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首次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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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首次外出
藺成楚扶額，沒想到誤會鬧得這麽大：“我以為，你這幾天不願意我近身是因為那個小子......”
是沈清讓那天見過孟玉城後，便推拒了他。
畫師耳後迅速爬起一片可疑的彤暈：“你......你想到哪裏去了？我與玉城？他是我的晚輩！”
襄王聽他叫名字還是咬牙切齒：“你還當他是晚輩？你以為他是什麽忠臣義士？你知道他是如何進王府的？他舉告了他昔日的老師妄議新政，又花了一百兩銀子請主事官喝花酒才補進來一個抄錄！你以為我怎麽知道你與他相會？我不過是許他一個刑部的令史，九品都算不上，他自己屁顛屁顛什麽都招了。你們那畫社來歷背景、成員家底、行動近況，一字一句都有筆錄畫押，如今供詞還壓在我書房裏呢！”
沈清讓震驚地看著他。
“你仁善，你沈先生菩薩心腸，普渡世人！來一個故人你就信任，來一個舊友你就援手，人家背著你早把祖宗八輩全賣了，你倒覺得是我要害他！我是奸邪歹人，我十惡不赦，就你這些後生知交出淤泥而不染。沒有我這個惡人，你那狗屁倒竈的畫社一個都逃不掉！”吼得那珠羅紗帳子上的流蘇都飛起來了。
沈清讓縮著脖子，懷裏緊緊揪著一個枕頭，從震驚中久久才反應過來。
瞬息間，很多之前覺得蹊蹺的事情就解讀得通了。
孟玉城與他第一次重逢就表現出來的過分信任本來就很奇怪。他們交情不算深厚，多年不聯絡，也不知道對方的經歷，偶然重逢，發現故交住在了敵營裏，還住了大半年，但凡一個有理智的人，也要懷疑一下對方的立場，至少言語動作間要有防備。更何況孟玉城私下與畫社多有聯絡，倘若沈清讓轉頭把消息賣給襄王，豈不很容易一網打盡？反觀孟玉城，不僅主動約他會面，還大量地透露畫社信息，人有乖張異常必然出妖。
想到剛剛在圍房外面，孟玉城仍言語打探，沈清讓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孟玉城，只是他盲目地不願意相信，那個知書達禮的晚輩竟然是個虛偽叛徒。
思及此，沈清讓面對眼前的人露出愧色。藺成楚很少發這麽大的火，即使兩人常有爭吵，多是政見不合，又不是十幾歲的輕狂年紀，吵起來總有個對事不對人的原則在，至多說兩句氣話，不至於真的傷了和諧。
但今天的事，是沈清讓預先設定了孟玉城是友方，把藺成楚推到了對立面。
他寧願懷疑自己的枕邊人，不願意懷疑一個久不聯系的所謂朋友。
道歉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他想撐起身子來，胃部一陣劇烈的絞痛猛然把他按倒。唇上的血色急促褪去，揪著枕頭的手指用力到青筋畢現，他氣息不穩地閉了閉眼，想等疼痛緩一緩，但緊接著第二股劇痛便襲來。
“清讓？”襄王立刻察覺了他的不對勁，火氣已經消化了大半。見人連應答的語氣都沒有，他一步便邁了過來：“夭夭？李逍！傳太醫————”
李逍一直候在寢殿外，早預料到今夜會不安生。
太醫到的時候，沈清讓疼得面色發青，眉毛眼睛全縮在一起，抱著肚子抽搐。太醫施了針，服藥後疼痛總算減緩。藺成楚把人抱在懷裏，因為強壓心中的憂慮指尖有不易查的顫抖，但手不敢撒一下。到了四更，總算是看著人睡過去了，他要起身去洗把臉，被懷裏人掣著袖子不放，顯然睡得還是不安寧。
“成楚......”囈語難得流露出脆弱。
藺成楚心軟得一塌糊塗，低頭去就他的唇，便放棄了洗臉的想法，就這麽合衣躺下。
沈清讓再醒室內燭光已經不顯明了，窗戶紙白瑩瑩的，外頭是李逍低聲叫早：“王爺，該起了，朝時了。”
藺成楚攏共沒睡夠一個時辰，睜眼還是濃濃倦意，卻在對上懷中人的時候立刻振作了精神：“還疼麽？”
沈清讓搖搖頭，換了往常他一定是要把李逍叫進來的，以免藺成楚誤了早朝。這時他卻遲疑了一下，眼睛重新閉回去，把腦袋往男人肩窩裏一埋。
藺成楚調整了個姿勢將他摟緊了，又愛語溫存一會兒，沈清讓竟然也這樣迷迷糊糊睡過去，襄王什麽時候獨自起來去早朝的，他沒感覺到。等早膳都擺上了，他才被李逍叫起來。
“走的時候說要回來一起吃早飯，一刻鐘前又傳話出來，聖上留了他用膳，那就沒辦法了。”李逍把魚肉粥推到前面來，“知道你不喜歡姜的味道，可太醫說了，姜生陽，對胃好，讓廚子在魚肉泥裏揉了姜蓉，味道不那麽明顯，你吃一吃。”
光吃粥的配菜就有七只小碟子，一應是雙耳黃瓜、豇豆、菠菜、豆幹、雞絲、蝦仁、銀魚。
沈清讓很不好意思：“多謝。累得你們一晚上沒休息。”
李逍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封：“快馬加鞭，總算趕回來了。”
沈清讓將那封信拿過來看，信封內還掉出一枚玉像，他通讀了信件：“荀老先生願意見人，你派人去宮裏傳個話，看能不能趕得上成楚。聖上今日留他用飯，說不好是不是要議中書令的事。”
李逍已經安排好了：“其實，要我說，你也去見老先生是最好的，把握更大。”
沈清讓斂下目光，只是低頭吃粥，過了一會兒才說：“對了，我聽說孟玉城畫押了一份供詞，能看看麽？”
李逍便親自去書房裏拿了來：“這個事情王爺一開始不想跟你說，只是想找個機會把他調開就算了，怕你知道了灰心，所以我也沒說。人是我跟著一起審的，寫供詞的時候我也在場，不過除了王爺、你和我以外，再沒有第四個人知道這份供詞。畫社裏的事情也傳不出去，你放心。”
足足十一頁的供詞，累累字句，讀得沈清讓憂憤悵然。
不過，裏頭一些信息情報對於他來說也是新的：“孟家好歹是海商出身，雖不算大富大貴，也有些家資，倘若孟玉城有心入仕，要捐個官並不難，怎麽還如此汲汲營營？”
“當今聖上廢除了捐官制，又還沒重開科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如此等著，還不如先從舉告開始。只是這樣踩著自己老師上位，實在是下流。”李逍雖然是武人出身，但也看不慣舉告的做法。
“但他既然掌握了畫社如此多重要信息和成員資料，就是為了能夠多方立功，為什麽先前不一舉告發了整個畫社呢？這樣功勞不是更大嗎？為什麽只是告發了一位老師？”
“這一點，王爺也想到了，問過他。他說，怕一下告得太多，全都抓了，獨獨剩他一個沒事，人家很容易就能知道是他告發的，要是有受害者家人來報覆，他會很麻煩。”
“他倒是有心眼兒，知道榮華富貴得有命享受才行。”
“王爺並未盡信他的話，把他調到刑部已經派了專人盯著他，如有輕舉妄動，都能提前知道。”
“若有假話，肯定是為了掩蓋一些更深的東西。他一個微末小吏，有什麽可藏的呢？”
“舉告老師這種事都說出來了，再要藏總得是比這個更大的東西。”
沈清讓想起孟玉城第一次與他在後花園的一些話，靈光一現：“他之前很關心‘南夢齋’被查抄的畫作，聽說‘南夢齋’的創始人盧菁菁有可能被抓了，他很著急。只是不知道和他有什麽關系。”
李逍想了想：“倘若真的被抓，人大概率在刑部，去問問就是了。”
吃過了早飯，沈清讓讓李逍同去一趟庫房備禮。
藺成楚要拜訪老學士，空手去太不禮貌，出家之人又不受貴重禮物，所以這份禮送不好會耽誤事。
沈清讓不放心，親自挑了一塊茶餅並一方銅煙墨，打包好了，宮裏正傳話回來，王爺請沈先生乘車匯合，一並前往荀紫房先生所在的靜篤觀。
這是沈清讓半年來第一次出王府。從門檻邁出去，他回望一眼寫有“敕造襄王府”字樣的赤金九龍青地大匾，恍惚是第一天到來，掛著“襄”字燈籠的彩繪雕漆馬車載著他從舊時代一路走進了新王朝。
如今，他還是乘著同樣一輛車走著同樣一條路出去，來時景依舊歷歷，但也有些不同，秋天來的，這會兒已經是春天了，時氣濕暖，女人們換上了那種輕飄飄的碧色或是粉色裙子，頭上戴杏花、海棠或杜鵑，竹籬笆一長排的蓬松的青暈，掩映著粉墻灰瓦，檐上燕子窩裏嘰喳尖細，老燕子從煙囪口一縷黃煙裏飛過。
臨巷一帶是從前的沈家，沈清讓還住著的時候，抱怨過家裏小，從後門走到正門也就那大一塊地方，現在又覺得不可思議得大，原來從外面繞一圈走起來竟是這麽久嗎？那灰漿石條路，洗得白白的，吊頸的白綾一樣長一樣平整，車輪滾在上面一點也不顛簸——
他料想家外面的路難走，原來也這樣穩穩當當地走下來了。
先去宮門口接上了藺成楚，然後才往京郊的道觀去。
藺成楚情緒不高：“到底晚了一步，昨日傍晚父皇已下旨，中書令斬首，全家三代不得入仕。”
聖旨一下，再無悔改可能。
沈清讓感覺就像是他殺的人，好一會兒他低低嘆一聲：“是我不好。”
“聖意果決，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定了，不是你我救得下來的。”藺成楚握住了他的手。
沈清讓轉頭看他：“既然昨天傍晚已經蓋棺定論，那聖上留殿下用早飯應該是為了別的事吧？”
“父皇打算將清議司掛靠在禮部，主司任禮部尚書，現任尚書他不滿意，就往後靠。”
“禮部？我還以為，陛下打算作獨立部門的。”
藺成楚解釋：“我也是今天才從知道，那個看出錯字的審校官，原是烏臺寺調過去的。”
沈清讓差點都忘了烏臺寺也在牌桌上：“陛下利用烏臺寺，殺了中書令，分走中書省的權，但不能讓烏臺寺一家獨大，成為下一個中書省。清議司正好又可以用來平衡，只是一司體量，怕壓不住龐大的烏臺寺，禮部是六部之首，分量更足。”
“新設的部門，又沒實績，一堆埋在書裏的學士，怎麽和那些精滑的禦史玩？”
“再者，清議司到底還是一個文官部門，倘若獨立做大，又多一方得勢的文官，掛在禮部則好控制很多。”
“是。父皇還問我，學士們該怎麽安排職位？”
“殿下的意思呢？”
“我說我不了解，我也只見過他們一面，幾位老人家名字都還沒記全。”
沈清讓噗嗤笑了：“近日殿下與學士們多了許多打交道的的機會，陛下開始擔心你會私下結交他們了。”
“反正是給他老人家寫聖旨，又不是給我，問我，我怎麽能知道？”藺成楚也有感慨：“只是我看著他這一年從登基到主政，變化不小。父子之間，從前也有分歧，但並未如此猜忌，現在真是伴君如伴虎了啊。”
他是長子，多年隨君父征戰，勞苦最多，也已經明示對至高權力沒有興趣，依然換來這樣的對待。
沈清讓將他的手反過來，十字交纏握緊：“雖然聖上變了，但是殿下從未變過。別人盡可以變，只要殿下一顆真心是不變的，便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父母祖宗，對得起黎民百姓。”
藺成楚難得聽他說幾句窩心的話，偏過頭來看他，目及所觸先是他額前一小簇新生的胎毛，連顏色都還沒生出來，淺淺的白金色，偏他一顆白桃尖臉，那胎毛像極了桃子皮上撲撲的絨毛，直撓到了藺成楚的心裏去。
“倘若我以後也變了呢？”藺成楚問：“時移世易，人不可能永遠不會變。”
話說著握手的力道不減反增，幾乎把人握疼。
沈清讓目光不自覺柔和起來：“殿下待我，也會變嗎？”
藺成楚乍然想起母親，想起娘和他說，她本來只求和她的丈夫吃飽肚子白頭偕老。他正要開口，沈清讓兩根手指抵著他的唇，只對他搖搖頭，然後便閉著眼睛將腦袋靠過來，墊在他的肩膀上。
藺成楚知道如今空口白牙說什麽他也不一定相信，要等時機到了才好。他也合起眼睛來，他們腦袋搭著腦袋，身體依偎著身體，彼此肩肘摩擦出的熱氣互相蒸繞。
黑暗，似一身玄墨袞服裹著他，那象征著權力與真理的黑色閃動著流淌的金光，將他越縛越緊，越縛越緊，黑色要融進他的皮膚裏。他並沒有被震住，從十指處聯通心脈的地方能感受到強勁的生命力，寒山遠鐘的響聲傳來，吻合了心跳，黑暗一下子消散了，他睜開眼，愛人的面龐在微光中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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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一直在吵架，也有溫馨的時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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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清讓那天見過孟玉城後，便推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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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聽他叫名字還是咬牙切齒：“你還當他是晚輩？你以為他是什麽忠臣義士？你知道他是如何進王府的？他舉告了他昔日的老師妄議新政，又花了一百兩銀子請主事官喝花酒才補進來一個抄錄！你以為我怎麽知道你與他相會？我不過是許他一個刑部的令史，九品都算不上，他自己屁顛屁顛什麽都招了。你們那畫社來歷背景、成員家底、行動近況，一字一句都有筆錄畫押，如今供詞還壓在我書房裏呢！”
沈清讓震驚地看著他。
“你仁善，你沈先生菩薩心腸，普渡世人！來一個故人你就信任，來一個舊友你就援手，人家背著你早把祖宗八輩全賣了，你倒覺得是我要害他！我是奸邪歹人，我十惡不赦，就你這些後生知交出淤泥而不染。沒有我這個惡人，你那狗屁倒竈的畫社一個都逃不掉！”吼得那珠羅紗帳子上的流蘇都飛起來了。
沈清讓縮著脖子，懷裏緊緊揪著一個枕頭，從震驚中久久才反應過來。
瞬息間，很多之前覺得蹊蹺的事情就解讀得通了。
孟玉城與他第一次重逢就表現出來的過分信任本來就很奇怪。他們交情不算深厚，多年不聯絡，也不知道對方的經歷，偶然重逢，發現故交住在了敵營裏，還住了大半年，但凡一個有理智的人，也要懷疑一下對方的立場，至少言語動作間要有防備。更何況孟玉城私下與畫社多有聯絡，倘若沈清讓轉頭把消息賣給襄王，豈不很容易一網打盡？反觀孟玉城，不僅主動約他會面，還大量地透露畫社信息，人有乖張異常必然出妖。
想到剛剛在圍房外面，孟玉城仍言語打探，沈清讓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孟玉城，只是他盲目地不願意相信，那個知書達禮的晚輩竟然是個虛偽叛徒。
思及此，沈清讓面對眼前的人露出愧色。藺成楚很少發這麽大的火，即使兩人常有爭吵，多是政見不合，又不是十幾歲的輕狂年紀，吵起來總有個對事不對人的原則在，至多說兩句氣話，不至於真的傷了和諧。
但今天的事，是沈清讓預先設定了孟玉城是友方，把藺成楚推到了對立面。
他寧願懷疑自己的枕邊人，不願意懷疑一個久不聯系的所謂朋友。
道歉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他想撐起身子來，胃部一陣劇烈的絞痛猛然把他按倒。唇上的血色急促褪去，揪著枕頭的手指用力到青筋畢現，他氣息不穩地閉了閉眼，想等疼痛緩一緩，但緊接著第二股劇痛便襲來。
“清讓？”襄王立刻察覺了他的不對勁，火氣已經消化了大半。見人連應答的語氣都沒有，他一步便邁了過來：“夭夭？李逍！傳太醫————”
李逍一直候在寢殿外，早預料到今夜會不安生。
太醫到的時候，沈清讓疼得面色發青，眉毛眼睛全縮在一起，抱著肚子抽搐。太醫施了針，服藥後疼痛總算減緩。藺成楚把人抱在懷裏，因為強壓心中的憂慮指尖有不易查的顫抖，但手不敢撒一下。到了四更，總算是看著人睡過去了，他要起身去洗把臉，被懷裏人掣著袖子不放，顯然睡得還是不安寧。
“成楚......”囈語難得流露出脆弱。
藺成楚心軟得一塌糊塗，低頭去就他的唇，便放棄了洗臉的想法，就這麽合衣躺下。
沈清讓再醒室內燭光已經不顯明了，窗戶紙白瑩瑩的，外頭是李逍低聲叫早：“王爺，該起了，朝時了。”
藺成楚攏共沒睡夠一個時辰，睜眼還是濃濃倦意，卻在對上懷中人的時候立刻振作了精神：“還疼麽？”
沈清讓搖搖頭，換了往常他一定是要把李逍叫進來的，以免藺成楚誤了早朝。這時他卻遲疑了一下，眼睛重新閉回去，把腦袋往男人肩窩裏一埋。
藺成楚調整了個姿勢將他摟緊了，又愛語溫存一會兒，沈清讓竟然也這樣迷迷糊糊睡過去，襄王什麽時候獨自起來去早朝的，他沒感覺到。等早膳都擺上了，他才被李逍叫起來。
“走的時候說要回來一起吃早飯，一刻鐘前又傳話出來，聖上留了他用膳，那就沒辦法了。”李逍把魚肉粥推到前面來，“知道你不喜歡姜的味道，可太醫說了，姜生陽，對胃好，讓廚子在魚肉泥裏揉了姜蓉，味道不那麽明顯，你吃一吃。”
光吃粥的配菜就有七只小碟子，一應是雙耳黃瓜、豇豆、菠菜、豆幹、雞絲、蝦仁、銀魚。
沈清讓很不好意思：“多謝。累得你們一晚上沒休息。”
李逍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封：“快馬加鞭，總算趕回來了。”
沈清讓將那封信拿過來看，信封內還掉出一枚玉像，他通讀了信件：“荀老先生願意見人，你派人去宮裏傳個話，看能不能趕得上成楚。聖上今日留他用飯，說不好是不是要議中書令的事。”
李逍已經安排好了：“其實，要我說，你也去見老先生是最好的，把握更大。”
沈清讓斂下目光，只是低頭吃粥，過了一會兒才說：“對了，我聽說孟玉城畫押了一份供詞，能看看麽？”
李逍便親自去書房裏拿了來：“這個事情王爺一開始不想跟你說，只是想找個機會把他調開就算了，怕你知道了灰心，所以我也沒說。人是我跟著一起審的，寫供詞的時候我也在場，不過除了王爺、你和我以外，再沒有第四個人知道這份供詞。畫社裏的事情也傳不出去，你放心。”
足足十一頁的供詞，累累字句，讀得沈清讓憂憤悵然。
不過，裏頭一些信息情報對於他來說也是新的：“孟家好歹是海商出身，雖不算大富大貴，也有些家資，倘若孟玉城有心入仕，要捐個官並不難，怎麽還如此汲汲營營？”
“當今聖上廢除了捐官制，又還沒重開科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如此等著，還不如先從舉告開始。只是這樣踩著自己老師上位，實在是下流。”李逍雖然是武人出身，但也看不慣舉告的做法。
“但他既然掌握了畫社如此多重要信息和成員資料，就是為了能夠多方立功，為什麽先前不一舉告發了整個畫社呢？這樣功勞不是更大嗎？為什麽只是告發了一位老師？”
“這一點，王爺也想到了，問過他。他說，怕一下告得太多，全都抓了，獨獨剩他一個沒事，人家很容易就能知道是他告發的，要是有受害者家人來報覆，他會很麻煩。”
“他倒是有心眼兒，知道榮華富貴得有命享受才行。”
“王爺並未盡信他的話，把他調到刑部已經派了專人盯著他，如有輕舉妄動，都能提前知道。”
“若有假話，肯定是為了掩蓋一些更深的東西。他一個微末小吏，有什麽可藏的呢？”
“舉告老師這種事都說出來了，再要藏總得是比這個更大的東西。”
沈清讓想起孟玉城第一次與他在後花園的一些話，靈光一現：“他之前很關心‘南夢齋’被查抄的畫作，聽說‘南夢齋’的創始人盧菁菁有可能被抓了，他很著急。只是不知道和他有什麽關系。”
李逍想了想：“倘若真的被抓，人大概率在刑部，去問問就是了。”
吃過了早飯，沈清讓讓李逍同去一趟庫房備禮。
藺成楚要拜訪老學士，空手去太不禮貌，出家之人又不受貴重禮物，所以這份禮送不好會耽誤事。
沈清讓不放心，親自挑了一塊茶餅並一方銅煙墨，打包好了，宮裏正傳話回來，王爺請沈先生乘車匯合，一並前往荀紫房先生所在的靜篤觀。
這是沈清讓半年來第一次出王府。從門檻邁出去，他回望一眼寫有“敕造襄王府”字樣的赤金九龍青地大匾，恍惚是第一天到來，掛著“襄”字燈籠的彩繪雕漆馬車載著他從舊時代一路走進了新王朝。
如今，他還是乘著同樣一輛車走著同樣一條路出去，來時景依舊歷歷，但也有些不同，秋天來的，這會兒已經是春天了，時氣濕暖，女人們換上了那種輕飄飄的碧色或是粉色裙子，頭上戴杏花、海棠或杜鵑，竹籬笆一長排的蓬松的青暈，掩映著粉墻灰瓦，檐上燕子窩裏嘰喳尖細，老燕子從煙囪口一縷黃煙裏飛過。
臨巷一帶是從前的沈家，沈清讓還住著的時候，抱怨過家裏小，從後門走到正門也就那大一塊地方，現在又覺得不可思議得大，原來從外面繞一圈走起來竟是這麽久嗎？那灰漿石條路，洗得白白的，吊頸的白綾一樣長一樣平整，車輪滾在上面一點也不顛簸——
他料想家外面的路難走，原來也這樣穩穩當當地走下來了。
先去宮門口接上了藺成楚，然後才往京郊的道觀去。
藺成楚情緒不高：“到底晚了一步，昨日傍晚父皇已下旨，中書令斬首，全家三代不得入仕。”
聖旨一下，再無悔改可能。
沈清讓感覺就像是他殺的人，好一會兒他低低嘆一聲：“是我不好。”
“聖意果決，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定了，不是你我救得下來的。”藺成楚握住了他的手。
沈清讓轉頭看他：“既然昨天傍晚已經蓋棺定論，那聖上留殿下用早飯應該是為了別的事吧？”
“父皇打算將清議司掛靠在禮部，主司任禮部尚書，現任尚書他不滿意，就往後靠。”
“禮部？我還以為，陛下打算作獨立部門的。”
藺成楚解釋：“我也是今天才從知道，那個看出錯字的審校官，原是烏臺寺調過去的。”
沈清讓差點都忘了烏臺寺也在牌桌上：“陛下利用烏臺寺，殺了中書令，分走中書省的權，但不能讓烏臺寺一家獨大，成為下一個中書省。清議司正好又可以用來平衡，只是一司體量，怕壓不住龐大的烏臺寺，禮部是六部之首，分量更足。”
“新設的部門，又沒實績，一堆埋在書裏的學士，怎麽和那些精滑的禦史玩？”
“再者，清議司到底還是一個文官部門，倘若獨立做大，又多一方得勢的文官，掛在禮部則好控制很多。”
“是。父皇還問我，學士們該怎麽安排職位？”
“殿下的意思呢？”
“我說我不了解，我也只見過他們一面，幾位老人家名字都還沒記全。”
沈清讓噗嗤笑了：“近日殿下與學士們多了許多打交道的的機會，陛下開始擔心你會私下結交他們了。”
“反正是給他老人家寫聖旨，又不是給我，問我，我怎麽能知道？”藺成楚也有感慨：“只是我看著他這一年從登基到主政，變化不小。父子之間，從前也有分歧，但並未如此猜忌，現在真是伴君如伴虎了啊。”
他是長子，多年隨君父征戰，勞苦最多，也已經明示對至高權力沒有興趣，依然換來這樣的對待。
沈清讓將他的手反過來，十字交纏握緊：“雖然聖上變了，但是殿下從未變過。別人盡可以變，只要殿下一顆真心是不變的，便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父母祖宗，對得起黎民百姓。”
藺成楚難得聽他說幾句窩心的話，偏過頭來看他，目及所觸先是他額前一小簇新生的胎毛，連顏色都還沒生出來，淺淺的白金色，偏他一顆白桃尖臉，那胎毛像極了桃子皮上撲撲的絨毛，直撓到了藺成楚的心裏去。
“倘若我以後也變了呢？”藺成楚問：“時移世易，人不可能永遠不會變。”
話說著握手的力道不減反增，幾乎把人握疼。
沈清讓目光不自覺柔和起來：“殿下待我，也會變嗎？”
藺成楚乍然想起母親，想起娘和他說，她本來只求和她的丈夫吃飽肚子白頭偕老。他正要開口，沈清讓兩根手指抵著他的唇，只對他搖搖頭，然後便閉著眼睛將腦袋靠過來，墊在他的肩膀上。
藺成楚知道如今空口白牙說什麽他也不一定相信，要等時機到了才好。他也合起眼睛來，他們腦袋搭著腦袋，身體依偎著身體，彼此肩肘摩擦出的熱氣互相蒸繞。
黑暗，似一身玄墨袞服裹著他，那象征著權力與真理的黑色閃動著流淌的金光，將他越縛越緊，越縛越緊，黑色要融進他的皮膚裏。他並沒有被震住，從十指處聯通心脈的地方能感受到強勁的生命力，寒山遠鐘的響聲傳來，吻合了心跳，黑暗一下子消散了，他睜開眼，愛人的面龐在微光中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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