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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宴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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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宴猜心

沈清讓近傍晚時候收到了畫。

王府總管李逍正陪著他在小書房裏,門口守衛來通傳,說是宮裏貴妃娘娘的掌事太監來了,李逍他們忙迎出來,領了賞賜。沈清讓與他的畫稿分別將近一年,幾乎要生出放棄的念頭了,失而覆得不免紅了眼睛。

李逍勸慰他:“這下可安心了?你等著,不出一盞茶的功夫,王爺肯定就到了。”

沈清讓將畫稿中的其中一幅拿出來給了李逍:“與剛剛我寫的那封拜帖一起送出去。”

李逍答:“好。只是一趟來回至少要半天的功夫,希望趕得上。”

話才落地,連續失蹤三天的襄王現身。

李逍識相地行禮告退。沈清讓也跟在後頭行了個禮,不言不語一起往外走。

經過來人身邊,被一只手臂猛然拽了回來,落入熟悉的懷抱裏。他能聞到對方身上還未完全散去的熏香,和這幾天寢殿床頭的安神香一模一樣——明明睡前他沒點香爐的,但是早上往往是在這股獨特的清淡的香氣裏醒來。

箍著他的手臂很用力,顯得男人的聲音悶悶的:“看在我睡了三天書房的份上,當真不理我?”

畫師神情稍軟:“小人愚笨,揣測不了殿下深意,不知什麽時候殿下讓我理,什麽時候又不讓費心。”

“氣話可以說。說完了還得你費心才行。”擁抱的力道不減反增。

兩人相安無事待了一會兒,沈清讓才輕輕把人推開,見對方兩眼下兩 團烏青,終於不忍心:“那我說一件大概殿下願意聽的事情好了。”

藺成楚低下頭先親了一下他的嘴角:“嗯哼?”

沈清讓沒有避開,只將桌上一卷畫了一半的畫紙收拾出來。紙上一座茅舍,紫泥糊墻。

藺成楚果然表情驟變:“你怎麽知道......”

沈清讓莞爾:“聖上說是為了密旨案新設清議司,實際上肯定思慮已久,早有準備,不是單出這一件事才突發奇想,更不單是用它覆核聖旨公文,必然還要制衡朝中的勢力,依我看,甚至大有扶植起來成為皇家喉舌的意思。”

“如此重要的中樞部門,主司更是難選,既要是個精通文學的大家——地位矮了或是名望不足的,怕是沒資格給聖旨提意見;又要是聖上的心腹——皇上必然要青睞信任他,否則舌頭不忠於自己那就麻煩了。”

藺成楚愛極他的慧黠:“不止主司人選,前段時間去請的那些學士名儒,原來也是充盈機構的。”

“但這一年來燒書的燒書,殺人的殺人,學士們大多都是舊朝文士,願意歸附效忠就奇怪了。當然,王爺威恩並施,也不是全然拿他們沒辦法,但總有那麽一兩塊硬骨頭,比方說,某位老學士受聖上欽點,卻請不動,所以中書令大人才托關系來求人?若請來了,確實是大功一件。”

“你都猜到了。父皇就點了這個荀紫房來做主司,但遣派了好幾撥人去,竟連面都沒見上一個。”

“我記得,荀老先生曾在舊朝力主軍制改革,加強西南兵權,只是議案一直被打壓,後來憤而退隱。因為這件事,他成為了聖上極少敬重的學士之一,但如今他出家在道觀裏,家人族親早就散落,恐怕也不是金錢名位輕易可動搖的。”

藺成楚知道有了沈清讓就有希望:“你能有幾分把握?”

沈清讓的爹是舊朝最大的文臣學士,自然認識的人多:“我與老先生不熟,是我爹曾在他門下受教,他看過我的畫。他退隱多年,說不好是否還認得我,只先寫了拜帖,與我的畫一起送去,倘若老先生肯賣我個面子,至少能見一面。”

這一面已經是不小的進展了。

沈清讓又補充:“我也提前把醜話說在前,像是老先生這樣的名儒,難免愛惜羽毛,昔日他肯為了勞苦的西南軍打抱不平,今日也可以不滿對文官的新政而避世不出。倘若老先生執意不肯出山,殿下不要遷怒他就好。”

這時,外頭總管李逍進來回話:“王爺,席擺上了,客人們也到了。”

藺成楚點頭:“你先招呼著,別怠慢了,我和沈先生更衣後就來。”

沈清讓一楞,李逍說了王府今天設宴,但他只以為是藺成楚的私宴:“我去,合適嗎?”

藺成楚牽著他回寢殿更衣:“人不多,應該都是你認識的,就當敘敘舊。”

沈清讓把不準他的意思。自打他進了王府,二門內裏,奴才們怎麽看他一直住在襄王的寢殿裏是一回事,但讓外頭人知道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在此之前,藺成楚也沒有任何要把他帶出去的先兆。

進了花廳,七位賓客已經到齊,的確都是沈清讓的熟人,有幾位甚至是看著他長大的老人家。在這些由襄王“請”來充盈新司的學士們中,坐在最末尾的還有一個孟玉城。沈清讓經過他時,只來得及丟他一個眼色。

襄王先端酒杯,行了個大禮:“本王奉聖意,請幾位先生入朝,建言咨政,如有接待不周到的地方,懇請寬諒,本王在此先飲一杯賠罪。”說完把酒一飲而盡。

“如今天下初定,朝廷上難免有疏漏失當的地方,先生們恐怕對聖上、對本王心裏有疑慮,實在是可以理解的。今日設宴,為幾位接風洗塵,也增進往來之道,彼此暢言,最好能解開疑慮。往後,朝廷還多仰仗幾位先生。”又是一杯。

沈清讓的位子在主座左邊,挨著襄王最近,兩杯酒他也隨了。

他今晚的任務不覆雜,只要安分坐著,和學士們“敘敘舊”,便能達到八成目的——昔日中書令的唯一血脈都讓皇長子尊重禮待在王府裏了,可見新朝對文士的態度還是可以的,倘若沈清讓還能再說幾句好話,要招安文士們就不難。

至於剩下兩成,也是更重要的,要讓這些德高望重、門生遍布的學士們相信,沈清讓已經是和襄王站在同一立場,已經“棄暗投明”。這樣一來,沈清讓不可能再公開站到新朝的對立面去,明面上他就是襄王這邊的人。倘若有那麽一、兩個遺老舊臣不肯投效,他們也很難再相信沈清讓,如此還能拆解舊朝孑遺團結,把沈清讓永遠孤立在王府裏。

這才是藺成楚應有的水準,也是他一貫手腕。

只是,他沒想明白為什麽孟玉城會單獨出現在這裏?

難道藺成楚發現了他們從前在畫社的聯系?襄王府用人不可能不查背景,雖然畫社成員資料很少外傳,但是真的要查也不是一定查不出來。如果藺成楚已經有所察覺,那他僅僅是知道孟玉城的來歷,還是連他們在王府相會的事情也知道?

“清讓,這是近日府中招錄的一位抄錄官,孟玉城。”藺成楚帶他敬酒:“這位小孟先生雖然年紀輕,但是文采很好,我已打算將他提拔起來,你們倆應當會有許多話可聊。”

沒有透露他是否知情,卻也沒有否認。

孟玉城明顯過分緊張,沈清讓不得不站出來解圍:“不瞞王爺,清讓與這位小孟先生是舊識,有幸交流過畫藝。不想能在王府上重逢,看來是有緣分的。”

結社的事情要隱去,也不說明重逢的節點。重點表明,重逢是一宗“巧合”而非人為。

孟玉城也回了個禮:“多年不見,先生安好。”

感覺到男人的一只手臂直接繞過身後攬住他的腰往懷裏一帶,沈清讓差點沒站穩,帶笑的男低音落在耳邊:“沒想到本王還是有點眼力的,如此多抄錄官裏竟能挑到一個沈先生的有緣人。”

沈清讓知道這是他動氣了,篤定他一定是知道了後花園相會的事情。這個姿勢令他實在難堪,長輩後輩全在場,藺成楚這是非要他顏面掃地!

雖然他心裏清楚,遲早是要有這一天的,藺成楚留到今日算是講情面的了,但這種當眾受辱的感覺不好過。藺成楚還不許他多喝酒,旁人來敬,至少半成是要被他擋下的,於是連個醉酒的機會都沒有了,後半場宴席都渾渾噩噩。

餐飲盡管精致,沈清讓沒有太多胃口,腹中多是酒水,便隱隱有胃痛發作。自小他就挑食,他爹還在的時候,還能慣著他的胃,可打起仗來,人被關在了羈候所裏,有的吃就已經不錯了。那會兒他的胃病便越發重,在王府裏調理了半年,換了三個太醫看,也就那樣,一直未好起來。

隱約有嘔吐欲,他趕緊從宴席中退出來,到圍房吐了一場,才收拾幹凈自己,出來便見到焦急的孟玉城。

“先生可還好吧?”孟玉城憋得臉上通紅,滿是愧疚:“是我不中用,害先生受苦了。”

沈清讓知道不能怪他:“不是你的錯,只是往後我們不要再聯系的好。王府已經不安全了。”

孟玉城點點頭:“是。王爺說,要把我推薦到刑部去。倘若我去了那裏,或許還能有幫到先生的......”

“不用,你保重自己為上。”沈清讓微微一笑,握了握他的手:“能到中樞部門裏去是你的福氣,往後前程不可限量,只是更要謹慎低調,六部衙門也不是好混的。”

“多謝先生的教誨。我只是擔心先生......”

“你放心,即使你不在,我保住自己暫時是沒有問題的。況且,很快就會有幫手來了。”

孟玉城眼睛一亮:“先生說的是......”

沈清讓搖搖頭:“你還是少知道的好。雖然你現在得到了王爺的認可,可難保他沒有耳目監視著你,你最好只是一個純臣,否則我也難保下你了。”

打發了孟玉城,沈清讓總覺得這件事透露著一股奇怪。當日他與孟玉城在後花園見面是第一次,既未留下任何文書字據,也沒形成任何實際行動計劃,藺成楚與王府總管李逍都不在場,就算有路過的小廝婢女看見了,也可能只是王府文官與幕僚的偶然碰面,只要沈清讓咬死不認,沒有證據也不能拿他們怎麽樣。

所以藺成楚究竟是如何知道他們會面的呢?又為什麽要如此急切地揭穿他們?

如果說是在會面過後才得到消息的,藺成楚是從何人何處得到的消息?如果說孟玉城在進王府之時,就已經調查清楚其人背景,有意放縱兩人會面,那為什麽這麽快就收網?換了沈清讓,不如等兩人形成更大的行動計劃,或是有了確鑿的謀亂證據,再行抓捕。不是更好查辦嗎?

現在這種情景,是藺成楚想將孟玉城拿捏在手裏做人質,以此要挾沈清讓?還是沈清讓漏了其中哪一個關竅沒有考慮進去?藺成楚到底在想什麽?

吐了一場,腦袋清醒些,卻也不想再回到應酬場上去,沈清讓正想打發小廝去傳話,才走到門廊下,陰影裏一只手把他拉了過去,男人身上淡淡酒味的氣息撲上來。

“原來是沈先生與他的有緣人,兩位方才聊什麽呢?”灼熱的吻與話語一同落下來往脖子上印。

沈清讓驚得去推他,這是在花廳外頭,來往都是人,藺成楚發的什麽瘋?

本來今晚他已經心緒難平,到了私底下他再不想顧及什麽身份臉面,這一推便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險些刮人一耳光。

藺成楚兩下便將他制住,語氣冷下去兩分:“你看清楚我是誰!”

沈清讓越是心寒,語氣越是平和:“殿下也該愛惜羽毛些。”

“就為了他?”

“放開。”

“現在說這個晚了吧?你為了你那些心肝寶貝畫兒求我的時候,怎麽不說?”

沈清讓才像是被人刮了一耳光的,他悲哀地發現,到了這一步,他仍然因為藺成楚的任何一句話羞恥痛心。

藺成楚以為說中他的心事,更加暴怒:“是了,現在是有了他,就沒有我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為他做到哪一步。”他一把將人打橫抱起回寢殿。

沈清讓不敢聲張,死咬著唇,來往奴仆見了紛紛面壁回避,不敢多嘴。

直到進了寢殿,把人扔在床榻上,畫師仍舊一副抵死不從的貞烈模樣:“你敢動玉城,便沒有我!”

襄王氣得笑裏不自覺有蒼涼之感:“好啊。你以為為他守節,他就會感動嗎?”

什麽守節?畫師一楞:“你在說什麽?”

兩人對視一眼,似乎終於反應過來方才是雞同鴨講,彼此全不是在說一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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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以為王爺要威脅孟玉城的安危。王爺在喝醋。孟玉城......算他倒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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