是想再細查下去嗎？”
“從刑部出去的東西大概有多少，知不知道個數？”
“畫稿大約就有上百幅，其他古董文玩、古籍詩稿什麽的加在一起，也有三百多件。”
“這個事情，還有多少人知道？”
“刑部裏頭幾乎人盡皆知，烏臺寺那邊，估計知道的人也不少，畢竟，宮裏太監都講閑話了。”
藺成楚的思路很清晰：“這事的整個流程你不覺得很奇怪？烏臺寺是刑部的上級，如果我是刑部尚書，就算想孝敬上頭聯絡關系，挑些好的送去也就是了。為什麽要不分好壞一大堆東西直接挪到烏臺寺去，還讓人家自己挑，挑了還要給刑部做後續處理？哪有上官給下級收拾首尾的？烏臺寺也願意這麽做？”
萬一要是查起來，東西是從烏臺寺流出去的，他們也不怕擔責任嗎？憑什麽承受這麽大的風險？
再說，刑部為什麽也願意？他們花大力氣收繳的東西，要賺錢，為什麽不自己賣了東西把錢賺自己兜裏？
李逍到底管著這麽大一個王府，也通一些世故門道：“所以這事，起頭的可能是烏臺寺，而不是刑部？”
如果上官主動願意給下級承擔風險，那就說明，這個事情本來就是上官策劃要做的。
“你想，你是馮義春，一件事情有利可圖，你會滿足於百來件字畫嗎？你會幹坐著等刑部上供？”
“對！我肯定是把這件事與刑部通氣了，兩方配合，做成個長久買賣！”
“我估計，是刑部一開始自己賺了點外財，讓馮義春知道了，幹脆兩方分工合作，刑部在外頭抄東西，烏臺寺負責找人做買賣，又因為刑部被馮義春拿住了把柄，畢竟是上級，只能把大頭的利益讓給上面。”
李逍驚出一額的汗來：“是了，寄存不過是個幌子罷了，寄存東西既沒好處，萬一丟了東西，還要擔幹系。倘若有一天刑部突然想起來要找東西，問到烏臺寺去，找不回來了，烏臺寺也不好收場。”
但這兩個部門相安無事到了今天，半年沒有任何沖突，想必兩方早就沆瀣一氣了。
藺成楚冷笑：“開國才一年呢，朝廷就養出自己的二道販子來了。”
李逍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珠：“那這事兒就牽扯大了啊。真要繼續查下去麽？”
藺成楚思忖了片刻：“先不往上查，先往下，看看這些字畫到底流到哪裏去了。我總覺得蹊蹺，這些收繳物，現在大多是違禁品，哪個字畫行的人敢收這些東西？哪個藏家敢買？也不怕被舉告？”
“是。只是可能要多召集些人手，費點時間，東西畢竟散出去了。要不，首先著重找沈先生的畫？”
“也行。但要查清楚畫流出去的整條線，經了誰的手，經了幾道，別高調，慢點無妨，也不差那點時間。”
“還請示殿下一句，如果找到了，該怎麽辦？”
“找到先不動。”藺成楚有不太好的預感，“況且，能不能找得到都不一定......”
李逍還有第三件事要匯報：“對了，前兩天，沈先生問了一個被抓了的畫家，姓盧，是南夢畫派的創始人。我們的人去了刑部，的確是有這麽一個人現拘在羈候所裏，抓了一個月了，等著開發。”
“又不知道哪裏蹦出來一個知交。”藺成楚沒好氣地哼一聲：“一天到晚，渡這個渡那個的，也不累。”
李逍訕訕然腹誹，那你還不是也都救了，這會兒說這種話好沒意思。但他面上依舊恭敬：“不好辦的是，南夢畫派的作品都被判成了頹廢喪志之作，全都燒了，幾個畫家雖然還沒定罪，大約是逃不過去的。”
也就是說救起來的難度有點大。藺成楚想了想：“知道了。這個事情我再想想，去和刑部打聲招呼，叫不要虐待了這個人，能安排探視就探視，問一問那些畫是誰判的，倘若不是父皇親批，就沒到見棺材的時候。”
李逍知道這事就算還有希望：“是！”
前一天晚上守病人，昨天晚上又折騰了大半夜，藺成楚連著兩天幾乎沒怎麽睡，精神上還是有點疲。下了朝，他惦記著家裏的那位，只想早早回去抱著人歇晌，於是從議政殿出來直接就打算回府。
快到宮門口，有人就攔下了他：“臣韓鄺給襄王殿下請安，王爺萬福。”
藺成楚眼睛一亮，忙把人扶起：“韓大哥！你從川西回來了？”
韓鄺一身藍龍綿甲，腰間別一把銅柄鯊魚皮鞘琉球大刀，他比上次藺成楚見到的時候更黝黑一些，還更瘦一些，只有面龐上自年少起那點慷慨義氣從未變過：“昨晚剛到的，向聖上覆命後就想著見殿下一面。”
“好。回來了就好。”藺成楚和他擁抱，將他轉一圈身打量：“沒受傷吧？川西怎麽樣？還要去嗎？”
“托殿下的福，沒什麽要緊的傷。川西已經平覆，聖上開恩，暫時應該是不用再去了。”韓鄺一一細講了去川西的征程：“......我們從小金山走西邊進的蜀中，風光還和咱們當年去的時候一樣好，打石溝子莊的時候我還繞道去了飛棧橋，殿下當年種的那棵紅豆還在呢！蜀民們都很高興我們去，開城相迎，我們也沒有為難守城將士們，一個戰俘沒抓。”
“做得好。父皇一向主張善待戰俘，這才顯出朝廷的仁德。”藺成楚聽得很認真，問的問題也細致：“弟兄們在那邊吃得怎麽樣？冬日裏有沒有足夠的冬衣和補給？”
“後方補給一直足，比當年我們去的時候好多了。如今軍餉是最充足的，我們還一路上招了不少兵。”
“你這是立了大功勞了，平定了川西，國家就徹底安穩了。明日我要奏請父皇，也該好好嘉賞你。”
“不敢當，這是兄弟們一起的功勞。殿下如今在朝廷上也是舉足輕重，我都聽說了，今日陛下還讓殿下主持新的律法修撰。我就預祝殿下早日入主東宮吧。”
“韓大哥慎言。為父皇效力，本來是做兒臣的本分。不過，能夠負責修撰新律，也的確是我盼望已久。”
“殿下早有宏圖大志，如今正是施展抱負的好時候啊！”
藺成楚解釋：“正好與你、與兄弟們有關系，就和你說說。父皇今日提了幾點，意思是雖然現在不打仗了，但不能把當初打天下的兄弟們忘了，要繼續發揮他們的才能，給他們渠道和職位，占到朝廷裏方方面面的位置，並且要以律法尊崇他們的地位，否則，用他們的時候鼓舞他們去拼命，不用了就讓文官們享受安寧成果，必然會寒了將士們的心。”
韓鄺拍腿點頭：“我讚同，國家不會一直打仗，如今不打仗了，兄弟們都感到很迷茫。”
“再一個，文官如果在朝廷裏占的人數多了，難免會出現舊朝的例子，所以我向父皇提了，限制文官職位數量比重，重新考慮科舉入仕，凡文藝科目，要做刪減調整，增加武藝考核的上升渠道，再一個，加強文化方面的審查監督。”
“殿下想得很細。舊朝科舉只考文試，也擋了不少寒門的路，普通老百姓哪能人人家裏有錢讀書呢？”
“雖然父皇與我都力主推行這部律法，但是朝野內外，免不了一些酸腐儒士整天念經，一個個仗著年紀大，有些門生名氣，吵得人腦袋疼。如今韓大哥回來了，我也多一分助力。”
韓鄺爽快道：“我的命都是殿下給的，殿下說什麽，我就做什麽。”
藺成楚先問：“父皇有沒有說，你留下來，給你一個什麽職位？”
“聖上的意思還是想讓我跟在他老人家近身的地方，安排了我領京城神鋒營五軍七十二衛。”
“那往後京城防衛就大可放心了！走。先去我府上，咱們好好喝一杯再聊！”
於是臨時在花廳裏擺了一大桌，還從外面買了幾樣菜回來。王副總管李逍與韓鄺也是舊識，李逍的父親還曾經被韓鄺救過性命，兩人重逢多有唏噓，只因李逍還要做事情，只喝了一杯酒算是盡禮數。
藺成楚本來想把沈清讓也請來：“清讓也很久沒有見韓大哥了，讓他一起來吧。”
李逍卻答：“沈先生去刑部了，一早和刑部打了招呼，安排了探視，所以他就先過去了。”
藺成楚先是一楞，然後搖頭無奈道：“他倒是動作快。算了。”頓一下，又補充，“你也過去跟著看看，刑部裏頭不幹凈，別出什麽亂子，註意點安全。探視完早早回來。”
李逍退出去。韓鄺顯得有點驚詫，他是認識沈清讓的：“是從前沈太師的那位公子？王爺怎麽會......和他還有聯系？”
藺成楚盯著酒杯裏的液體，面上仍是和氣的：“他差點獲罪，我就拉了一把，大家到底相識一場，他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了。”
說罷，他還拍拍韓鄺的肩膀：“從前的事情，過去這麽多年了，你也別太放在心上。現在好了就好。”
韓鄺已經不在意了：“殿下心胸寬廣，你都不計較，我怎麽會計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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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所周知，“我不恨你”=“我愛你”
因為現在還沒有完全心意相通，所以還不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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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襄王調侃的語態仿佛只是在開玩笑，“用點力。”
沈清讓不知道他為什麽又突然發瘋了，定定看他一會兒，只說：“你抓疼我了。”
再僵持片刻，襄王終於松手，接過匕首時似有自嘲的神態：“也是，殺了我，臟了你的手。”
沈清讓覺得他簡直是瘋子：“刀劍無眼，殿下玩鬧，也該有個分寸！”
藺成楚聽出他的認真，驚訝之餘，不敢去想他背後的心思，將他重新圈入懷裏：“方才他要害我，你何必這麽擔心？反正你那些寶貝畫兒都回來了，我沒了，你不是正好自由？”
沈清讓氣急，哪有這麽不知好歹的人：“你死在這裏，身邊只有一個我，我豈能脫得了幹系？姓馮的好歹是個官，誰能拿他怎麽樣？到頭來還不是我做墊背的？你要死就死，別想把我也拖下去！”
說完推開他就走，被藺成楚拽了回來：“是，我死了，自然要拉你墊背，活著是我的人，死了也是。”
沈清讓恨恨得拿匕首戳他幾下，卻沒再掙開他的擁抱。
藺成楚掰開他的手把那匕首扔下，牽著摸到自己的心房：“你要恨我，就恨吧。”
沈清讓摸著他那顆通通跳動的心，不自覺地揪緊，聲音低下去：“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你。”
吃過了晚飯，回到王府已經有點晚。
李逍見兩位主子進門的臉色還不錯，通報說，烏臺寺副都禦史馮義春前腳剛到，說要來給王爺請罪。
藺成楚料想，今日在道觀裏那個男孩恐怕就是馮義春的兒子。雖說對方有大不敬冒犯，可這會兒襄王心情好，不打算為難，於是讓李逍歸還了那把匕首，並轉告馮大人好生管教兒子，此事就算揭過去了。
李逍送走了客人回來，寢殿內室窗戶下貓叫般的哭聲已經開始了，他不敢進去，想著襄王睡了三天書房，今晚怕是要折騰到天光亮去，便遣散了一眾幾名婢女侍衛，只留守夜的，自己到了下半夜再來。
果然月亮下到底兒見不著的時候，室內才偃旗息鼓了，再有一會兒是朝時，不用叫早，藺成楚自己心滿意足地從裏頭出來，叫打水洗臉。
李逍趁著空檔匯報，叫人抱進來三幅卷軸：“這是馮大人留下來的賠禮，大人千恩萬謝，說什麽也要孝敬王爺。我本來是不要的，但是看到這裏頭有一幅這個，”他把放在最上頭的一只畫卷打開，赫然是沈清讓那副《溪岸夾桃圖》，“屬下拿不定主意，只能請王爺定奪。”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藺成楚笑了一聲：“既然是馮大人的心意，那就收下吧。”他看一眼那圖上的綠泥款識，又看一眼寢殿內室的門：“他問，就說母妃那裏送來的，先別讓他知道這些事。”
李逍點頭應諾：“沈先生思慮重，知道了肯定又要多想了。”
藺成楚接了手巾擦臉：“我還以為只有刑部貪贓，難怪要挪東西去烏臺寺。什麽寄存，呵，是上供吧？”
“剛好，王爺讓打聽的這個事兒也有點眉目，”這是李逍要匯報的第二樁：“托娘娘母家的人悄悄問了刑部一個理賬的司務，說是從去年秋天開始，刑部收繳了文玩字畫，東西他們先挑過一輪，剩下的，就都給烏臺寺送去。說是寄存，但從來沒有要回來過。娘娘這次還是第一次，幸好烏臺寺那邊還剩下了幾幅沒處理。”
“沒處理？你是說，烏臺寺挑剩下的，還會處理？”
“司務說，他也不是很確定，只是聽到一些消息，說可能會往外賣掉。”
“知道都賣到哪裏去了麽？”
“那就不知道了，無外乎是古董行或者是字畫行吧？總不能烏臺寺自己單獨聯系藏家去做交易，那多不成體統？假如剩下一批，直接打包給字畫行帶走才省事。殿下是想再細查下去嗎？”
“從刑部出去的東西大概有多少，知不知道個數？”
“畫稿大約就有上百幅，其他古董文玩、古籍詩稿什麽的加在一起，也有三百多件。”
“這個事情，還有多少人知道？”
“刑部裏頭幾乎人盡皆知，烏臺寺那邊，估計知道的人也不少，畢竟，宮裏太監都講閑話了。”
藺成楚的思路很清晰：“這事的整個流程你不覺得很奇怪？烏臺寺是刑部的上級，如果我是刑部尚書，就算想孝敬上頭聯絡關系，挑些好的送去也就是了。為什麽要不分好壞一大堆東西直接挪到烏臺寺去，還讓人家自己挑，挑了還要給刑部做後續處理？哪有上官給下級收拾首尾的？烏臺寺也願意這麽做？”
萬一要是查起來，東西是從烏臺寺流出去的，他們也不怕擔責任嗎？憑什麽承受這麽大的風險？
再說，刑部為什麽也願意？他們花大力氣收繳的東西，要賺錢，為什麽不自己賣了東西把錢賺自己兜裏？
李逍到底管著這麽大一個王府，也通一些世故門道：“所以這事，起頭的可能是烏臺寺，而不是刑部？”
如果上官主動願意給下級承擔風險，那就說明，這個事情本來就是上官策劃要做的。
“你想，你是馮義春，一件事情有利可圖，你會滿足於百來件字畫嗎？你會幹坐著等刑部上供？”
“對！我肯定是把這件事與刑部通氣了，兩方配合，做成個長久買賣！”
“我估計，是刑部一開始自己賺了點外財，讓馮義春知道了，幹脆兩方分工合作，刑部在外頭抄東西，烏臺寺負責找人做買賣，又因為刑部被馮義春拿住了把柄，畢竟是上級，只能把大頭的利益讓給上面。”
李逍驚出一額的汗來：“是了，寄存不過是個幌子罷了，寄存東西既沒好處，萬一丟了東西，還要擔幹系。倘若有一天刑部突然想起來要找東西，問到烏臺寺去，找不回來了，烏臺寺也不好收場。”
但這兩個部門相安無事到了今天，半年沒有任何沖突，想必兩方早就沆瀣一氣了。
藺成楚冷笑：“開國才一年呢，朝廷就養出自己的二道販子來了。”
李逍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珠：“那這事兒就牽扯大了啊。真要繼續查下去麽？”
藺成楚思忖了片刻：“先不往上查，先往下，看看這些字畫到底流到哪裏去了。我總覺得蹊蹺，這些收繳物，現在大多是違禁品，哪個字畫行的人敢收這些東西？哪個藏家敢買？也不怕被舉告？”
“是。只是可能要多召集些人手，費點時間，東西畢竟散出去了。要不，首先著重找沈先生的畫？”
“也行。但要查清楚畫流出去的整條線，經了誰的手，經了幾道，別高調，慢點無妨，也不差那點時間。”
“還請示殿下一句，如果找到了，該怎麽辦？”
“找到先不動。”藺成楚有不太好的預感，“況且，能不能找得到都不一定......”
李逍還有第三件事要匯報：“對了，前兩天，沈先生問了一個被抓了的畫家，姓盧，是南夢畫派的創始人。我們的人去了刑部，的確是有這麽一個人現拘在羈候所裏，抓了一個月了，等著開發。”
“又不知道哪裏蹦出來一個知交。”藺成楚沒好氣地哼一聲：“一天到晚，渡這個渡那個的，也不累。”
李逍訕訕然腹誹，那你還不是也都救了，這會兒說這種話好沒意思。但他面上依舊恭敬：“不好辦的是，南夢畫派的作品都被判成了頹廢喪志之作，全都燒了，幾個畫家雖然還沒定罪，大約是逃不過去的。”
也就是說救起來的難度有點大。藺成楚想了想：“知道了。這個事情我再想想，去和刑部打聲招呼，叫不要虐待了這個人，能安排探視就探視，問一問那些畫是誰判的，倘若不是父皇親批，就沒到見棺材的時候。”
李逍知道這事就算還有希望：“是！”
前一天晚上守病人，昨天晚上又折騰了大半夜，藺成楚連著兩天幾乎沒怎麽睡，精神上還是有點疲。下了朝，他惦記著家裏的那位，只想早早回去抱著人歇晌，於是從議政殿出來直接就打算回府。
快到宮門口，有人就攔下了他：“臣韓鄺給襄王殿下請安，王爺萬福。”
藺成楚眼睛一亮，忙把人扶起：“韓大哥！你從川西回來了？”
韓鄺一身藍龍綿甲，腰間別一把銅柄鯊魚皮鞘琉球大刀，他比上次藺成楚見到的時候更黝黑一些，還更瘦一些，只有面龐上自年少起那點慷慨義氣從未變過：“昨晚剛到的，向聖上覆命後就想著見殿下一面。”
“好。回來了就好。”藺成楚和他擁抱，將他轉一圈身打量：“沒受傷吧？川西怎麽樣？還要去嗎？”
“托殿下的福，沒什麽要緊的傷。川西已經平覆，聖上開恩，暫時應該是不用再去了。”韓鄺一一細講了去川西的征程：“......我們從小金山走西邊進的蜀中，風光還和咱們當年去的時候一樣好，打石溝子莊的時候我還繞道去了飛棧橋，殿下當年種的那棵紅豆還在呢！蜀民們都很高興我們去，開城相迎，我們也沒有為難守城將士們，一個戰俘沒抓。”
“做得好。父皇一向主張善待戰俘，這才顯出朝廷的仁德。”藺成楚聽得很認真，問的問題也細致：“弟兄們在那邊吃得怎麽樣？冬日裏有沒有足夠的冬衣和補給？”
“後方補給一直足，比當年我們去的時候好多了。如今軍餉是最充足的，我們還一路上招了不少兵。”
“你這是立了大功勞了，平定了川西，國家就徹底安穩了。明日我要奏請父皇，也該好好嘉賞你。”
“不敢當，這是兄弟們一起的功勞。殿下如今在朝廷上也是舉足輕重，我都聽說了，今日陛下還讓殿下主持新的律法修撰。我就預祝殿下早日入主東宮吧。”
“韓大哥慎言。為父皇效力，本來是做兒臣的本分。不過，能夠負責修撰新律，也的確是我盼望已久。”
“殿下早有宏圖大志，如今正是施展抱負的好時候啊！”
藺成楚解釋：“正好與你、與兄弟們有關系，就和你說說。父皇今日提了幾點，意思是雖然現在不打仗了，但不能把當初打天下的兄弟們忘了，要繼續發揮他們的才能，給他們渠道和職位，占到朝廷裏方方面面的位置，並且要以律法尊崇他們的地位，否則，用他們的時候鼓舞他們去拼命，不用了就讓文官們享受安寧成果，必然會寒了將士們的心。”
韓鄺拍腿點頭：“我讚同，國家不會一直打仗，如今不打仗了，兄弟們都感到很迷茫。”
“再一個，文官如果在朝廷裏占的人數多了，難免會出現舊朝的例子，所以我向父皇提了，限制文官職位數量比重，重新考慮科舉入仕，凡文藝科目，要做刪減調整，增加武藝考核的上升渠道，再一個，加強文化方面的審查監督。”
“殿下想得很細。舊朝科舉只考文試，也擋了不少寒門的路，普通老百姓哪能人人家裏有錢讀書呢？”
“雖然父皇與我都力主推行這部律法，但是朝野內外，免不了一些酸腐儒士整天念經，一個個仗著年紀大，有些門生名氣，吵得人腦袋疼。如今韓大哥回來了，我也多一分助力。”
韓鄺爽快道：“我的命都是殿下給的，殿下說什麽，我就做什麽。”
藺成楚先問：“父皇有沒有說，你留下來，給你一個什麽職位？”
“聖上的意思還是想讓我跟在他老人家近身的地方，安排了我領京城神鋒營五軍七十二衛。”
“那往後京城防衛就大可放心了！走。先去我府上，咱們好好喝一杯再聊！”
於是臨時在花廳裏擺了一大桌，還從外面買了幾樣菜回來。王副總管李逍與韓鄺也是舊識，李逍的父親還曾經被韓鄺救過性命，兩人重逢多有唏噓，只因李逍還要做事情，只喝了一杯酒算是盡禮數。
藺成楚本來想把沈清讓也請來：“清讓也很久沒有見韓大哥了，讓他一起來吧。”
李逍卻答：“沈先生去刑部了，一早和刑部打了招呼，安排了探視，所以他就先過去了。”
藺成楚先是一楞，然後搖頭無奈道：“他倒是動作快。算了。”頓一下，又補充，“你也過去跟著看看，刑部裏頭不幹凈，別出什麽亂子，註意點安全。探視完早早回來。”
李逍退出去。韓鄺顯得有點驚詫，他是認識沈清讓的：“是從前沈太師的那位公子？王爺怎麽會......和他還有聯系？”
藺成楚盯著酒杯裏的液體，面上仍是和氣的：“他差點獲罪，我就拉了一把，大家到底相識一場，他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了。”
說罷，他還拍拍韓鄺的肩膀：“從前的事情，過去這麽多年了，你也別太放在心上。現在好了就好。”
韓鄺已經不在意了：“殿下心胸寬廣，你都不計較，我怎麽會計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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