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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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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桃之夭夭

“你們在做什麽?”疑問是從後方傳來的。

幾個錦衣少年手裏搶奪著一個紙團,為首的一個見了來人,把手裏紙團攤開:“夭夭,你看!這就是那個蠻子寫的字,我從未見過這麽醜的字哈哈!看來西南候連給他兒子請個像樣的師父都請不起!”

名叫“夭夭”的少年接了那張紙看,眼中似有驚異閃過,便將紙團揉了隨意地放進衣袖裏,向幾位行了個禮:“既然不雅觀,殿下們何必費神呢?隨他去吧,這兒還有要緊事呢。”

為首的太子與夭夭關系最好,牽過他的手問:“夭夭,你從哪裏來的?我們剛剛找半天沒找到你。”

夭夭焦急道:“我爹方才叫我去,說是聖上午後要在清池臺考殿下們的學問,讓我幫著布置筆墨試題,我趁著歇氣的功夫趕緊溜出來,給殿下們來送題,你們都事先準備準備,別到了下午不知道怎麽答。”

皇子們最害怕要考試:“真的?父皇怎麽突然要考我們?夭夭,你快說,題目是什麽?”

夭夭將題目一字不錯地給他們背了。

太子是最緊張的那一個,愁得眉頭都皺起來了:“沈師傅每次出題都這麽難。我們還沒學這一章呢!”

夭夭便從懷裏掏出字條來給他:“我已將大綱為殿下列好了,殿下只要列點詳述即可。不過時間也不多了,殿下還是趕緊回書房準備吧。聖上必然最看重您的文章,可得好好寫才是。”

另幾位皇子見了字條抱怨:“這不公平!皇兄每次都有你在後面為他把關,次次他都考頭一名。我們就算知道題目也越不過他去啊,夭夭,你也該平等對待我們才是!”

太子得意起來:“夭夭的心當然向著我!去去去!你們幾個算得了什麽?”

夭夭只道:“殿下不如先去,我換身衣服晚些到,否則我爹見了我們一起到的,肯定知道我來透題,就不好了。”

太子滿心歡喜:“那你趕緊著過來啊。我寫完了你幫我看,咱們還能改改。”

將這幾位天之驕子都送走了,夭夭才松了口氣。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棵高大的榕樹上,找了一會兒找到樹蔭遮蔽處藏著一個人影,對方被發現蹤跡後,拔腿便要飛走。

夭夭將他叫住:“請等等!”

人影等他走過來,輕巧從樹幹躍下。是個英氣凜凜的男孩兒,約八尺高,一身健壯的肉,深目削眉,不像漢族,倒像是西南那邊的少數民族。

夭夭行了個正禮,將袖袋裏的紙團掏出來,揉開拍拍平整:“這是你的吧?”

男孩聽到了剛才他與皇子們的談話,警惕慎重地看著他,像是在考量他與皇子們是不是一夥的:“你是太子伴讀?”

夭夭佯裝沒有察覺他的敵意:“我爹是太子太師,聖上開恩讓我和殿下們一起進學。太子另有伴讀。”

男孩猶豫了一會兒,算是相信了他的話,把那紙團接過來,回了個禮:“方才,多謝相助。”

如果不是夭夭及時趕來,他恐怕更加難堪。

夭夭搖頭:“不客氣。你的文章寫得很好,可我還是要勸你一句,盡量不要寫這樣的文章,對你不好的。”

男孩嗤笑一聲,更有狷介氣質:“我寫的是真話,難道因為真話不好聽,就不說?”

“說真話的確難得,所以你是一個很難得的人,也正因為難得,才更值得珍重。”夭夭一雙認真的巧目看著他:“要是因為一篇文章,世上少了一個你這樣的人,豈不是這個世界的可惜?”

男孩楞了一下,神情也嚴正起來:“可如果我不說真話,那世上多一個我又有什麽區別?”

夭夭不這麽想:“真話說出來是要給懂的人聽的,如果聽的人本身就不願意聽真話,也聽不懂真話,說得再多又有什麽意義效用呢?你並非是不說真話,而是要說給那些懂的人聽。”

“可我以為,世間願意聽真話也能聽懂的,少之又少,但即使世道不好,也需要講真話,哪怕多一個講的人也是好的。不過,”他現在知道夭夭與那些紈絝不同了:“你是一個願意聽真話也聽得懂的人,在這一點上,我就敬佩你。”

“我聽我爹說,西南侯英勇善戰,功勳卓著,守護百姓,鎮衛國土,他的公子風範果然不俗,氣象磅礴,今日也是我受教了。”夭夭又向他行了個禮:“不知公子尊姓名諱?”

“藺成楚。”男孩問:“你叫什麽名字?”

夭夭擡起頭來:“沈清讓。你可以像他們那樣叫我夭夭。”

“妖妖?這是什麽奇怪名字?”

“不是妖精的妖,是桃夭的夭。民間習俗,男孩起個女孩的小名,好養活。”

藺成楚初來乍到,也聽說過那位特別的沈太師,與朝廷裏其他窮奢極欲的文官不同,那是個住在桃林裏的風雅人。

現在一看,他的孩子,果真長一副桃子餵養出來的蜜人兒樣:“原來是桃之夭夭,宜室宜家的‘夭夭’。那你往後要與誰宜室宜家?那個草包太子嗎?”

沈清讓紅著臉瞪他一眼:“你這個人,怎麽語言這麽不穩重?”

藺成楚勾起唇角,大著膽子去抓他的手:“難道你真的喜歡那個蠢貨?他連我的文章都看不懂。”

沈清讓要掙脫,但對方自小習武,他哪裏是對手:“哎呀,你放開。”

“你只說,你是不是喜歡他?我再放開。”

“你哪只眼睛看出來我喜歡他?我爹是他的老師,我當然得幫著他一點呀。”

藺成楚滿意了,反而把他的手抓得更緊:“那你有什麽喜歡的?”

沈清讓想了想:“我喜歡畫畫。”

“好。”藺成楚記下了:“那下次,我陪你畫畫。我還可以舞劍給你看。就當是答謝你今天的恩情。”

沈清讓也很高興:“那我們就約在這裏。我給你看我的畫,你給我看你的劍。”

“幸好當時他把你那篇文章收起來了,否則你還不知道有多大麻煩。其實也就是一眼的功夫,難為他能想這麽周到。我記得那時候他自己也才十六吧?”女人撫摸著發鬢的珠釵感嘆:“所以,你不要總和他置氣,你在舊朝那兩年,娘沒有一天睡好覺的,要不是夭夭和他爹照應著,娘現在還能不能和你說上話都是兩說。”

鏡子裏映出貴妃身後的襄王藺成楚,他用梳子把母親最後一縷頭發梳服帖,固定在發髻上:“我知道他是為了我,我只是惋惜,他與我才應該是站在一邊的。”

貴妃透過鏡子看著自己的發髻:“你倒是越來越會梳頭發了。在王府裏,沒有少替他梳頭吧?”

藺成楚想到愛人那頭青絲,眼中不自覺有柔情:“他頭發生得好。我從前就給他梳習慣了。”

“哎,你父皇現在越來越忙了,為我梳頭的時候也少了。還是你的夭夭福氣好。”

“娘是心疼父皇辛苦罷了。父皇雖然忙,但後宮之中,娘的恩寵還是頭一名的。”

貴妃拉過兒子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我跟了你父皇的時候,他還是個窮當兵的,我那時候只想著,吃飽肚子白頭偕老,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丈夫當了皇帝,我呢?雖然是尊榮至極,富貴至極,但丈夫也有了別的女人,還和別的女人有了孩子。我還要替丈夫管教所有的這些孩子。”

“父皇心裏,您永遠是最重的。”藺成楚安慰母親:“況且,兒子大了,再過幾年,三弟也大了,我們都是娘的依靠。”

“是啊,你和成穆就是娘的指望了。但我的意思是,你要學會珍惜曾經與你患難共濟的人。”

“兒子正是明白,所以才提議父皇立三弟為太子。”

貴妃一驚:“你已經向你父皇提了?”

藺成楚有自知之明:“是。我不是當皇帝的料子,往後輔佐別人還行,但讓我坐上了那把龍椅,我未必做得好。”

“你父皇那天還和我說,幾位皇子裏你最像年輕時候的他,你們都有抱負,要濟世經邦,整頓風氣,所以他最喜歡你。”

“父皇擡舉我。濟世經邦,並不一定要當皇帝,做忠臣良將也可以。況且皇帝必然要考慮宗祠後繼。”

“你真的決定了?”

“這件事我心意已決,不會再改。反正只要成穆往後有繼承人,於國、於家我也不算對不起江山祖宗。”

貴妃嘆了一口氣,擦了擦眼角:“你可不能和你父皇這麽說啊。他受不了的。”

藺成楚還不至於這麽任性:“我和父皇只說,成穆比我合適。父皇是明白的,否則不會給我取這個封號。”

襄者,助也,是輔佐的意思,卻不是正主。

“好。”貴妃松了一口氣,拍拍兒子的臉頰:“你自己想得開就好。哎,我竟生了你這麽個癡情種子。”

藺成楚沒有什麽想不開的:“娘方才教我珍惜患難之情,我現在珍惜了,這不好麽?”

“我是怕你後悔,你現在覺得他好,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往後還有一輩子,別到了沒有回頭路的時候,你才懊惱現在的選擇。”

“娘也和父皇吵了三十幾年,難道你心裏就沒有他了嗎?”

貴妃莞爾一笑:“等朝政回到正軌上了,把他帶來見見我吧。他於我、於你、於整個皇室,都有莫大的恩情,我卻從沒有機會見他一面。我倒要看看,認真能降服我這個兒子的,到底是怎麽樣一個人物?”

藺成楚將母親扶起,母子兩人坐到花梨炕上去。雖說入春了,但早晚還是有點涼。藺成楚多拿了一只狐皮手套,將手爐放在裏頭先烘暖了,才給了母親戴上。

“前幾日,跟母親說的夭夭的那幾幅畫,不知道刑部拿回來了沒有?”架也吵了,氣也生了,總要帶點東西回去才好見人,否則哄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哄。

貴妃其實這個事情覺得有點不對勁:“今天早上,幾個太監捧了一些畫過來,數量不多,也沒有你上次特意提的那幅《溪岸夾桃圖》。我還問了他們,怎麽那一幅沒有?他們說還要找找,因為收繳物都混放在一起,興許是混到別的地方去了。但我聽他們的意思,找到的希望不大。”

“母親是覺得,所謂混放不過是個說辭?”

“我聽宮裏面的太監們說閑話,刑部收繳了許多名帖名畫,有一些是舊朝文藝大家的作品,其中值錢的或者出名的,便會有官員私自昧下。”

“不必懷疑,肯定會有這種事。我們打入京的時候,抄家都難免有兵衛私自搜刮財物文玩,拿不走的寧可砸碎毀壞了也不留著,這些文藝大家的作品,價值連城,會沒有人動歪心思就有鬼了。”

“所以我擔心,他們不肯還回來,夭夭那幅《溪岸夾桃圖》 是他的成名作,我從前在滇南都有所耳聞,要是回不來,夭夭會很傷心的。”

“他一向聰慧,瞞是瞞不過他的。但要把畫追繳回來,不能明面上查,得暗地裏悄悄地查。”

“你把握好分寸,這要是查出來說不定會成為一樁貪腐案。”

藺成楚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風氣:“朝廷裏也該整頓一下了,長此以往如何是好?我會先去了解一下,看看這裏面貪贓的數額大不大,情況是否普遍,倘若能追繳得回來一些,就先追繳回來,情況果真很嚴重再呈報父皇,請聖旨徹查。”

貴妃囑咐他:“你也小心安全,這裏頭恐怕要動一些人的錢袋子和官帽。就不要讓你自己府裏的人牽涉在裏面了,看看你外祖家有沒有能用上的人。需要我開口的時候,不要擔心我的情面。”

貴妃的娘家在京中已是大族,有幾位後輩如今在各部各衙門裏占著些職位,這都是藺成楚可用的關系。

藺成楚對母親的慷慨很感激:“那我回頭再和幾位舅舅商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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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現在還不知道藺成楚為他放棄了太子之位,也不知道他未來婆婆是超級美麗善良好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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