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道觀奇遇

關燈
第六章 道觀奇遇

馬車停在了山道前,兩位訪客下了車來,就見丹煙中黃禿禿一截土坡,樹木稀疏,縫隙間插著些竹子,全長得不著邊際,石階把土坡劈開一道缺口,高處露出一頂藍綠琉璃瓦的屋檐來。

走到近處,屋檐下的半月門才能看見,門上有“靜篤觀”的匾額,一名道童等在後方:“請貴客隨我來。”

道觀裏香客不少,於是他們沒進正殿,只在門口給太上老君行了個禮,由侍衛代為敬香。繞到旁邊一處院子,有三間粗大的瓦房,正房裏點著桐油燈,黃光落在青磚地上,爐子上滾著水,茶煙幽香。

一名五短身材、三綹灰須、紫膛面色的道人從茶桌邊站起來:“草民拜見襄王殿下。”

沈清讓連忙去把他扶起來,沒讓他真的跪下去:“多年不見,先生依然硬朗康健。晚輩代家父向您問安。”

荀紫房含淚目光移到他身上,握住他:“你父親每年小暑都會往我這裏寄一筐桃子,那年我沒收到桃子,就知道他出事了。唉。幸好你還在,孩子。幸好你還在啊!”

沈清讓很是動容,把他扶回座位上了才趁著轉頭快速擦了擦眼角的濕意。

藺成楚與荀紫房先談,沈清讓沒怎麽說話,只煮茶奉候。

中途,道觀的住持帶著弟子們來向襄王爺請安,於是荀紫房借個解手由頭,由沈清讓陪到外間去。

“我見你方才不怎麽說話,怎麽呢?現在只剩我們倆了,你可以說啦。”荀紫房笑瞇瞇拄著鶴頭杖。

沈清讓靦腆道:“其實是沒臉說,想著怎麽給您賠不是,叨擾了您的清閑,還非把您架到火架子上烤。”

荀紫房擺擺手:“我都是六十多的人了,我什麽沒經歷過?這點事情而已,我還受得住。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在襄王手底下做事,應該很辛苦吧?”他以為沈清讓現在是襄王的臣屬。

沈清讓也不多解釋:“日子總要過下去。襄王是個寬和的人,我還算幸運。”

“但是我看得出來,你並非全心全意地輔佐他。他恐怕也不是十分信任你吧?”

“您知道的,當今聖上對文人的態度。襄王與他的君父在這方面很像,他任用文官,但對文人多有輕視。”

“我雖然出家在山裏,可外頭的事,我不是全然不知道。老實說,就連召我去那個什麽司,也不一定是好事吧?”

“皇帝不會給清議司太大的實權,但是會給很高的地位。他希望,文人不得到實際的好處,又沒有怨言。”

“這也是打壓文人的一種方法吶。”

“另外,朝廷的政策法律總要有學士們給過意見才算一個合理合法的流程,現在朝廷就是缺少這一步。”

“讓我們文人自己去獻策打壓自己,呵,果然誅心,其實也不見得最終會想聽我們的意見,反正他老人家心裏早定了主意,最好呢,是我們自己懂事,提一些不痛不癢的小項,大方向上按他的意思就好。”

“襄王說,聖上很敬重您。或許您的意見,他還是會聽一些的。”

“說出來的敬重,到底是不是敬重,可不一定。”

他們走到旁邊一處偏殿,神龕兩旁點著兩面墻的長明燈,墻下有六角千燈塔,轟隆隆地轉,一圈一圈的燁燁的紅光,邪惡的、兇殘的紅,把兩面金墻也燒起來,在那闊大的、神聖的岑寂中把那金碧輝煌、錦繡天地全都燒穿、坍塌。

沈清讓站在這攝魂奪魄的冥靜裏,心道,倘若現在頭上房頂掉下來,倘若一切都完了,倘若文明、知識、榮光都已經氣數盡了,神是會靜靜觀賞那寂滅的燃燒?還是會享受凡人瘋癲的掙紮?

他喃喃道:“我知道,讓先生入朝效力是危險重重的,可現在的朝局您也看到了,學生舉告老師,文人不敢入仕,朝廷輕視文藝,長久下去讀書人都要灰心!我身單而力薄,不得已,只能以愚誠來請先生。”

“南華真人有雲,‘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昔年伏生藏《尚書》於壁*,師叔通曲學阿世*,皆在暴秦之時,猶護聖賢之道。今朝倘若眾人亦效商山四皓*,待治世方出,則天下誰為儒門張目?”

他跪到老學士的身前,行了個大禮:“若非文脈將絕,我也不會來請先生出山,不為力挽狂瀾,也不為改朝換天,只為讀書人立一脊梁!晚輩願作保,來日先生遭遇危險,晚輩願以性命保全先生。”

荀紫房很是感動,鄭重地拍拍他的手背:“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果真是你父親的孩子。我沒白教你父親,你父親也沒有白教你,他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他把沈清讓扶起來:“我不要你的性命來保全我,孩子,你的性命比我的性命重要。有你在,我才真是薪盡火傳,我把自己這根老柴點了,也要讓火種在你這樣的後輩中世世代代地傳下去吶!”

沈清讓眼睛一亮:“先生答應了?”

早在收到他的拜帖時,荀紫房就知道自己逃不過這一次:“你都這樣說了,我還能不答應嗎?”

藺成楚好不容易擺脫了住持和一眾道士,待沈荀二人回來,見沈清讓的神情,便知道事情十足十地成了。他們再次拜謝了荀紫房,又商定了接人入朝的時間,本來是要直接打道回府的,住持來留他們用飯。藺成楚想著道觀裏的齋飯符合沈清讓的脾胃,他又是久不出來一趟,在外頭多玩一會兒也無妨,便應了下來。

沈清讓明顯情緒很好,荀紫房帶著他去給他父母親點了長明燈,商議著把牌位挪到道觀裏來——現下老舍人和夫人的牌位還秘密地供在襄王府的小道堂裏。當年,沈清讓是想將牌位送回宗祠的,可打仗打得天下都亂了,族人四散流落,哪裏聯系得上宗祠?守家戴孝三個月,京城破了,再然後是抄撿入獄,沈清讓自己都保不住,何況祖宗牌位,還是等他放出來了,藺成楚派人悄悄去了沈宅,將兩位的牌位請了回來。

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且不說父母牌位客居他家,地底下的人睡不安心,於藺成楚而言,也實在是一重政治危險,皇長子的王府裏不供神佛,不供祖宗,供著兩個他姓人的牌位,要是叫宮裏面知道了,皇帝以後還認不認這個兒子都不一定。藺成楚口頭上不在意,可沈清讓不能不多添一塊心病。

要是能挪到道觀裏,又有熟悉的可靠的人看著,倒是一個折中的方法。

不過,挪請牌位是大事,沈清讓不敢輕易拿主意,於是只粗粗算了個日子,問清楚挪請所需禮儀資費,下次詳談。

荀紫房在飯前還有一堂道課,不便一直陪著他們,點完長明燈就先去了。

藺成楚嫌身邊跟著的人多,沈清讓覺得拘束,就把人都打發開,只他們兩個人繞著幾處殿宇逛一會兒,先去看道長們練拳,又聽殿裏的小道士講了一個天後娘娘降二妖的故事,然後隨處找了一間靜室休息,只等布晚膳的消息。

才進了靜室的門,他們就聽到西邊耳房裏一陣動靜,似有男孩子們玩鬧嬉笑,沈清讓開始沒分辨清楚,只等其中一個叫起來,他才面紅耳赤地瞪大眼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旁邊才坐下的藺成楚也是好笑,不料逛到人家的銷魂窩裏來了,幹脆拉著人先走吧,偏巧一個道童從外面跑進來,脆生生的嗓子喊了一句:“齋飯已經布好了,請貴客移步小廳吧!”

這下耳房裏登時沒動靜了。藺成楚憋著笑把那不合時宜的小道童打發了,就見一個俊臉的道士衣衫還沒穿整齊,哆哆嗦嗦從耳房裏跑出來,見了人也不行禮問安,一溜就跑得沒影了。後頭跟出來的那一個也是個男孩兒,拖著個袍子,靴子蹬著一只,怨氣地叫嚷:“誰在外頭攪擾你爹的好事?”

藺成楚也不惱:“年紀不大,這愛到處當爹的毛病倒是早早養起了。”

那男孩兒並不認識藺成楚,再加上,今天來請荀紫房藺成楚也不想高調,以免老學士覺得朝廷以權壓人,就在來時車裏特地換了一件常服,貴重的首飾都沒戴,所以在打扮上看不出來他是個皇族。

男孩也沒想過會在這裏遇到什麽真正的大人物,於是只當藺成楚是個富家公子哥兒:“瞎了眼的狗奴才!見了你爹也不請安,出去打聽打聽你爹的名字,嚇不死你!”

他頂著一張娃娃臉,卻態度跋扈,就連沈清讓也覺得有意思:“敢問公子尊姓名諱?”

男孩還算是有點腦筋,被人撞破了醜事知道不好隨便報姓名:“我爹是朝廷三品大員,皇上倚重!”

沈清讓終於沒忍住笑出來了。

三品的官隨便放到別處也算大,可這是在京裏,京裏最不缺的就是官,官道上一匹橫木砸下來起碼能砸死三個三品官員。沈清讓的爹以前屬從一品,沈家還講個低調,也不知哪位大人養出來這麽一個缺心眼的孩子。

本來,官宦家的貴公子在道觀裏養個道士玩,也不算新鮮事,倘若他有點禮數,或像那個小道士一樣直接溜了,也沒有人想管,怕是到了明早藺成楚和沈清讓都不會記得這一樁,可偏偏他自己作弄得醜態百出。

男孩沒把人唬住更是難堪,正要發飆,卻看清楚了沈清讓的顏色,頓時眼神就變了,腆著個臉上前來:“這位小娘子也是來修行的麽?”

他不打沈清讓的主意還好,藺成楚臉色驟轉,喝道:“下流東西,滾。”

男孩不把他放在眼裏:“老子給你臉了!”

他提起拳來就要揍人,藺成楚一閃身,衣袖沒給他碰著一下,男孩撲了個空又跌一跤,氣急敗壞下,靴子裏竟然摸出一把匕首來,跳起來從藺成楚的背後奇襲!

眼見著刀尖就要紮到人了,黑影又閃一下,這回他甚至連對方是怎麽躲過去的都沒看清楚,只一陣風從他鬢角邊掠過去,肩膀兩處劇痛伴隨著骨頭發出脆響。他慘叫一聲!手裏的匕首掉了,回過神,人已經撳在地上,兩手被牢牢制在背後,回頭眼角餘光只能瞥見一只黃緞平金山水雲龍靴踩在手腕上——

藺成楚衣服是換了,鞋懶得換,還是他入宮上朝的朝靴。

男孩雖豪橫,卻不是沒見識,還知道這世上只有一種人靴子上敢繡龍,登時嚇得臉都青了:“你!你!”

沈清讓也嚇了一跳,方才那匕首拔出來的時候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裏,他一腳將那掉在地上的匕首踢開,便來看藺成楚的身上:“我看看,刺到你了嗎?”

藺成楚一肚子火氣被他一句話就消化盡了,松開靴子,又在屁股上踢一腳:“晦氣東西,還不快滾。”

男孩已經是涕泗橫流,一骨碌爬起來朝他磕了三個響頭,嘴裏嘟囔著“該死”“冒犯”就趕緊走了。

沈清讓走到旁邊,把那玉嵌料石花把的匕首拿起來,把柄是用一整塊白玉雕成,上面嵌有紅綠料石,柄端雕一枚菱格花,匕刃處刻有“馮”字。這樣式工藝用料都不是市賣貨,倒像是哪位巧工定制的東西,還帶著舊朝的氣息。

他若有所思地撫摸了一把那朵玉花:“不知京中哪位三品的大人姓馮,又喜歡北派的玉雕?”

和藺成楚常有交往的官員也不多,其他人他都還要想想。

*伏生藏《尚書》:秦始皇焚書坑儒,當時的博士伏生將《尚書》藏在墻壁之中,使《尚書》免被銷毀,雖然後來《尚書》真跡還是散佚,但伏生活到了漢初,默誦了全本《尚書》,使經典古籍得以傳承。

*師叔通“曲學阿世”:師叔通也是秦朝博士,秦始皇上位後他並未隱居,而是表面迎合,暗中保存儒學,熬到秦末投奔劉邦,最終在漢朝幫助儒學恢覆地位。這兩個例子是為了說明文士儒生在暴虐的秦朝時如何冒險堅守文脈。

*商山四皓:秦末的四位隱士,與前兩位相反,他們因為不滿秦始皇的暴行而避世不出,在漢初重新出山。

--------------------

沈夭夭,知道丈夫武功能打江山,還是會被一把匕首嚇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